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粮行旧址02
陈守义连忙掏出田水生提前准备好的良民证。证件上面的名字是“陈石头”,籍贯清苑县东河村,职业农民。特务接过良民证,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又把证件凑到鼻子前闻了闻他在检查纸张的新旧,见没有异样,才又翻了翻陈守义的柴筐,用刺刀挑了挑里面的干柴,见全是实打实的木柴,才不耐烦地挥挥手:“滚进去!下次再磨磨蹭蹭,就把你抓起来!”
走进西门,西大街的景象让陈守义的心脏像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半年前,这里还是保定最热闹的街道,青石板路上车水马龙,裕兴昌粮行的伙计们忙着搬粮、算账,门口总是排着买平价粮的百姓,队伍能从街这头排到街那头;斜对面的槐茂酱园门口挂着“百年老字号”的木牌,酱香味能飘出半条街,路过的行人都忍不住深吸几口;街角的糖画摊前围着一群孩子,叽叽喳喳地吵着要孙悟空造型的糖画,摊主拿着勺子,手腕一抖,金黄的糖浆就流成了灵动的线条。
可如今,街道两旁的商铺十有八九都关着门,厚重的木板门上要么贴着日军“停业整顿”的告示,上面盖着血红的印章,要么被刷上了“大东亚共荣”“中日亲善”的日文标语,字迹歪歪扭扭,透着一股蛮横与霸道。偶尔开着的几家店铺,也都挂着“皇军许可”的木牌,老板们低着头,弓着腰,满脸愁苦,看到日军巡逻队经过,立刻跑出店门,点头哈腰地问好,生怕惹祸上身。
日军的巡逻队每隔十几分钟就会经过一次,十二名士兵排成两列,皮鞋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咚咚”的声响,像重锤砸在百姓的心上。军犬的吠声此起彼伏,那是日军从德国引进的狼犬,体型高大,毛色发黑,被士兵用铁链牵着,鼻子在地上嗅来嗅去,时不时对着路边的百姓狂吠,吓得孩子们躲在大人身后,不敢出声。
维持会的特务则像苍蝇一样四处乱窜,手里拿着警棍,见谁不顺眼就上前盘问。一个穿着补丁衣裳的妇女抱着孩子路过,怀里的孩子饿得哭了起来,特务上去就抢过妇女手里的布包,翻出里面半块干硬的窝头,塞进自己嘴里,还骂道:“哭什么哭!皇军在这里,不准哭!再哭就把你孩子扔到河里去!”妇女只能抱着孩子,咬着牙忍泪,不敢作声。
曾经的人间烟火,如今只剩下一片萧条与压抑,空气中弥漫着恐惧与绝望的气息,连风刮过街道的声音,都带着呜咽般的悲凉。
“裕兴昌”粮行的旧址就在西大街中段,陈守义远远望去,脚步猛地顿住,眼眶瞬间红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那熟悉的青砖瓦房还在,黛色的瓦檐依旧整齐,可门口的招牌早已被换掉原来那块“裕兴昌粮行”四个鎏金大字的招牌,是父亲花了五十块银元请北平的老匠人刻的,字体浑厚有力,鎏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如今却被换成了一块简陋的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日军物资中转站”,字迹潦草,边缘还滴着未干的漆痕,像凝固的鲜血。
门口站着两个荷枪实弹的日军士兵,钢盔上的太阳旗格外刺眼,他们双手扶着步枪,枪托抵在地上,眼睛像鹰隼一样扫视着过往行人,眼神冰冷,没有一丝温度。进出粮行的人都要接受严格搜查,士兵会用刺刀挑开他们的行李,甚至让人张开嘴检查,稍有反抗,就会遭到枪托的殴打。
粮行的大门被改成了铁栅栏门,栅栏之间的缝隙很窄,却足够看清里面的景象。曾经堆放粮食的院子里,如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木箱和麻袋,木箱上印着日文标识,麻袋则鼓鼓囊囊的,用粗麻绳捆着,堆得像小山一样。几个穿着囚服的苦力正弯腰搬运东西,他们的衣服破烂不堪,露出的胳膊上满是伤痕,有的还戴着脚镣,走路时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旁边站着两个日军士兵,手里拿着牛皮鞭子,时不时抽打一下动作慢的苦力,鞭子落在身上,发出“啪”的脆响,听得陈守义心头发紧。
陈守义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父亲倒下的画面突然涌上心头那天日军闯进粮行,父亲死死抱着账本,账本里记录着日军征粮的数量,是他们掠夺百姓的铁证。父亲嘶吼着“这是百姓的粮食,你们不能抢!这是百姓的血汗,你们不能拿!”,却被日军小队长一枪托砸在头上,鲜血顺着额头流下来,染红了账本的扉页,也染红了他胸前的蓝布短褂。父亲倒在地上,手指还紧紧抓着账本,眼睛瞪得大大的,仿佛要把日军的暴行刻进骨子里。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袖子擦了擦眼泪,背着柴筐,装作找买主的样子,慢慢靠近粮行。他的脚步很轻,尽量让竹筐不发出声响,目光却像钉子一样,死死盯着院子里的每一个角落,试图找到些有用的线索。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粮行里走了出来。那人穿着一件破旧的蓝布短褂,短褂的肘部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絮,背上扛着一袋沉甸甸的粮食,袋子足有一百斤重,把他的腰压得弯成了一张弓,走几步就喘口气,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陈守义的眼睛猛地睁大,心脏狂跳起来是李叔!
李顺安是裕兴昌粮行的老伙计,从父亲十八岁开粮行时就跟着他,今年已经五十六岁了。他看着陈守义长大,待他像亲儿子一样。以前粮行忙的时候,李叔总是抢着干重活,扛粮袋、卸货物。
可现在,李叔的头发比以前白了大半,原本只是两鬓斑白,如今却像落了层初雪,连眉毛都染上了白霜。他的背也更驼了,以前只是轻微的驼背,现在却几乎要弯到膝盖,仿佛背上扛的不是粮食,而是整座山的重量。他的脸上布满了皱纹和伤痕,左脸颊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还结着痂,显然是新伤;眼神里满是疲惫与麻木,完全没有了以前的精神头,像一株被寒霜打蔫的野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