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萧烨夫妇葬礼。

礼部派了人来操办,因着江琰在场,江尚绪又是礼部尚书,这群官员自然不敢糊弄,一应规格还算体面。

可前来吊唁的人,寥寥无几。

即便陛下追封,萧家依旧门庭冷落。

那些平日里与萧家走动频繁的人,此刻一个都不见踪影。

毕竟,萧元徽谋逆的罪名还在头上,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沾边。

灵堂里,萧芷跪在棺木前,小小的身影单薄得像一片纸。

她的烧刚退,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却一滴泪都没有。

她已经哭不出来了。

江琰站在一旁,帮忙接待来客。

他是这里唯一与萧家无亲无故,却自愿来帮忙的人。

江世泓也来了,他看着萧芷,想过去说几句话,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

冯琦带着江璇,一身素服走了进来。

他们走到灵前,烧香祭拜,事后江璇又走到萧芷身边,蹲下身,轻轻抱了抱她。

然后站起身,走到江琰面前。

“五哥。”

江琰看着她,点了点头。

江璇道:“五哥,人死不能复生,你也得保重身子。小公爷……也不希望你这样。”

江琰点点头,道:“我知道。”

江璇和冯琦正要离开,江琰忽然叫住她。

“五妹。”

江璇回头。

江琰看着她,道:

“今日回去若有空,做些绿豆糕吧,五哥有些饿了。”

江璇一愣,随即点头,“好,五哥等着。”

午后,江璇派人送来了绿豆糕。

江琰接过食盒,转身走进灵堂。

他在萧烨的棺木前停下,将绿豆糕摆在供桌上,还带着微微的热气。

“阿烨,”他轻声道,“五妹做的绿豆糕。”

他沉默片刻,又拿出一块,自己咬了一口。

那甜腻的味道在口中化开,却带着说不出的苦涩。

他突然想起,萧烨何时与自己熟稔起来的了。

那年冬天的午后,江琰六岁,正在看书,江璇迈着小腿推开房门,朝他笑着跑来。

“五哥,五哥,我回来了!”

江琰放下手里的书,笑着看她,“阿璇不是跟二婶去外祖母家了吗,怎么回来这么早?”

“我和母亲,刚刚捡了个、小哥哥回来。”

“什么小哥哥?”江琰问她。

江璇过来拉他的手,“五哥跟我去看看嘛,他不说话。我把绿豆糕给他,他也不说话。”

江琰牵着江璇,很快来到祖母院子里,母亲和二婶都在,一旁还坐着个跟他差不多大的男孩,低着头。

江琰自然认得,是安国公世子萧元徽的独子——萧烨,见过几回,只是不熟罢了。

不过前两日萧烨母亲过世,他倒是听说了,如今看着他这样,倒是有些可怜。

只听二婶说:

“方才回来,看到他在咱们府外的墙角下蹲着。天这么冷,这孩子身边竟也没跟着个人,我便把他带进来暖和暖和,又赶紧派人给萧府送信了。”

果不其然,不到半个时辰,萧家来人,原本一言不发的萧烨却剧烈挣扎起来,叫嚷着“我不回去,我要去找外祖母,我不回去!”

可到底一个孩子,如何抵得过大人的力气,萧家那两个侍卫很快将他抱着带进了马车。

小小的江璇满脸尽是不解“他不是哑巴呀,可他为什么不愿意回家呢?”

江琰摸摸她的头,六岁的自己自然也是不懂。

之后忘记隔了多久,他突然登府来找自己,还给自己和五妹带了礼物来。

便是从那开始,他便三不五时上门,两个人关系越发近了。

思绪回转,江琰长长呼出一口气,看着眼前的牌位,轻哼出声:

“你小子,一早跟我结识,便居心不良。”

——

勤政殿。

“萧元徽还是什么都没有招供?”景隆帝出声。

褚衡抱拳行礼,“回陛下,属下无能。”

景隆帝点点头,“罢了,既如此,便不用再审了,送杯毒酒吧。”

“是。”

“朕记得,前两日他说想要见江琰?”

“是,只不过江伯爷这几日一直在萧家忙着,也似乎……不想见他。”

景隆帝问:“萧烨夫妇的葬礼,可结束了?”

