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在那中华大地烽烟四起、血火交织的苦难年月,

徐州城西十余里开外,

黄河以她狂奔无羁的姿势又一次甩了个大弯,

淤出一片不大不小的黄沙地。

黄沙地的沙窝窝里,

趴着个百余户的庄子——沙湾村。

这庄子,

南有卧龙山脉作屏障,北枕着那条早已改道、却余威犹存的黄河故道。

列位看官!您可别小瞧了这条故道!

如今它是

水波不兴,芦苇丛生,

香蒲摇曳,水底下乌龟晒盖,

王八探头,小鱼小虾嬉戏,

青蛙泥鳅乱蹦,倒是很有一番野趣。

可这水边几十步开外,

就是沙湾村低矮的土坯房、歪斜的篱笆墙!

那浑黄的河水,仿佛随时能漏出狰狞的面目漫上堤来,

一口吞了这穷苦人的窝!

庄子周围几十里,全是这黄河老龙王留下的漫天的“礼物”

——沙土地!

一脚踩下去,噗嗤一声,能陷进半尺深!

这地啊,种麦子稀松,种稻子不成,

偏偏就爱长那花生、红薯、大豆、高粱。

杆子壮,叶子肥,收成还不错,

可养活这二百多户、一千多口子人,

但,

实际上却难上加难!

为啥?

只因这沙湾村的头顶上,

悬着一尊活阎罗!

这尊活阎罗,姓秦名铁筹,

家里排行老八,人称——秦八爷!

这名号,那可是用穷人的血泪浇铸出来的,

大家私底下都叫他“秦血秤”!

且看他那“阎罗殿”

——秦家大院!

坐北朝南,

两扇朱漆大门刷得能照见人影,

红得刺眼,

像刚蘸了人血!

大门两边,蹲着两尊青石狮子,

龇牙咧嘴,眼似铜铃,

守着那高高在上的地基。

这地基,是黄土掺了米汤、石灰,

千锤万砸夯出来的,足有半人高。

上面又铺了一层尺把厚的青条石,溜光水滑。

正房的地基更是清一色的大青石。

远远望去,这秦家大院哪是宅子?

分明是座压在穷人头上的小碉堡!

阴森森,恶狠狠!

进了那血红的阎罗殿门,

里头青堂瓦舍,

几十间大屋错落有致。

前院是秦八爷和家眷享福的上房、客房,

雕梁画栋,窗明几净;

后院呢?是几排低矮的土坯房,

那是长工、佣人住的“牲口棚”!

秦八爷坐拥良田一百三十多亩,

牛十五头,膘肥体壮;

羊五六十只,滚瓜溜圆;

鸡鸭鹅更是漫山遍野。

可这泼天的富贵,

哪一星半点不是从穷骨头里榨出来的油?

秦八爷对长工,那真叫一个“阎王手段”!

他每天头戴瓜皮帽,一手捋八字胡,一手提着牛皮鞭,

踱着方步,两只鼠眼提溜乱转。

每天鸡叫头遍(天还墨黑、墨黑),就提着盏惨白的马灯,拎着根浸了水的牛皮鞭子,

“咣当”一脚踹开长工住的破屋门,炸雷似的吼:

“起来!都他妈给老子滚起来!太阳晒腚了还挺尸?”

长工们被他像赶牲口一样轰到地里。

他自己呢?背着手,腆着油肚,

在地头指指点点一番,便迈着方步回他那“阎罗殿”享用热腾腾的早饭去了。

等到日头偏西,他吃饱喝足,剔着牙缝,又晃悠到地头。

他不是来看活,是专来挑刺找茬的!

看谁不顺眼,张口祖宗八代地骂,抬手鞭子棍子就上!

克扣工钱?那是秦八爷眼都不眨的“规矩”!

长工们吃的啥?说出来真叫人心酸掉泪!

一年到头,顿顿是麸皮、豆渣、烂菜叶子捏成的窝窝头,

又黑又硬,赛过砖头!

咬一口,满嘴渣子,拉得嗓子眼直冒火!

就这,还不管饱!

