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成是真有点吓到。

随著他嚷嚷,那边赵武的情况忽然又恶化起来,浑身直抽抽,吐出大口大口的血沫子。

大夫顾不得别的,赶紧下了针,一口气把他扎成个刺猬,又再下了方子,用药瞬间开始重起来。

杨菁不由瞥了一眼。

大夫蹙眉:“生死有命,富贵在天,看他的造化。”

护丧使团的所有人,还有宁安公主的一众侍从,挤在一处,面面相觑,神色惨淡。

王素兰和赵文哭得不能自已,嗓子沙哑,宛如啼血,院子里却是一片嗡嗡嗡地嘈杂。

杨菁感觉周成扶在自己肩头的手,微微颤抖,一片冰冷。

周成平时爱笑爱哄,性格柔和,八面玲珑,仿佛从来不见任何烦恼,谛听上下都喜欢他。

但他其实是经历过生离死别的。

乱世里的风雨会把所有人都卷入其中,王侯将相,黎民百姓,都不可避免。

周成怕死,怕得明明白白。

杨菁正盯著几个差役小心翼翼地收拾地面,把林檎果全都单独装起来,这些上头沾了毒,可不能乱丢。

地面上一团脏污也要清洗。

另外的刀笔吏和差役赶紧收拾各种卷宗,原封不动地搬到箱子中,按照原本的顺序摆放好,贴封条,直接搬去卫所的档案室。

旁边忽然有人轻声说了一句:“应验了,是他来了。”

这话一出,护丧使团的人群中陡然传来一阵粗重的喘息声。

宁安公主几个贴身侍从的表情隐隐变得相当难看。

登时就有人哭出声来。

差役不禁皱眉怒叱:“什么应验,谁来了?”

一行人面面相觑。

“奢姆一去,莫勒特的人就要我们殉葬……按说也是该殉的,可所有人都贪生怕死,谁也不愿意殉。”

说话的妇人姓刘,宁安公主在莫勒特时收容的汉人,因为她认识几个字,为人也利索,便一直把她留在身边,管著府中丫鬟仆妇。

刘嬷嬷胆子比较小,跟著宁安公主的治丧使进京那会儿,她就不安定,看到鸟雀那事儿,更是差点惊扰公主的灵柩。

“公主陛下在莫勒特有个义子,叫周安,周安一直对没人殉葬之事很生气,从治丧使到来,他就各种捣乱,还曾放火试图杀人,后来没抓住他,他逃走了。”

“这一路上,他可没少骚扰。”

其他人也纷纷应是。

“之前在驿站,周安就出现了,还说什么我们这些人没一个懂忠义,公主待我们恩重如山,如今公主去了,我们自然该追随她老人家到下头,唉。”

杨菁眉毛一扬,没说什么,她自己都没动手,只让周成叫了几个画师绘影图形,寻找这王安便是。

众人嘀嘀咕咕,有说是老天爷降灾难,惩治不忠不义。

也有人讲,就是这个周安,不知道又怎么混进来随机下毒。

杨菁四下看了看,她可不觉得,这是什么随即下毒。

慈恩寺如此的环境,还有禁军驻守,又是宁安长公主停灵之所,之前进京那会儿,忽遇鸟雀坠地的奇怪景象,如今莫名其妙地死了一个孙媛。

大概率,对方的目标就是孙媛吧。

杨菁想了想,去拿过静室内遗留的林檎果看,摔得破碎,还有的碾得乱七八糟。

她取了根筷子,拨了拨,不由蹙眉。

差役叹气:“沾的毒都不算多,就这几块儿有,我们刚才还说,怕不是死者倒霉,愣是把砒霜都吃到了肚子里。”

杨菁点点头,正沉吟,平安居然过来了。

“杨文书,我家公子请文书过去说话。”

从窗户向外一看,长荣侯府的马车停在院内,车帘撩起,露出谢风鸣的脸。

今天他看著有点凶。

杨菁走过去,他就又是温文尔雅的贵公子,俯身轻声道:“怎么样?”

“掌灯使认得孙媛?”

平时各种人命案多了去,谢风鸣当然不至于都不管,但大多数时候,倒不至于亲临现场。

安宁公主灵柩返京,无数王公大臣都郊迎于外。

他却有事未在京城,没有去迎。

谢风鸣叹了声:“我和大哥以前就同宁安姑姑交好,她嫁到了莫勒特,我们也常有书信往来,当年很多关于莫勒特的布局,都有姑姑帮忙。”

“孙媛算是半个我的人,后来姑姑的眼睛不太好了,我们之间的书信往来,都是孙媛在负责。”

杨菁无奈:“看来,她的死确实不简单。”

谢风鸣从车上取下温酒一壶,先拜过宁安公主,再祭孙媛,才轻声道:“我心里不安,所以过来看一眼。”

没说几句话,平安就催著谢风鸣走。

杨菁看他气色有些灰败。

还没入冬,车里炭盆点上,身上裹了一层又一层。

真不是当年他被甘露盟里一干花神使追得往河里扎了半天,上来连口姜汤都不愿意喝的时候了。

杨菁转过身看著静室。

周成板著脸在和每一个侍从,宫人,还有慈恩寺的小沙弥们说话。

杨菁回到静室,盯著孙媛的桌子,本来齐齐整整,干干净净,这应该是个很利索,很有自制力的姑娘。

但现在文书散得到处都是,遍地狼藉。

周成嘴绷成一条缝,神色凝重,转头看杨菁:“菁娘,你先回卫所,这里的饭食,水果,点心都不要吃,水也不要喝了。”

杨菁:“……冷静。”

周成:“冷静不了,菁娘你也看到了,咱们自己人盯得多紧?还有禁军的人在,偏偏这个周安就能随意下毒。”

“现在是毒了孙小娘子和那个赵武,如果抓不住他,谁知道他还会干些什么。”

“我看整个慈恩寺所有的食水都不安全。”

周成深吸了口气,厉声道:“通知巡防营,通知京兆,全城搜捕这个周安。”

一众差役应了声‘是’。

所有人瞬间动起来。

杨菁目光闪了闪,一本正经地点头,神色凝重严肃:“这间静室前后都有我们的人盯著,肯定不会是有人入室下毒,那大概率真是周安在随机动手了。”

“就按小周哥讲的,大家都提高警惕,万不可遭了此人的毒手,我看,护丧使团的所有人,都不要落单,不要随意走动。”

“小周哥,你亲自带人,封锁整个珈蓝精舍,不许人进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