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血作妖丹以为饵(03)
那小沙弥原想借往日淫威呵斥,又见秦之也几人虎视眈眈,便只得心下忐忑,装作怯懦可怜模样,缩作一团,希冀博取怜悯,免受皮肉之苦。
王珲(王芸之弟)攥紧竹签,指尖发白,脑子里不断浮现这小贼秃羞辱打骂的过往。他深吸一口气,一双眼眸骤然冰寒,举着竹签当头便刺。
小沙弥惊骇欲绝,心下暗骂:这小阉狗。他就地一滚,好悬没躲过那锋利竹签。
王珲见一击不中,心下愤恨愈甚,三步并作两步便追击而来。
其余孩童见状,纷纷举起竹签,如群鸟投林般围拢上去!
这小贼秃虽是年幼,心肠却歹毒得很,此地少年无不受其欺凌,积怨甚深!
“小僧招了,小僧招了。求姐姐救我!”小沙弥尖声嘶叫,左突右冲不得脱身,虽护住要害,却也难免被三两根签子刺中肩背,疼得惨叫连连。
他自幼娇生惯养,近三四年虽离了父亲身边,拜在元慧门下,却也颇受“师父”宠爱,哪里吃过这等苦头。
只是他嘴里叫着求饶,眼眸之中带着恐惧,心里却无有半分悔恨。
只暗暗记下这些孩童的相貌,待得父亲相救,必要将这些下贱坯子,仔细剁碎了喂狗!
“史先生、秦娘子,这小贼秃松口了,二位看……”
沈校尉行伍出身,虽也曾恃强凌弱,然见这孩子浑身是血,便觉心下不忍。
史浩书生意气,若非逼不得已,亦决然不会对这稚幼孩童下手。他瞧着这小沙弥模样凄惨,便转而望向秦之也。
秦之也面容冷峻,她见过地下血池,更见过那满地残骸。
那元慧、元真二人逃窜之际,亦不忘带上这个小沙弥,可见此人绝非寻常童子。
“比之其所为,这般惩戒不过皮毛而已。他此时求饶,不过是希冀免于皮肉之苦,绝非悔过之意。
便是招了,亦是避重就轻。且叫他多吃些苦头,心生畏惧方能吐露实情。”
史浩闻言,微微一怔,“这女子好狠的心肠,却又清醒得可怕。
我学孔孟,心肠软些实属常理。那沈校尉军汉出身,亦心生不忍。可见对稚童下手,有违法理人情。
她却心神坚定,堪破本相,直指其心。当真是非凡女子。”
秦之也见那小沙弥一身灰袍僧衣尽作血色,晓得这群孩子再刺下去,迟早心生扭曲,却是不美。
便出言道:“吾等还需审他,这签子暂且收了。若是还不解气,便用拳头殴他就是。”
这些孩子受尽苦楚,心中自有无限委屈与怨恨。更多的却是对强者的恐惧与屈服。
他们听见秦之也发话,便悻悻收回竹签,各自退了开去,连拳头也不敢再碰那小沙弥一下。
王珲气喘吁吁,虽也收了竹签,却仍瞪着通红双眼盯住那小沙弥。他死死咬住牙关,眼泪不由自主顺着脸颊滑落。他举着拳头瞧了秦之也一眼。
见这位秀丽的阿姊含笑点头,便疯了也似,猛地扑上前去,一拳砸在小沙弥肩头,随即放声大哭。
那哭声凄厉而哀苦,仿佛要将积压多年的屈辱与悲愤尽数倾出。
围观少年们仿佛被这哭声牵动,纷纷痛哭流涕地再次合围而上,对着小沙弥拳打脚踢。
史浩见之,不由心生恻隐。这群孩子是遭受了何种非人虐待与屈辱,才会这般歇斯底里。
此时,他再看那模样凄惨、哀嚎不止的小沙弥,哪里还有甚么怜悯,唯有一腔厌恶与鄙夷。
秦之也见那小沙弥已然鼻青脸肿,几近奄奄一息,便与裴钧道:
“好了,裴兄将他们拉开罢。都好生安置着,叫茵陈、淡竹备些清粥点心,好生劝慰,莫叫仇恨迷了心窍。”
裴钧与沈校尉当即上前,将那群少年一一拉开,动作轻柔,好言劝慰。
秦之也蹲下身,凝视着蜷缩在地的小沙弥,见他抽泣都显费力。便取出一粒参丸,递到面前,冷然道:
“装甚么死,这群孩子饿得皮包骨头,哪里有甚么力气。
识相的,便自己接过吃了,好将宝阳寺中诸般恶事从头仔细道来。若再推诿,余便叫他们吃饱了些,再来收拾你!”
