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卧室出来的时候,我感觉整个人像是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

那种暧昧的余韵还没散去,脑子里全是刚才萱姨那声带着鼻音的哼唧,还有指尖下那种细腻温热的触感。我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想去厨房倒杯冰水降降温。

路过客厅,沈曼那屋的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吹风机的嗡嗡声。

我下意识地往厨房瞟了一眼。

这一眼,差点没把我刚才那点旖旎的心思全给气没了。

水槽里堆得跟小山似的。

那几个吃剩的盘子依然坚挺地躺在里面,红烧排骨的酱汁已经凝固了,挂在白瓷盘边上,看着油腻腻的。那只用来装蒜蓉虾的大碗更是惨不忍睹,几片虾壳孤零零地飘在浑浊的油水上。

沈曼这女人,嘴上答应得好听,实际上是一根手指头都没动。

“我就知道。”

我叹了口气,认命地卷起袖子。

指望沈曼洗碗,那比指望母猪上树还难。人家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富婆,那双手是用来签支票、摸方向盘、或者是去做几千块一次的手部护理的,哪能碰这种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简称油污)的东西。

我打开水龙头,热水哗啦啦地冲下来。

挤了一泵洗洁精,柠檬味的泡沫瞬间在手里炸开,掩盖了那股子剩菜的油腥味。

“哗啦——哗啦——”

我一边搓着盘子,一边在心里把沈曼那个只会吃不会干活的妖精骂了一百八十遍。

这家里,到底谁才是也是捡来的?

萱姨使唤我就算了,那是应该的,那是爱的供养。沈曼凭什么?就凭她那辆保时捷?还是凭她刚才送的那堆大牌护肤品?

好吧,看在那堆护肤品能让萱姨高兴好几天的份上,我忍了。

盘子在手里发出“吱吱”的摩擦声,洗干净后的瓷器手感很好,跟萱姨的腿似的,滑溜溜的。

我正跟一只顽固的油碗较劲,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沈曼那种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哒哒声,也不是她赤脚走路那种轻飘飘的声音。是那种软底拖鞋摩擦地板的沙沙声,带着一种特有的慵懒节奏。

紧接着,一股淡淡的水蜜桃味混着沐浴露的清香,悄无声息地从背后包围过来。

“我就知道她没洗。”

萱姨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带着一点意料之中的嘲弄。

我没回头,把洗好的碗放在沥水架上,甩了甩手上的泡沫:“她也就是嘴上功夫厉害。真让她洗,估计这几个盘子明天就得去垃圾桶里找尸体了。”

“也是。”

萱姨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那个刚才我给她倒水的保温杯。

她已经换了一身衣服。

不再是刚才那件让人血脉喷张的真丝睡裙,而是一套米白色的棉麻长裙。裙摆很长,盖住了脚踝,外面罩了一件针织的薄开衫。头发也没再挽着,而是随意地披散下来,还没干透,发梢带着点潮气。

这一身打扮,素净,温婉,看着特别居家。

“行了,别洗了。”

她喝了一口水,热气氤氲了她的眉眼,“那几个锅明天早上再说。把手擦擦,陪我出去走走。”

我愣了一下,关掉水龙头:“这都几点了?去哪走?”

平时这个点,她早就窝在床上刷剧或者是听那些催眠的有声书了。

“刚吃了那么多蒜,肚子里烧得慌,睡不着。”

萱姨转身往玄关走,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我想去后面那个小花园转转。现在的栀子花应该开了,去闻闻味儿,散散身上的油烟气。”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种柔软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她其实一直都没变。

哪怕是在这充满了铜臭味和油烟味的生活里打滚了这么多年,她骨子里还是那个会在雨天去踩水、会在半夜突然想去荡秋千的文艺女青年。

“来了。”