只有到了年根底下,那碗里才能飘起点油花,见着点荤腥。

要说最好的伙食,就是麦收那十来天,累得人恨不得把命搭在地里。

这时候,秦八爷才“开恩”,

给每个长工发一个白面烙饼,比平时厚实点,

上头抹一层捣碎的熟鸡蛋和生蒜泥。

就这点“恩典”,长工们还得感恩戴德,干活时更得拼死拼活!

这秦八爷不仅剥削长工,他还放那“阎王债”

——高利贷!

列位!那时候,一块雪亮的“袁大头”银元,

能买八斤肥猪肉,或者四十斤救命的黄米!

你要是揭不开锅,万不得已去求那秦八爷借十个银元?

嘿!到他手里实打实只有八个!

那叫“扣头”!

月息四分九厘(4.9%)!

驴打滚的利滚利,算下来一年能滚到吓死人的五成八(58.8%)!

要是赶上他心黑,按那月利七分八厘(7.8%)算,

年息更是高达九成之多(93.6%)!

我的天爷!这哪是借钱?

分明是拿着钝刀子,活活地割穷人的肉,放穷人的血!

骨头渣子都得嚼碎了咽下去!

租他地的佃户更惨!

辛辛苦苦一年,汗珠子摔八瓣,打下粮食,

好点的地,佃户能拿三成半(35%);

孬地,顶多拿三成(30%),

剩下的七成,全得流进秦八爷那深不见底的粮仓!

“秦血秤”这三个字,那是用穷人的血泪一笔一画刻出来的!半点不冤!

就在这阴森森的秦家大院里,

曾上演过一出血淋淋的惨剧,活脱脱刻画出秦八爷那副恶鬼心肠!

长工里头有个半大孩子,名叫刘三娃,才刚满十五岁,

瘦得三根筋挑着个大脑袋,脸上稚气未脱。

家里兄妹四个,爹娘都是土里刨食的老实疙瘩。

遇上兵荒马乱的大灾年,家里连树皮草根都快啃光了。

爹娘哭干了眼泪,万般无奈,才含着泪把三娃送到秦家,

想着孩子好歹有口吃的,家里也少一张嗷嗷待哺的嘴。

这天傍晚,三娃赶着牛群回圈,

一点数,糟了!

少了一头半大的黄犍牛!

三娃当时脑袋“嗡”的一声,像被雷劈了,

小脸煞白,两腿筛糠似的抖,魂儿都飞了一半!

连滚带爬跑去报信。

那秦八爷一听,胖脸上的横肉“唰”地就绷紧了,绿豆眼射出两道寒光!

像一头被激怒的野猪,几步冲到三娃跟前,

二话不说,抡起那蒲扇大的巴掌,

带着风声,“啪!啪!啪!”一声声脆响,结结实实扇在三娃瘦削的脸上!

“哎哟——!”

三娃惨叫一声,眼前金星乱冒,

身子像断了线的风筝,原地转了个圈,“噗通”摔倒在地。

鼻血像开了闸的龙头,“哧溜”一下喷涌而出,

瞬间染红了他那件补丁摞补丁的破褂子前襟,

滴滴答答落在黄土地上,砸出一个个暗红的小坑。

“小杂种!老子的牛呢?!找不回来,老子扒了你的皮点天灯!”

秦八爷唾沫星子喷了三娃一脸,抬脚又踹在他瘦骨嶙峋的腰上。

三娃捂着火辣辣的脸和剧痛的腰,哭都不敢大声,抽噎着,跌跌撞撞跑回去找牛。

天擦黑了,他嗓子喊哑了,眼睛哭肿了,

可那牛就像钻了地,影子都没见着。

他拖着灌了铅的双腿,一步一挪,哭哭啼啼挪回了那吃人的秦家大院。

秦八爷一看牛真丢了,那张肥脸顿时涨成了紫猪肝!

绿豆眼里的凶光能杀人!

他像一头彻底发了疯的野兽,两撇八字胡高高地上翘着,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叫:

“反了!反了!给我把这小贼骨头捆起来!往死里打!”

