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回:虎口惊魂遁生天
列位看官!上回书说到,厨刀暂切囹圄苦,虎穴谋生待东风。
刘长胜身陷魔窟,心系家园,然豺狼环伺,铁锁加身,脱困谈何容易?
破败的关帝庙后院,临时搭起的草棚在秋风中吱呀作响。两口巨大的铁锅终日冒着滚滚白气,将草棚笼罩在一片氤氲之中。
刘长胜系着那条沾满油污的围裙,手中的豁口菜刀在砧板上发出“笃笃笃”的声响,萝卜和白菜在他熟练的刀工下变成整齐的块状。
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滑落,与灶膛里飘出的烟灰混合,在他脸上划出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污痕。
角落里,瘦小的王二牛蜷缩在灶口前,小心翼翼地往灶膛里添着柴火。“刘叔…火…火候行吗?”他怯生生地问,火光映照着他苍白而惊恐的面容。
自从被掳到这鬼地方,这孩子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夜里常常被噩梦惊醒,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行,火别太大,熬粥容易糊锅底。”刘长胜头也不抬地应道,声音低沉而沙哑。他瞥了一眼王二牛单薄的背影,心中涌起一阵酸楚。这孩子心里的恨,他再明白不过。那日被抓时,副班长一脚踢倒他爹的凶狠模样,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烙在了少年心上。
每当那个副班长趾高气扬地晃过伙房,王二牛握着烧火棍的手就会攥得死紧,指节泛白,眼神里射出刀子般的寒光。有一次剁猪骨,他咬牙切齿,斧头落下时带着一股狠劲,仿佛砧板上的不是骨头,而是仇人的脑袋!
刘长胜看在眼里,忧在心中。这孩子心里的仇恨如同闷烧的炭火,表面平静,内里却滚烫,迟早要酿成大祸。
灶膛里的火苗跳跃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随着火光摇曳,仿佛在诉说着无法言说的恐惧与愤怒。
烂耳朵吕班长升任司务长后,对刘长胜的态度确实缓和了不少。
这转变背后有两重缘由:一来刘长胜手艺确实过硬,即便是粗粮野菜,经他巧手调理也能做出几分滋味,让那些被强掳来的壮丁和看守的兵痞们都吃得顺口,少了诸多抱怨;二来刘长胜为人本分,干活从不偷奸耍滑,管着伙房账目更是清清楚楚,每一文钱都记得明明白白,从未出过岔子。
这天晌午,烂耳朵叼着烟卷,晃悠到伙房门口。他背上的伤疤在阳光下格外显眼,缺了一块的耳朵透着几分滑稽,但那双眼睛里却多了几分精明与算计。
“老刘!明天跟我去镇上赶集!”烂耳朵吐着烟圈吩咐道,“采买点油盐酱醋,再弄点肉腥,给弟兄们开开荤!”
“哎,好嘞,司务长!”刘长胜连忙应声,手中的菜刀微微一顿。去镇上?这可是难得的机会!他强压下心头的激动,脸上堆起谦卑的笑,“您看买多少肉合适?肥的多还是瘦的多?”
烂耳朵很满意刘长胜这般恭顺的态度,又吐了个烟圈:“看着办吧,你懂行!钱管够,别亏了弟兄们的嘴就行!”说着,从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随手丢在砧板旁。
刘长胜小心翼翼地捡起钱,仔细捋平折痕,收进贴身口袋。他的手指微微颤抖,心中却已翻江倒海。这或许...是唯一的生机!多少个日夜期盼的机会,竟就这样突如其来!
灶膛里的火苗噼啪作响,王二牛怯生生地抬头望来。刘长胜迅速收敛心神,继续切菜的动作,脸上不见丝毫异样。但他心中已然开始盘算:镇上的路线、集市的人流、可能的逃脱时机...每一个细节都在脑海中飞速闪过。
他瞥见烂耳朵背着手晃悠离开的背影,目光落在那道狰狞的伤疤上。这个曾经让他恐惧的标记,此刻却仿佛成了希望的象征。明日赶集,将是虎口脱险的绝佳时机,也可能是唯一的生机!
他知道,必须做好万全准备,绝不能辜负这来之不易的机会。希望的火焰,已在心底悄悄燃起。
烂耳朵前脚刚走,王二牛就凑到刘长胜身边,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刘叔...明天...明天那个姓孙的会不会也去?”他说的正是原先的孙副班长,如今接了烂耳朵的缺当上了班长。
刘长胜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警惕地四下张望,见确实没旁人,这才把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二牛!别瞎琢磨!记住叔的话,活着比什么都要紧!报仇...还不到时候!”他用力捏了捏王二牛瘦削的肩膀,“你还小,只要保住性命,将来总有出头之日!”