钱喜躬身道:

“回陛下,定的是今儿个下葬。”

“那便等下葬后,让江琰去一趟。钱喜,你跟着。”

“是。”

酉时初,内狱。

江琰一身黑衣,跟在钱喜身后,穿过幽暗的甬道。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和腐臭的味道,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凄厉的惨叫,让人不寒而栗。

钱喜在一间牢房前停下,低声道:

“伯爷,就在里面,您慢点。”

江琰点点头,推门进去。

牢房里,萧元徽盘腿坐在草堆上,身上穿着囚服,血迹遍布,头发散乱,脸上亦有鞭痕,却依旧挺直着脊背。

见江琰进来,他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来了。”

江琰在他对面坐下,没有说话。

萧元徽对钱喜道:

“钱公公,老夫有几句话想要单独跟江琰说,可否暂避一会儿。”

钱喜犹豫两息,终是退了出去。

“你不是一直想见我吗?有什么话,说吧。”江琰神情冷漠。

“他是何时面圣告发的我?”

江琰目光锐利的看向他,“你找我来,只想问这个?”

萧元徽道:

“总得让我死个明白吧。老夫自认这些年隐藏的很好,若非萧烨告发,单凭你江家查到的那点蛛丝马迹,陛下不可能如此信任,说不得还以为是你江家给我泼脏水。”

江琰沉默片刻,道:

“当年江璇早产,他来找过我,并托我偷偷带他进宫,把一切都说了。”

萧元徽闭上眼,苦笑一声。

“所以这几年,你们一直便在暗中谋划?为何不直接挑明?”

江琰道:“你太过谨慎,从不留下把柄。即便因着萧烨的检举,陛下更信了几分,可到底没有实证。所以我们只能慢慢等,等你们忍不住了,自己跳出来。”

萧元徽点了点头,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可还有其他事?”

萧元徽沉默了。

江琰瞥他一眼,直接起身准备离开。

“等等。”

“萧烨……怎么样了?”

江琰深吸一口气,道:

“入土了。陛下追封他为嘉义侯,礼部主持的葬礼。”

萧元徽点点头,喃喃道:“好……好……”

“他……他恨我吗?”

江琰看着他,一字一字道:“你觉得呢?”

却听萧元徽轻声道:

“他小时候,不是这样的。他,很粘我。每天我下朝回来,他都会跑过来,抱着我的腿叫爹爹。”

他抬起头,目光有些恍惚。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大概是他七岁那年,生母病故……

那日,还是安国公世子的萧元徽跪在书房,他的父亲——老安国公拿着一根鞭子狠狠地抽在他的背上。

外面的下人已经全被打发走了。

“逆子!她是你的结发妻子啊,就算你心里没有她,怎可忍心下此毒手?”

“父亲,她发现了儿子书房的画像,扬言要入宫去。此事若揭露,我们萧家一个也跑不了。”

闻言,老国公又是一鞭子挥下,“混账,她是阿烨的母亲,便是为了孩子,又怎么会告发?你个畜生,畜生啊!”

鞭子不断挥下,萧元徽却忍着痛,发出闷哼,并不开口求饶。

就在这时,门外传开一道声音:

“烨哥儿,你怎的跑着来了!”

屋里的两人顿时怔愣住,老国公手中的鞭子掉落在地,随即慌忙打开房门,便看见一道瘦小的身影立在那里,小脸惨白。

萧元徽也回过头来,与他四目相对。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一个孩子的眼睛里,充斥着那么多情绪,哀伤、不可置信、愤恨、恐惧、失望……

萧元徽以为自己早忘了,可如今想起,那双眼睛依旧清晰无比。

原来,自己只是在刻意不去记起,就好像,自己从未伤害过他一样。

“阿……阿烨。”老国公颤声道。

萧烨却后退两步,飞快跑了。

“阿烨!阿烨……”老国公在背后呼唤。

后来,是江家的人送来了信,说孩子在忠勇侯府。

老国公赶紧派人去接,回来时人已经昏倒了,整张小脸红彤彤的,烧了整整两日。

醒来后,他也没有问关于他母亲的事,萧元徽自然也不会主动提及,只当他大病一场,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