几个如狼似虎的家丁扑上来,

用指头粗的麻绳,把个瘦小的三娃五花大绑,

死死捆在院里那棵老槐树上!

这秦八爷抄起那根赶牛的、浸足了水的牛皮鞭子,

鞭梢在空中“呜”地一声厉啸,“啪!!!”狠狠抽在三娃身上!

“说!是不是你把牛卖给牛贩子了?黑心钱藏哪儿了?说!”

一鞭下去,三娃那单薄的破褂子应声撕裂,一道血淋淋的鞭痕立刻肿了起来!

“老爷饶命啊!我没偷…没卖牛啊…冤枉啊老爷…”

三娃疼得浑身抽搐,撕心裂肺地哭喊求饶。

“啪!啪!啪!”秦铁筹充耳不闻,鞭子像毒蛇一样,一下紧似一下地抽打!

鞭梢带着倒刺,每一下都撕开皮肉,带起一串血珠!

十几鞭下去,三娃的前胸后背几乎没有一块好肉,

鲜血浸透了破布,顺着裤腿流下来,

他疼得意识模糊,惨叫变成了无力的呻吟,

小脑袋耷拉着,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

“住手!老爷住手啊!再打就出人命啦!”

几个躲在墙角的长工实在看不下去了,红着眼圈冲出来,

“扑通扑通”跪倒一片,对着血秤爷磕头如捣蒜,

额头撞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砰砰”作响:

“老爷开恩!饶了三娃吧!他还是个孩子啊!牛丢了我们大伙儿一起找!求求您了老爷!”

秦八爷打得气喘吁吁,一看跪倒一片长工,

知道再打真要激起众怒,这才悻悻地住了手,

把血淋淋的鞭子往地上一摔,恶狠狠地骂道:

“一群饭桶!连头牛都看不住!都给老子滚!”

牛丢了,秦八爷像被剜了心头肉,坐立不安。

第二天,他竟想了个馊主意

——派人请了个算命先生来,想靠这“半仙”指点迷津,找回黄牛。

列位!您说这事儿荒唐不荒唐?

这算命先生姓甚名谁没人知道,就是个走街串巷、靠油嘴滑舌混饭吃的江湖骗子!

可这骗子架子倒不小,

进了秦家大院,掐指一算,摇头晃脑地说:

“哎呀,此牛去向关乎气运,需沐浴焚香,静心两日,方能窥得天机。”

嘿!秦八爷是什么人?那是眼睫毛都是空心的老狐狸!

他绿豆眼一转,心里冷笑:

“想骗吃骗喝?门儿都没有!”

早饭前,他拿了个带盖的青花茶盅,

里头悄悄放了个脆生生的大青枣,

盖上盖子,让个粗使丫头端给算命先生:

“请先生算算,这盅里是何宝物?”

那算命先生一听,心里“咯噔”一下,

盅里是啥?他哪知道!

可戏台搭上了,硬着头皮也得唱。

他装模作样地摸摸胡子,翻翻白眼,拖长腔调:

“大清早的,阴阳未分,混沌未开,不算不算!”

哎呦喂!您说这事对不对?

这端茶的小丫头是个实心眼,一听这话,拍着手笑起来:

“先生真神啦!猜得一点不差!里头就是颗大青枣!”

说着就掀开盖子把枣拿了出来。

秦八爷在屏风后听着,心里的疑团消了一半,

可还没全信。

晌午饭罢,他又生一计!

让丫头把院里老槐树上掉下来、半死不活正蹬腿儿的秋蝉(知了)抓了一只,

扣在那青花茶盅里,再请先生算。

算命先生这回真是“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了!

心里暗骂:

“秦血秤你个活阎王!你的钱是鬼门关的买路钱——烫手啊!这分明是要老子的难堪!”

早上蒙对了是运气,这晌午又来,可咋办?

算命先生住的厢房外,大杨树上的知了“吱哇——吱哇——”叫得人心烦意乱。

他本想推托说“树上的知了聒噪,乱了心神,待心静再算”,

可话到嘴边,鬼使神差地秃噜出半句:

“树上的知了……”

话音未落,那丫头又惊叫起来:

“哎呀妈呀!先生又算准啦!就是知了!”

