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佑南彻底撕掉了温润表象。

既然摊开了,就摊个彻底。

这一回,不管高育良点头与否,刀,他砍定了。

不光得干,还得干得惊天动地!

哪怕最后摔得粉身碎骨——

也得摔出个雷霆万钧的声响!

才对得起赵佑南这一身官袍、这副肩膀!

“都说支持我动土地财政的奶酪,可那块奶酪还稳稳当当供在神龛上,我拿什么撬?”

“它把地方财政死死焊在土地上,越陷越深,根本拔不出脚!”

“更糟的是,市场一抖,它就晃,晃得财政根基直打颤!”

“最要命的,是它把好地贱卖、烂地硬推,生生把土地这块‘金饭碗’,熬成了‘破砂锅’!”

“高老师,大不了摘了我这顶乌纱帽——可总得有人第一个砸门,门不开,谁来点火?”

高育良摇头,长叹一声:“你啊……唉,行吧,陪你豁出去这一回。”

他踏进家门,一言不发,径直坐到沙发上,掏出烟,狠狠吸了一口。

嘴上点了头,心里却像压了块湿透的棉被——沉、闷、喘不上气。

这事太烫手。

稍有闪失,不是跌倒,是连根拔起,再无翻身之地。

“育良,你这是怎么了?”

“今儿不是去汉大见那个真·侯亮平了?听说人挺扎实。”

“咋一回来,脸都拉长了?”

“那小伙子到底咋样?”

高育良猛吸一口,烟头骤然一亮,人却僵住了。

他缓缓抬头,扯出一抹干涩的笑:“吴老师,你刚说……谁?”

吴慧芬愣住。

这表情,她太久没见了——

当年和赵家划清界限时,他都没眨过眼。

如今可是省掌,天塌下来也该是别人仰头看,怎轮到他蹙眉?

莫非……是侯亮平?

又或是——钟家,真翻船了?

她倒吸一口凉气。

高育良顿了顿,把课堂上的事,简明说了。

“侯文是个实诚孩子。”

“当年的事,他扛着孝字牌坊,换谁都难两全。我懂。”

吴慧芬噗嗤一笑:“哟,咱们省掌大人,今天还站了回讲台?这味儿,真让我想起三十年前。”

“那时你在阶梯教室里踱步讲课,眼睛发亮,声音发烫。”

“现在坐进省府大楼,反倒离从前那个热气腾腾的自己,越来越远喽。”

“可远归远,也不至于愁成这样吧?到底为啥?”

高育良沉默片刻,还是开了口。

这事,已如箭离弦,再拦不住了。

吴慧芬霍然起身:“什么?!”

“佑南真要这么干?育良!你拦都不拦?那是刀山火海!沾上就燎原,谁扑都灭不了!”

高育良苦笑:“拦?他耳朵早焊死了。”

“不是变了,是压根没变——还是当年那头认死理、撞南墙不回头的倔驴。”

“你猜怎么着?他当着我面放话,句句像炮弹。”

“赵大炮?这外号,真没叫错一个字。”

吴慧芬指尖发凉。

她只是个教书匠,可也明白——

这事一旦炸开,不只是赵佑南折戟,连高育良都可能被掀下马背。

一颗新星,还没升空,就可能被烧成灰烬。

“育良,你不能袖手旁观,更不能陪他往火坑里跳!”

“这火能烧穿云层,你信不信?”

“他还年轻,糊涂;你呢?你比谁都清楚分量!”

“这事,真不是省里能兜住的!”

“当年赵立春权势最盛时,都不敢碰这根弦——碰了,就是自断经脉!”

“你们这不是改革,是越界!是踩红线!”

高育良摁灭烟头,火星猝然熄灭。

“吴老师,我能不清楚?”

“我比谁都清楚——可我拉不住他。非但拉不住,还得替他托住腰、扶住肩,硬往前顶!”

“没有人在背后撑一把,他政策落地那天,就是政治生命终止的倒计时!”

“可我真想不通……赵佑南平时多精明的人,怎么这次,偏选了最险的路?”

“今天气得我后槽牙都疼!”

吴慧芬在客厅来回走了几趟,鞋跟敲得地板咚咚响。

她不是想割席,而是急得团团转——

找不到那条既能保人、又不伤局的活路。

“育良,这事,必须找严书计!”

“佑南是他一手带出来的,话比谁都管用!”

“我就不信,严书计真由着他胡来!”

“这哪是京州一城的事?牵一发而动汉东全局,全国媒体都盯着呢!”

“他前阵子那些狠话,早把人得罪透了。”

“人家等这个缺口,等多久了?”

“我不是让你贪图安逸——可犯不着拿命去填这口无底洞,当那个替死鬼!”