王二牛死死咬着嘴唇,眼圈一下就红了,倔强地低下头不再吭声。可刘长胜从他攥得发白的拳头和微微发抖的身子骨里,分明感受到一股子快要压不住的恨意,就像烧开的滚水在锅盖底下直扑腾。这孩子的整颗心,都叫仇恨给烫得滚烫。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烂耳朵司务长就带着刘长胜出发了。两人推着一辆吱呀作响的独轮木车,沿着尘土飞扬的土路,走向离杨楼镇三里地的集市。晨雾尚未散尽,路旁的玉米叶上还挂着露珠,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着微光。
集市虽不大,却早已人声鼎沸。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鸡鸭鹅的叫声混杂在一起,热闹非凡。烂耳朵显然心情不错,背着手走在前面,崭新的司务长制服在人群中格外显眼。他时不时在东家的杂货摊前停步瞅瞅,又在西家的肉铺前驻足问问,偶尔还跟相熟的摊贩打声招呼,俨然一副春风得意的模样。
刘长胜低着头跟在后面,双手紧握车把,眼睛却像猎鹰般锐利地扫视着四周。每一个巷口、每一条岔路、甚至人群中流动的方向,都被他牢牢刻进脑海。他的心在胸腔里咚咚直跳,手心里全是冷汗,面上却强装镇定,不敢露出丝毫破绽。
“老刘,先去前面那家布庄!”烂耳朵突然停下脚步,指着不远处一家挂着“张记布庄”招牌的店铺,“扯几尺好布,给老子做件新褂子!这当了司务长,总得有点派头!”
“好嘞!司务长!”刘长胜连忙应声,推着车跟上。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布庄周围的环境:左边是一条窄巷,右边是卖农具的摊子,前方人流量较大...
就在他们快要走到布店门口时,烂耳朵突然脸色一变,捂着肚子“哎哟”一声惨叫!整个人像虾米一样弓起了腰,额头瞬间冒出豆大的冷汗。
“司务长?您这是怎么了?”刘长胜强压住内心的震动,故作关切地凑上前问道。他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车把,指节发白。
“妈的...肚子...肚子拧着疼!”烂耳朵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早上吃的那碗粥...怕是馊了...”他痛苦地夹紧双腿,身子不住地发抖,“不行了...得...得找个茅房!”
他急得团团转,眼睛慌乱地扫视四周,最后指着布店旁边那条窄巷:“你...你在这看着车!别乱跑!我去去就回!”
说完这话,他也顾不上什么司务长的体面,夹着屁股,迈着古怪的小碎步,一溜烟冲进了巷子深处,连背影都透着狼狈。
机会!千载难逢的机会!
刘长胜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血直冲头顶,耳边嗡嗡作响,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破肋骨!他强作镇定,用尽全身力气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目光如电般迅速扫视四周。
烂耳朵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巷尾,周围人来人往,喧闹依旧,似乎没人特别注意他这个推着独轮车的“伙夫”。
不能再等了!他猛地将独轮车往墙根一推,车轮撞在青石上发出“哐当”一声响。这个声音如同发令枪响,他拔腿就冲向旁边那个卖旧衣的摊子!
摊主是个须发花白的老头,正靠在椅子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刘长胜一把抓起摊子上一条灰扑扑的粗布裤子,声音急促得几乎变了调:“老板!快!这条裤子!多少钱?”
老头睁开惺忪睡眼,慢悠悠地打量了他一眼,伸出两根手指比划着:“八十块。”
“八十块?”刘长胜惊得差点跳起来,“太贵了!这种裤子以前顶多五块钱!”
老头嗤笑一声,摇摇头:“客官,您这是多久没上街了?现在物价飞涨,一天一个价!这裤子昨天还卖六十呢,今早起来就涨到八十了。”说着,他压低声音念叨起时下流行的顺口溜:“跑上茅房去拉屎,忽然忘记带草纸。袋里掏出百万钞,擦擦屁股满合适。。您听听,这世道!钱都不值钱啦!您要是不买,明天说不定就一百多了!”
刘长胜心里猛地一沉,这首流传民间的顺口溜他早有耳闻,如今亲耳听到,更觉触目惊心。他慌乱地将手伸进怀里,摸索着掏出所有的钞票。粗糙的手指因紧张而不听使唤,一叠皱巴巴的纸币险些散落在地。
他急得额头冒汗,顾不得体面,直接用舌头舔了舔拇指,就着昏暗的光线飞快地清点起来。“十块、十五...”声音因急促而发颤。
数到七十多时,发现还差几块,他急得把口袋翻了个底朝天,终于又摸出几张零票。眼看凑足了八十块,他顾不得清点剩下的钱,一把将整叠钞票塞进老头手里:“给...给您!八十块,只多不少!”
老头接过钱,慢条斯理地数了起来。刘长胜急得直跺脚,眼睛不住地往巷口张望,生怕烂耳朵突然折返。“您快些...”他声音发紧,几乎是在哀求。
“急什么...”不等老头数完,刘长胜已经一把抓过裤子,转身就跑!
他像一条受惊的泥鳅,在熙攘的人群中左冲右突,七拐八绕,心跳如擂鼓,生怕慢了一步就被追上。汗水顺着额角滑落,他也顾不上擦,只是一个劲地往人堆里钻,瞬间就远离了布店那条街!
