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迪拜尔砍了整整三天的树。

斧头一起一落,木屑飞溅。

在龙港黑市的地下斗兽场,他赤手空拳打死过三只被喂了狂血的獒犬,那可比手上磨几个血泡疼多了。

他是星颠第一阶,神选非凡,龙港黑市杀手榜上最高排过第七。

二十五岁那年,他接了一单暗杀二阶火烬种的活。

阿迪拜尔在黑巷里蹲了三天三夜,最后在舍弃了三名同伴的情况下,才用一把淬了蛇蝎草的匕首捅进那人的后腰。

对方临死放出的烈焰烧掉了他半条左臂的皮肉,但阿迪拜尔活着走了出来,提着人头换了十枚金币。

整个龙港黑市,能在那星颠一阶跨境击杀二阶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而他阿迪拜尔算一个。

换言之,他对危机格外敏感。

而现在,阿迪拜尔的汗毛孔却突然竖起来了。

他慢慢把斧刃从树干里抽出来转过身。

什么都没有。

阳光从树冠缝隙漏下来,落在一层厚厚的枯叶上,二风从咆哮河方向吹来,带着凉意和一丝硫磺味。

就在他松了一口气的时候,看见了那东西。

就在阿迪拜尔砍了半天的树干上——那东西生的拳头大小,模样灰白得和树皮一模一样。

它没有眼睛,没有鼻子,只有一张从身体一头裂到另一头的嘴,边缘是一圈圈密密麻麻针一样细的牙齿。

邪祟。

阿迪拜尔的血一下子凉了。

他见过这东西钻进人的肚子,对方一刻钟内便从惨叫到死,肚子像烧开的水一样翻涌,最后那些东西从他的嘴里、鼻子里、耳朵里钻出来。

阿迪拜尔的第一反应不是怕,而是——谁派来的?

小懒虫?

斧头换到左手,阿迪拜尔右手则从腰后拔出一把短刀严阵以待。

第一只扑过来,他侧身,斧头砍进去。

那东西的身体像腐烂的海绵,“噗”的一声便涌出灰白色黏液。但它没死,嘴反而裂得更大了些,且朝他手腕咬来。

阿迪拜尔松开斧头后退一步,左手抽出第二把刀——他永远有两把短刀。

短刀刺进那邪祟的嘴里,刃尖从头顶穿出,然后往下一拉劈成两半。

它终于不动了,但——更多的从四面八方涌上来了。

树干上、树枝上、枯叶底下,灰白色从四面八方爬出来像潮水一样。

阿迪拜尔骂了一声,然后退到一棵大树底下。

第一波冲上来时,他用斧头砍翻两个,短刀捅穿一个。而第三只咬住他的左臂,针一样的牙齿刺进皮肉,疼得阿迪拜尔差点叫出来。他最后用嘴里咬着的第三把刀横着一划,削掉了那东西半个脑袋。

但随即而来的灰白色黏液糊了阿迪拜尔一脸,使得他睁不开眼只能凭感觉挥刀。

阿迪拜尔在心里数:七只,十一只,十五只,十九只。

只是,阿迪拜尔的刀钝了,斧刃也卷了,就连自己的左胳膊也抬不起来了,而他嘴里咬着的那把也快咬不住了。

血从额头流下来糊住阿迪拜尔的左眼,因此他只能用右眼看着那些灰白色的东西还在涌上来,越来越多,像永远杀不完似的。

不过,就在阿迪拜尔心生绝望的那一刻,眼前这些东西却突然停了一下。

然后阿迪拜尔听见了一个声音从天而降——

“趴下!”