替死鬼。

没错。

在吴慧芬眼里,这事重若千钧,

省掌也好,新锐也罢,踩进去,都是灰飞烟灭的命。

高育良静默良久,终于点头:

“你说得对。趁还没烧起来,我现在就去严书计家,当面谈。”

“对!务必拦住佑南!”

“他还有半生路要走,不能栽在这一步!”

“唉,汉东刚喘口气,他倒自己点起狼烟来了。”

“终究还是太嫩啊。”

她忽然顿了顿,一边帮他整好行政夹克的领子,一边轻声问:

“对了……那个侯亮平,后来呢?”

高育良扣好最后一粒纽扣,听见这名字,太阳穴突突直跳。

“那个混账?”

“查!往死里查!”

“判他十年,都算便宜!”

“案子怎么走,看检察院和省厅怎么定。”

“自个儿挖的坑,跳进去,怪得了谁?”

吴慧芬追到玄关,拽住他胳膊:

“育良,态度要硬,但话得软着说。”

“得让严书计看清你的立场,又不能让人觉得你和佑南撕破脸。”

“你这顶帽子,人家抬过多少次,心里要有数。”

“咱们担心的,从来就只有佑南一个人。”

高育良摆摆手:“知道了!”

严立诚家。

听完高育良的话,严立诚没皱眉,没沉吟,反倒朗声笑了。

“这小子,总算动手了?呵……没想到,他第一刀,真敢劈向那块最硬的骨头——够胆!”

高育良怔在原地,哑口无言。

怎么反倒夸起来了?

这不对劲啊。

严立诚望着怔住的高育良,嘴角微扬,笑意不深,却带着几分笃定。

“育良同志,你先别急着琢磨。”

“你挂心佑南,我完全懂。”

“这份牵挂,咱们心里头都揣着同样的分量。”

“可你不清楚的是——佑南这次下来,不是来镀金的,是来扛活儿的。”

高育良一愣,眉峰骤然一跳。

“扛活儿?”

“赵家倒了,汉东反腐收了局。”

“难道还有没露头的事?”

严立诚往后一靠,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顺手把桌上那包中华推到高育良面前。

两人点上烟,青白烟气缓缓升腾,缭绕在两人之间。

“也该跟你透个底了,省得你夜里睡不踏实。”

“严书计,这背后……到底盘着什么棋?”

严立诚吐出一口烟,声音沉稳:“当初沙瑞金、田国富、赵佑南,连同我,四个人一道空降汉东。”

“没人是来坐冷板凳的。”

“反腐、打赵家——没错,这是明面上的刀锋。”

“但若没有佑南半路杀出这一记‘回马枪’,你这位汉大帮的掌舵人,呵呵……”

高育良脸上掠过一丝窘迫。

有些事,不用摊开说,彼此心照不宣。

不说,不是糊涂;点破,也不算冒犯。

“育良同志,第二桩事,是我和沙瑞金压在肩上的担子——稳住汉东的经济筋骨,不能让反腐的雷霆,震垮整座经济大厦,更不能让权力交接时,踩空一步、摔出乱子。”

“这才是第二条硬杠杠。”

高育良心头豁然一亮。

原来如此。

其实早有蛛丝马迹,只是不敢往深处想。

“可……”

严立诚眸光一冷,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沙瑞金调走,表面是组织安排,实则一半是他自己拍的板。”

“你真信他是怕被我们牵着鼻子走才跑的?”

他盯着高育良略显动摇的眼神,嗤笑一声:

“他是怕第三件事——怕佑南要干的这件!”

“所以走得干脆利落,连句场面话都没留。”

“别看他整天端着一副老学究样,骨子里,滑得像条泥鳅。”

高育良耳朵一竖,立刻抓住要害:

“严书计,您的意思是……第三个任务,只交给了佑南一个人?”

严立诚面色一肃,重重颔首。

“对。”

“是中央裴主任亲自点将,指定佑南在京州试水。”

“为全国土地财政改革,蹚一条活路出来!”

“否则你以为,李达康的位置,凭什么轮得到他接?”

“从证法委直接跃升京州市韦书计——这步棋,跨得太大,你难道就没咂摸出点味儿?”

高育良当然咂摸过。

只是万万没料到,这味儿,竟浓烈至此。

原来上面不是没想法,而是早就在等一个支点。

治大国如烹小鲜,火候不到,宁可慢炖;船再大,也得找准风向才敢转舵。

而赵佑南,就是那个劈开第一道浪头的人!

“明白了。”

高育良长舒一口气,可眉头旋即又拧紧:

“可严书计,这事太重了,佑南选的突破口又太烫手——我怕他……”

严立诚摆摆手,打断他:

“这事,从一开始就没轻过,也永远轻不了。”

“正因如此,才要试点。”

“佑南不是莽夫,没一上来就掀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