小沙弥颤抖着抬眼,见秦之也目光如刃,不带丝毫怜悯。
心中莫名委屈起来,瘪着嘴将那参丸连带着鼻涕、眼泪、血水,囫囵吞了下去。
片刻之后,裴钧回至殿中,一把提起小沙弥衣领,便将他拽至偏殿之内。
偏殿烛火昏黄,秦之也、史浩二人立在地藏菩萨像前,凝视那小沙弥。
小沙弥自知作恶多端,便绝少进这地藏殿来。
此刻烛影摇曳,映得菩萨低垂的眉目愈发幽深,四下地狱刑罚图景森然浮现,刀山油锅历历在目。
小沙弥吓得瘫软在地,又瞧见菩萨座前二人面目光影交织,明灭不定,便似勾魂使者一般,更是毛骨悚然。
“地藏王座前,尔若有半句虚言,这壁上地狱刑罚必加诸尔身!
且将此地诸般恶行一一道来!”史浩声线幽幽,如寒潭深水,更似地府判官。
小沙弥浑身战栗,想找一处依靠,却见上下左右,皆是狰狞地狱景象,无路可逃,无处可躲。
心神骤然崩溃,哭喊着断断续续道:“官爷问便是了,小僧……小僧害怕得紧,脑子里一片空白,实在……实在不知从何说起。”
秦之也冷然道:“既不知从何说起,那我来问你。”
“你几时入得贼首门下,宝阳寺这数年来略买残害多少人口,可有账册记载?”
小沙弥牙齿打颤,颤声道:“是……是宣和五年末,那年小僧与一众童子被贩子辗转卖入寺中。
那元慧见小僧伶俐,便……便收作弟子,让我在寺中做些洒扫传话的活计。
至于……至于寺中略买残害多少人口,小僧实不知数。”
“满口胡言!那元慧遁逃之时,都带着你这么一位小沙弥。如此亲近在意,岂有不知之理!”
秦之也一步踏前,厉声呵斥:“再敢隐瞒,便叫你在这殿中,叫那些孩子将你活活打死了账!”
小沙弥浑身一抖,忙不迭摆手道:“小僧实在不知实数。小僧……亦是去年才知地窟取血炼丹之事。
只知那里……那里每月便要取血十人,炼制丹药。这般粗算,五六年来,怕是……怕是……”
秦之也与史浩相视骇然,每月十人。五六年来岂非六七百个孩子!
此等恶行,旷古未闻!
“那丹丸作何效用?如何用法?!”
史浩强自按捺心头惊悚。
“元慧给这丹丸取名叫作『还童丹』,乃是为城中老爷们缓解热症与肿痛之用。
须将……须将丹丸溶于温水,再以秘法培育之血蛭吸食药水之后,附在病患肿痛之处。
再以盐水点刺血蛭,叫血蛭将药水注入患处,引药力直透病灶。如此……如此便可缓解其痛楚,使病体恢复如初。”
秦之也听得毛骨悚然,心尖发寒。这哪是甚么还童丹,分明是权贵夺人性命,延续己身的邪药!
“不对!”
秦之也脑中电光疾转,再次喝问道:“此药不过只作外敷之用,如何能令白发转黑、返老还童?”
小沙弥面色惨然,一时语塞,支支吾吾欲言又止。
秦之也目光如炬,逼视小沙弥道:
“你若再有隐瞒,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小沙弥心下一叹,此处纰漏终究瞒不过去,只得颤声道:“白发转黑、返老还童,小僧亦不知其详。
但听元慧、元真交谈之时,提及过甚么五脏更替,换血洗髓之术。
只是此术施为之后,多有后遗之症,因此需得配合丹丸长期调养,方可保性命无虞。
此等秘术并不在地窟施为,似乎……似乎另有一位神秘高人主持。只是小僧从未见过那位高人,更不知那处所在何地。”
秦之也与史浩心中俱是一震,五脏更替、换血洗髓,此等邪术早已超出常理。当真匪夷所思,不似人间所有。
然城中士绅病体痊愈后容颜回春,确有其事,容不得二人不信。
史浩喝问道:“城中回春士绅皆需此丹调养,必有账册详记。账册藏于何处,速速道来!”
小沙弥早已认命,颤声应道:“小僧有幸见过,便在大殿佛祖金身腹中暗格。”
秦之也冷然道:“元慧、元真分明便是要带你一同逃脱。那处所在你必知情况,说!他们欲带你逃往何处?”
小沙弥伏在地上,已是有气无力。
“阿姊明见,小僧实在不知啊!您便是叫那些苦主打死小僧,小僧也不知他们要逃往何处……”
秦之也目光微闪,与史浩沉声道:“这小和尚所言必有不实。此前,裴兄挖掘埋尸之地,多有青壮男女。
可见更替五脏、换血续命之事,必在宝阳寺施为。只是,地窟不见青壮,只怕乃是押在他处了!”
史浩面色一片肃然,“这小贼嘴里只怕问不出那妖人藏身之处。若是再施以刑罚,只怕他性命堪忧。
此贼乃是元慧座下亲信弟子,必是亲自接待过那群蠹虫。需得留他性命,待日后对质之用。
如今,账册、罪证、丹丸、人证俱全。明日便将此地详情禀告使君,请使君定夺。
至于……至于那些被关押之人,宝阳寺地窟告破,使君又封锁全城。
那邪术便无用武之地,关押之人想必暂无性命之忧。吾等还是先紧着城中之事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