这两次试探,算命先生虽然都侥幸蒙混过关,

可他自己心里却像揣着二十五只小耗子——百爪挠心!

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躺在秦家那软床上,如同睡在钉板上!

天还没亮透,他就心惊肉跳地爬起来,

趁着长工开门洒扫庭院的空档,

像只受惊的耗子,贴着墙根,一溜烟窜出秦家大院那朱漆大门,

头也不敢回,专拣那荒僻无人的羊肠小道,没命地朝东南方向奔逃!

算命先生边跑心里边念佛:

“老天爷!快逃出这活地狱!秦血秤那老鬼要是回过味儿来,非把我抽筋扒皮点天灯不可!”

风紧,扯呼!

他跑得两腿发软,口干舌燥,一屁股瘫坐在一个小荒坡的草丛里喘粗气。

嘿!无巧不成书!

他抬眼一望,不远处河滩边的青草棵子里,

一头半大的黄犍牛正悠闲地甩着尾巴,低头啃着沾满露水的嫩草呢!

算命先生使劲揉了揉眼睛,简直不敢相信

——这不正是秦家丢的那头牛吗?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顿时像打了鸡血,累也忘了,怕也消了,

从旁边柳树丛里撅了根树杈,连蹦带跳地冲过去,

赶着那头懵懂的黄牛,深一脚、浅一脚地就往回走。

秦八爷见牛真回来了,虽然心疼那块白花花的银元,

但还是咬着后槽牙,把那块带着他体温的银元拍在算命先生手里。

算命先生歪打正着,弄假成真,白捡了个大便宜。

三娃在破屋里趴着养伤,也算洗清了不白之冤。

这沙湾村并非全是秦八爷这般豺狼!

村北住着一位沙俊举沙老爷,

虽也有良田五十多亩,骡马二十余头,牛羊成群,却是另一番光景。

沙家宅院虽也齐整,却无秦家那般阴森高墙,院门常开,佃户借粮、邻里求医,多有照拂。

去年淮北遭了蝗灾,赤地千里。

沙俊举在村口支起三口大铁锅,亲自掌勺熬粥赈济饥民。

佃户李老栓家媳妇难产,眼看一尸两命,

沙老爷连夜套上自家骡车,顶着寒风把人送进县城教会医院,垫付了银元才保下母子平安。

此刻听闻秦家又毒打长工,沙俊举在堂屋对着祖宗牌位连连顿足:

“造孽啊!民国二十七年了还兴私刑!这秦老八,真是黑了心肝!”

更让秦八爷咬牙切齿的,是村西头的后生王金虎!

此人虎背熊腰,胆气过人,人送外号“王大胆”。

去年秋收,秦八爷要收七成租子,王大胆领着十几户佃农,在晒谷场上一字排开!

“东家!七成租子交上去,俺们全家喝西北风啊?地里刨食的,总不能饿死种田人!”

王大胆声如洪钟,手里紧握着一把明晃晃的铡刀。

秦八爷的管家带着几个狗腿子想抢粮,王大胆铡刀往谷堆前一横!

“谁敢动一粒粮,老子先剁了他的爪子!”

狗腿子们被那寒光闪闪的铡刀和喷火的眼神镇住,愣是没敢上前。

最后惊动了县保安队,弹压下去才算了事。

这仇,秦八爷是刻在了骨头缝里!

他常在太师椅上摸着秃脑门发狠:

“王大胆!你小子等着!早晚让你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列位看官!这个沙窝窝,道尽了沙湾村穷苦人的血泪,也画出了秦八爷这尊活阎王的凶残嘴脸!

他那大院是穷人的森罗殿,他那鞭子是阎王的勾魂索,他那算盘珠子是敲骨吸髓的催命符!

沙俊举的粥棚,是这黑暗世道的一丝微光;

王大胆的铡刀,是压在秦八爷心头的一根毒刺!

这正是:

天理昭彰终有报,血债累累岂能销?

黄河故道埋冤骨,沙湾怒火暗中烧!

待得惊雷破长夜,定叫阎罗无处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