阿迪拜尔顺势趴下,一股热浪就从头顶卷过去。

那光太亮了,亮到隔着眼皮,眼前还是一片血红。阿迪拜尔似乎还能闻到自己的皮肤被烤焦的味道。

他只是咬着牙,等着那波热浪过去。

“起来。”

阿迪拜尔这才起身睁开眼睛,而方才那些不可一世且密密麻麻的虫子们居然全部被烧成了灰烬。

塞维里安站在林子另一边,双手还保持着施法的姿势,指尖一缕青烟飘起。

老人的白发被热气冲得向上飘,袍子下摆无风自动,浑浊的老眼里红光在慢慢消退。

“愣着干什么?跑!”塞维里安的声音比平时更沙哑。

阿迪拜尔再次回头一看,后背顿时一凉。

就在林子深处,更多的灰白色影子正在蠕动。不是几只,不是几十只,而是成片成片的一眼望不到头。

塞维里安那一击至少烧死了上百只,但后面还有数百只,甚至上千只上万只。

它们从地底缝隙、腐烂树洞、堆积了不知多少年的枯叶层下面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像是整个灰烬原的邪祟都被什么力量召唤到了这里。

“往哪跑?!”

塞维里安没有回答,但他已经在跑了———往木屋的方向。

阿迪拜尔拖着快废掉的左胳膊,一瘸一拐的跟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且跌跌撞撞往木屋跑,而身后那些东西越追越近。

然后,就在他们跨过篱笆的那一瞬间——所有的邪祟同时停了下来。

最前面那只甚至只距离阿迪拜尔的脚后跟只有一掌,但它就是不敢再往前一寸。

阿迪拜尔跌跌撞撞翻过篱笆桩子之后一屁股摔在地上。他大口喘着气,抬头不解的看了一眼那道篱笆。

木桩子上还残留着刀斧砍削的痕迹,只是如今歪歪扭扭,而有的已经发了黑。

他忽然想起之前听奥维斯塔家的人提到过,这木篱笆是道夫和保尔最早一起立起来的——原本保尔不愿意,还是莱安娜坚持之下才得以开工。

这些木桩之间的间距不齐,有的密有的疏,像两个没干过木工活的男人凭着蛮力硬生生钉进土里的,但就是这道粗陋的篱笆竟救了阿迪拜尔的命

篱笆围了很大很大一圈,从这边延伸到那边,把一大片土地圈在里面,而那座木屋,还在百米之外。

烟囱里冒着细细的白烟,在暮色中笔直地升上去。

从这个距离看过去,木屋的门窗都关着,保尔一家看不见这边——篱笆太大了,大到他们坐在屋里根本不知道篱笆边上发生了什么。

阿迪拜尔转过身看见那些灰白色的东西密密麻麻挤在篱笆外面,像涨潮的河水被一道无形的堤坝拦住。

它们在原地蠕动、转圈、互相撕咬,但没有一只敢越过那条看不见的线——那条线就贴着篱笆桩子的外侧,分毫不差。

塞维里安比他先一步翻过篱笆,此刻正蹲在一根木桩旁边,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阿迪拜尔喘了好一会儿,才把气捋顺了。

“大人,您不觉得不对劲吗?”

塞维里安没有抬头,他的眼睛只盯着篱笆外面那些还在蠕动的邪祟。

那些东西已经开始互相撕咬了,大的吃小的,小的吃残的,灰白色黏液流了一地,腐臭味顺着风飘过来。

“说。”

“这一家人有古怪。我们到这里才几天?三天里我砍树就遇上了邪祟,多亏您出手烧了一片。可他们呢?在这地方住了多久?他们一家三口天天在这片土地上跑来跑去——怎么他们就什么事都没有?”

塞维里安的眼睛不由地眯了一下。

“那些东西不敢靠近这道篱笆。可篱笆是死的,木头桩子而已。能让成百上千只邪祟不敢越雷池一步的,不是这些烂木头,而是是篱笆里面的东西。”

阿迪拜尔看了一眼百米外那座木屋。

他突然觉得,自己遇到坏人了。但其实讲真的,阿迪拜尔自己才是坏人。

可还未等他发表什么感慨与心得,那些方才狰狞血腥的虫子们竟是一眨眼的功夫便如退朝般销声匿迹。

阿迪拜尔猛然转身,远处的夕阳里,一个小男孩正在朝他们跑了过来。

是洛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