找到一个堆放杂物的僻静角落,刘长胜背靠着斑驳的土墙,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浸透了内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他不敢耽搁,飞快地脱下身上那件显眼的黄皮军装上衣,粗鲁地团成一团,狠狠地塞进一堆破麻袋下面!
然后他手忙脚乱地套上那条刚买的粗布裤子,裤腰有些肥大,他也顾不上了。上身还穿着原来的白褂子,虽然有些扎眼,但总比那身黄皮强多了!他用力系紧裤带,将褂子下摆塞进裤腰,整个人顿时显得利落了许多。
做完这一切,他不敢停留哪怕一秒钟。深吸一口浑浊的空气,辨清方向,拔腿就跑!不是往西北方向沙湾村的老家,而是朝着东南方向,一头扎进了镇子边缘那片茂密的玉米地!
一人多高的玉米秆如同无边的绿色海洋,瞬间将刘长胜的身影吞没。他像一只被猎犬追赶的兔子,在密不透风的青纱帐里拼命奔跑!
锋利的玉米叶子像刀子一样刮过他的脸颊和手臂,留下道道血痕,火辣辣地疼,但他浑然不觉。
耳边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和心脏狂跳的轰鸣声,这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成了他逃亡路上的唯一伴奏。
他不敢走直线,时而向左急转,时而向右猛拐,在玉米丛中穿梭往复,试图留下混乱的足迹迷惑可能的追兵。
汗水早已浸透了他的粗布褂子,紧紧贴在背上,喉咙干得冒烟,仿佛有火在烧。
双腿如同灌了铅,每迈出一步都异常艰难,但他不敢停下!
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跑!跑得越远越好!被抓回去,只有死路一条!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肺叶像破风箱般嘶鸣作痛,双腿再也抬不动,他才一头栽倒在玉米垄沟里,脸埋在湿润的泥土中,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四周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玉米叶发出的沙沙声,像是大地在轻声叹息。他竖起耳朵,紧张地倾听着远处的动静,生怕听到追兵的脚步声和猎犬的吠叫声。
暂时安全了?他不敢确定。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的心脏,让他不寒而栗。
他挣扎着爬起来,踉跄着走到不远处的一棵大柳树下,折下一根赶面杖般粗细的树枝,紧紧握在手里,权当防身的武器。抬头望天,日头已经西斜。
必须在天黑前,尽量远离杨楼镇!
夜幕如同墨汁般渐渐浸染了天空,玉米地里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刘长胜又累又饿,浑身像散了架,每块肌肉都在酸痛抗议。
他摸索着在玉米秆上掰下几个尚未完全成熟的玉米棒子,哆哆嗦嗦地剥开外皮,顾不得生涩扎口,狼吞虎咽地啃食起来。粗糙的玉米粒刮得嗓子生疼,但总算暂时压下了胃里那团灼烧般的饥饿感。
他不敢点火,生怕光亮会暴露自己的行踪;也不敢睡,担心在睡梦中被擒。
黑暗放大了恐惧,玉米叶在风中摇曳的阴影,总让他觉得身后有脚步声,有黑影在晃动。他强迫自己站起来,借着微弱的月光,深一脚浅一脚地继续在玉米地里艰难穿行。
方向早已迷失,他只知道要远离大路,远离人烟,朝着与杨楼镇相反的方向前进。
不知走了多久,脚下一个趔趄,他被玉米茬绊倒,重重地摔倒在地,啃了一嘴泥。
手掌被尖锐的玉米茬划破,鲜血混着泥土,火辣辣地疼。他趴在地上,绝望和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家…还能回去吗?婆娘和孩子…他们该急疯了吧?种种念头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旋转。
不!不能放弃!他咬紧牙关,用那根柳木棒支撑着身体,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再次顽强地站了起来。
月光透过玉米叶的缝隙洒下,照亮他布满汗水、泥污和血痕的脸,那双眼睛里,燃烧着不屈的求生火焰!
夜风吹过玉米地,带来丝丝凉意。刘长胜紧了紧衣衫,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挪动。每走一步,脚底都像踩在针尖上;每喘一口气,肺部都像被撕裂般疼痛。
但他没有停下,手中的柳木棍成了他唯一的依靠,支撑着他在黑暗中蹒跚前行。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让他心惊肉跳,立刻蹲下身屏息凝神。待声音远去,才敢继续移动。这一夜,仿佛比一辈子还要漫长。
他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有时甚至分不清自己是在逃亡,还是已经坠入了噩梦。
当天边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曙光穿透玉米叶的缝隙时,刘长胜终于支撑不住,瘫倒在一处较为茂密的玉米丛中。他用最后的力量拔了些玉米秆盖在身上,蜷缩着进入半昏半醒的状态。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列位看官!看那刘长胜:
集市突变腹痛起,千钧一发遁如风。
军装弃置如敝履,青纱帐里亡命行。
饥啃生苞充肠饥,夜踏荆棘辨西东。
虎口惊魂终脱险,绝处逢生路未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