他念了一段话，声音不大，但很沉，像石头从山上滚下来：

“六王毕，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覆压三百余里，隔离天日……”

张卫国愣住了。

他听过这段话。九百年后，在课本上，叫《阿房宫赋》。

杜牧还在念：

“长桥卧波，未云何龙？复道行空，不霁何虹？高低冥迷，不知西东.....”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快，像一条河在奔涌。

“嗟乎！一人之心，千万人之心也。秦爱纷奢，人亦念其家。奈何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

念到这里，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像是哽咽了一下。

“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念完了。

他站在废墟上，风吹着他的衣裳，他的背影很瘦，很直，像一把刀插在地上。

张卫国蹲在石头上，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上来一种很复杂的感觉。

不是震撼，不是感动，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骄傲，又像是难过。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读《阿房宫赋》的时候，是在九百多年后的语文课上。

老师在讲台上念，他在下面打瞌睡。

那时候他觉得，这篇文章写得好是好，但离自己太远了。

现在，他站在这片废墟上，看着一个十三岁的少年，在夕阳下念出这些句子。

风是凉的，草是黄的，天是红的。

他突然懂了，这篇文章，不是写给秦朝人的。

是写给唐朝人的。

是写给那些在长安城里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的人的。

是写给他自己的。

写给那个站在婚礼上被人怜悯的少年。

杜牧转过身，看见张卫国蹲在石头上，看着他。

“张九，”

他说，

“你听懂了？”

张卫国点点头。

杜牧问：

“你觉得怎么样？”

张卫国想了想，说：

“好。”

杜牧笑了：

“就一个字？”

张卫国说：“一个字够了。”

杜牧哈哈大笑。笑声在废墟上飘着，惊起一群鸟，扑棱棱飞走了。

他走过来，拍了拍张卫国的肩膀，说：

“走，回家，明天还要煮粥呢。”

张卫国站起来，牵起驴，跟着他往回走。

太阳落下去了，天边还剩一点暗红。

官道上灰蒙蒙的，远处的长安城像一头巨兽，蹲在暮色里。

杜牧走在前面，步伐很快，像急着回家。

张卫国跟在后面，牵着驴，驴蹄子踩在土路上，嘚嘚响。

他想起刚才杜牧念阿房宫赋的时候，声音里的那个哽咽。

不是悲伤，是愤怒。

是那种我知道了答案，但改变不了什么的愤怒。

十三岁，就知道这些了。

太早了。

但也许，不早。

因为他已经没有时间慢慢长大了。

他得快点长大，快点变得有用，快点让别人不敢怜悯他。

张卫国牵着驴，走在暮色里，心里想，这个孩子，以后会写出很多诗。有些是写给别人的，有些是写给自己看的。

但这一篇，是写给天下的。

杜牧十五岁那年，开始写孙子注。

起因是他在家里的旧书堆里翻到了一本孙子兵法，是杜佑当年用过的，页边密密麻麻地写着批注。

杜牧翻了几页，就放不下了。

他每天从早到晚地读，读到入迷的时候，连饭都忘了吃。

张卫国把饭端到他桌上，放凉了，端走，热了再端来。

有时候热了三遍，他还没动筷子。

裴氏心疼儿子，劝他别太累了。杜牧说：

“娘，我不是累，我是高兴。”

裴氏问：“高兴什么？”

杜牧说：“高兴我找到了该做的事。”

他花了半年时间，把孙子兵法十三篇从头到尾注了一遍。

每一条注文都写得很长，有的比原文还长。

他把自己对兵法、对战争、对天下的理解都写进去了。

写完之后，他把稿子拿给母亲看。裴氏看不懂，但说：

“好。”

他又拿给弟弟杜顗看。

杜顗比他小四岁，也是个聪明的孩子，看了半天，说：

“哥，你写得太好了。但有几个地方，我不同意。”

杜牧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说。”

兄弟俩在院子里争了一个下午，从兵者诡道争到凡先处战地而待敌者佚，争得面红耳赤，差点打起来。

最后杜牧说：

“行了行了，你说得对，我改。”

杜顗得意地笑了。

张卫国站在灶房里做饭，听见兄弟俩的争论声，嘴角弯了一下。

他想，杜顗以后也会是个不错的人。

可惜，他活不长。

史书上写，杜顗三十岁就死了。

张卫国把菜倒进锅里，滋啦一声响，油烟升起来。

他拿着铲子翻了几下，锅里的菜叶子卷起来，变了颜色。

他想起杜牧在扬州收到弟弟病重家书的那一天。

那是以后的事了。

现在，他们还在长安城南的小宅子里，争孙子兵法，争得面红耳赤，像两个正常的少年。

他往锅里加了点盐，盖上盖子，让菜慢慢焖。

杜牧注完孙子兵法之后，在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牧虽年少，愿以此书献于当世，以明心志。”

张卫国看见这行字的时候，心里想：

你以后会写很多诗，但这一本，是你最用心的东西。

因为你是真的想当将军，想打仗，想保家卫国。

可惜，你没当成。

这辈子，你想做的事，一件都没做成。

但没关系。你写下来的东西，会留下来。

杜牧十六岁那年，开始准备科举。

唐代的科举，不像后世那么简单。

不是考一次试就完了，而是要考很多次，还要有人推荐。

最重要的是，要有人通榜，就是考官在考试之前，先把考生的名声和作品看一遍，心里有个数。

杜牧没有通榜的人。

他祖父的门生故吏，在杜佑死后就散了。

他爹的朋友，在他爹死后也不来往了。

他只能靠自己。

他每天从早到晚地读书，读到深夜，眼睛熬得通红。

张卫国给他点了一盏油灯，他就着灯光写文章，写完了改，改完了写，写到天亮。

裴氏心疼儿子，半夜起来给他煮一碗面，放一个荷包蛋。

杜牧吃完面，继续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