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我跟萱姨之间形成了一种诡异的默契。

我每天雷打不动地给她发一张多肉的照片,配上一句无关痛痒的问候,比如“今天出太阳了”,或者“食堂又涨价了”。

她也回得很有规律,通常是在晚上十点以后,回一个表情包,或者一句“知道了,啰嗦”。

没有甜言蜜语,也没有过多的关心,就像是两个在异地互相打卡的同事。

但我们都知道,这盆小小的多肉,就是我们之间那根看不见的风筝线。线在我手里,风筝在她那儿。只要线不断,我就不怕她飞远。

图书馆的工作很清闲,就是把那些落了灰的旧书分门别类,重新录入系统。我挺喜欢那股子陈年纸张的味道,闻着能让心里那股火降下去不少。

这天下午,我正戴着口罩和手套,在一堆民国时期的旧报纸里翻找资料,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苏予乐?”

我回头一看,是宋青。

她今天没穿那身吓人的职业装,换了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件驼色的呢子大衣,长发披在肩上,没戴眼镜。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不少,少了点辅导员的威严,多了几分邻家大姐姐的亲切。

“宋老师?你怎么来了?”我摘下手套,有些意外。这间古籍整理室在图书馆最偏僻的角落,平时除了我和管理员大爷,基本没人来。

“路过。”宋青走进来,好奇地打量着四周那些顶到天花板的书架,“顺便看看你有没有偷懒。”

她走到我身边,看着我面前那堆泛黄的报纸:“这些都是宝贝啊。学校好不容易才从一个老教授手里收过来的,好多都是孤本。”

“嗯,是挺有意思的。”我指着一张报纸上的广告,“你看这个,民国时候的香烟广告,画得还挺好看。”

宋青凑过来看。我们离得很近,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木质香水味又飘了过来。

“你好像……挺喜欢待在这儿的?”她突然问。

“还行吧,安静。”

“我还以为你这种年纪的男生,都喜欢去篮球场或者网吧呢。”宋青笑了笑,“上次帮你搬家,我还以为你是个富二代,没想到你还真挺能吃苦的。”

“我不是富二代。”我看着她的眼睛,很认真地说,“我就是个普通学生。”

“我知道。”宋青点点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你跟你妈……关系怎么样了?”

她还是问了。

“挺好的。”我言简意赅。

“那就好。”宋青似乎松了口气,“血缘这种东西,是割不断的。你能想开就好。”

她又在屋里转了一圈,似乎真的只是“路过”。临走的时候,她突然回头,像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苏予乐。”

“嗯?”

“你上次那个检讨……写得不错。”她说完,脸颊飞快地闪过一丝红晕,然后转身快步走了出去,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

我愣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背影,半天才反应过来。

检讨?那份五千字的检讨,我洋洋洒洒写了一大半那天晚上我对人生、对未来的思考,顺便还引经据典地探讨了一下酒精对青年人心理状态的影响。

她这是……夸我文笔好?

我摇摇头,失笑出声。这个辅导员,还挺有意思的。

……

周末,宿舍里没人。王大伟不知道又去哪个犄角旮旯探店了,李林清跟篮球队去打友谊赛,张明月去参加一个什么学术讲座。

我一个人待在宿舍里,对着那盆多肉发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沈清秋发来的消息。

【乐乐,这周末有空吗?妈想请你吃个饭。】

我看着那个“妈”字,心里还是有点别扭,但已经不像之前那么抗拒了。

【有空。】

【那……能把你那个小姨也请上吗?】

看到这行字,我手抖了一下。

请萱姨?她们两个见面?这简直就是火星撞地球。

【她……可能没空。店里忙。】我找了个借口。

【我知道她忙。】沈清秋回得很快,【我就是想……当面跟她道个谢。谢谢她把你养得这么好。没有别的意思。】

我犹豫了。

我知道,这是迟早要面对的一关。如果我一直拦着不让她们见面,反而显得我心虚,也会让萱姨觉得我不信任她。

我把手机扔在一边,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干嘛?”电话那头传来萱姨懒洋洋的声音,背景里还有安然在喊“萱姨,这盆蝴蝶兰客人要了”。

“这周末有空吗?”我开门见山。

“没空!忙着呢!”

“我妈……想请你吃个饭。”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足足有十几秒,才传来萱姨有些发紧的声音:“请我?请我干什么?鸿门宴啊?”

“不是。”我苦笑,“她说想当面谢谢你。”

又是一阵沉默。

“行啊。”出乎我意料的是,萱姨竟然答应了,而且答应得异常爽快,“在哪?什么时间?我倒要看看,这豪门贵妇的饭局,是不是要穿晚礼服去。”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语气,不对劲。

这哪是去吃饭,这分明是去砸场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