我胡乱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把围裙一扯,挂在墙上,快步跟了上去。

……

出了单元门,夜风比白天凉爽了不少。

小区后面那个小花园,其实算不上什么正经花园。就是开发商当年为了凑绿化率,在两栋楼之间圈出来的一块地。种了几棵桂花树,几丛栀子花,还有两条长得有点歪脖子的紫藤萝。

但这地方安静。

路灯坏了一盏,光线昏昏暗暗的,只有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印出一片片斑驳的碎银子。

萱姨走在前面。

她走得很慢,双手插在开衫的口袋里,脚下的步子踩着那些光斑,像是在玩某种只有她自己知道规则的游戏。

空气里确实有一股浓郁的栀子花香。

那种香气很霸道,甜得发腻,但在这种微凉的夜里,却让人觉得心里格外踏实。

“以前你还小的时候,我就爱带你来这儿。”

萱姨忽然停下脚步,在一张有些掉漆的长椅前站定。她没坐,只是伸手摸了摸椅背上那层被岁月磨得光滑的木头,“那时候你走得跌跌撞撞的。我就坐在这儿看着你,看你去抓蝴蝶,看你去揪人家的花。”

我站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看着她的侧脸。

月光打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柔和。那几根银白色的发丝藏在黑发里,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我哪有揪花。”

我小声反驳,“我那是想摘给你戴。”

萱姨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眼:“是吗?那我怎么记得,某人把人家刚开的一朵月季花连根拔起,弄得满手是泥,哭着跑回来找我擦手?”

我老脸一红,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那时候不懂事嘛。”

“是不懂事。”

萱姨轻笑了一声,转过身,背靠着长椅,微微仰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那时候我就想,这孩子怎么这么笨啊。以后要是没了我,在这个吃人的社会上可怎么活。”

她的话里带着一种淡淡的惆怅。

那种惆怅不是为了生活,而是为了时间。

为了那个曾经依赖她、离不开她的乐乐,如今已经长得比她高、肩膀比她宽。

我心里一紧,上前一步,站在她面前,挡住了那清冷的月光。

“萱姨。”

我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我不笨。而且,我也不会没了你。”

萱姨愣了一下。

她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双桃花眼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深邃,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风吹过树梢,沙沙作响。

不知名的虫子在草丛里低声鸣叫。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骂我傻,也没有用长辈的口吻教训我。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然后慢慢地伸出手,帮我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

指尖微凉,擦过我的脖颈,引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乐乐。”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夜色,“你知道吗?其实有时候,我也挺怕的。”

“怕什么?”

“怕你长太快,怕我老太快。”

她垂下眼帘,看着我的胸口,手指无意识地在那颗扣子上摩挲着,“怕有一天,你突然发现,外面的世界比这个小花店精彩多了。怕你觉得,守着一个比你大这么多的老女人,是一种拖累。”

这大概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这种脆弱。

那个永远挺直腰杆、像是无坚不摧的女战士,此刻却像个找不到路的小女孩。

我心里酸得厉害,也热得厉害。

我猛地伸出手,抓住了她那只在我胸口游移的手。

紧紧地包裹在掌心里。

“苏怀萱。”

她猛地抬起头,眼神有些错愕。

“听好了。”我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外面的世界再精彩,那也是外面的。我的世界,就在这儿。就在这半日闲,就在那碗蒜蓉虾里,就在……”

我顿了顿,把她的手拉到嘴边,轻轻在那微凉的指背上印下一吻。

“就在你这儿。”

萱姨的身子狠狠颤了一下。

她像是被烫到了似的,下意识地想把手抽回去。但我抓得很紧,没给她逃跑的机会。

我们就这样僵持着。

月光下,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过了许久。

萱姨紧绷的肩膀慢慢松懈下来。

她没有再挣扎,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带着三分嗔怪,七分纵容。

“没大没小。”

她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却软得像水,“连姨的名字都敢叫了?回去再收拾你。”

说完,她反手扣住我的手指。

不是长辈牵晚辈的那种牵法。

而是十指相扣。

掌心贴着掌心,温度传递着温度。

“走吧,去那边荡会秋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