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冰面上的回马枪
阿东在后排突然开口。
"江大川,冰面行车有个规律。"
他的声音很虚弱。
"离岸越远,冰越薄,湖心的冰层厚度可能只有岸边的一半。"
江大川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
他已经注意到了。
从五分钟前开始,脚底板传上来的震动频率就在变。
刚上冰面时,那种嘎吱声是沉闷的、厚实的。
现在变成了脆响,像踩在薄瓦片上。
老解放才走了不到三分之一。
前方的冰面颜色正在肉眼可见地变浅,灰白色里开始透出墨绿。
苏梅透过车窗往下看了一眼,脸色瞬间煞白。
冰面上的裂纹从轮胎接触点向外扩散,一条一条,像蛛网。
每一条裂纹下面都透出深不见底的墨绿色湖水。
"大川,冰在裂……"
"我知道。"江大川压低声音。
"别慌,别动,重心不要偏移。"
苏梅僵在副驾上,连呼吸都放轻了。
两辆皮卡吸取了之前的教训,保持五百米开外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跟着。
像两条秃鹫,等着猎物自己倒下。
他们觉得稳了。
这辆十几吨的老解放往湖心开,就是在找死。
不用追,不用打,等冰碎了,人和货一起沉到湖底。
江大川的目光扫过两侧冰面的颜色。
右前方两百米处,冰面颜色明显偏深,几乎是黑色。
那下面可能已经没有冰了,只有一层薄壳。
不能再往前。
方向盘开始缓慢右转。
老解放的车头划出一个弧度,从正西方向开始偏转,朝着东南方兜圈子。
苏梅感觉到车在转弯。
"大川,你想干嘛?"
"不能继续往前了。"江大川的声音很平。
"得找地方上岸,但要先把后面两辆车打掉。"
"打掉?在冰面上?"
"不打掉他们,上了岸他们用对讲机报位置,占堆的人五分钟就能围过来。"
后排卧铺上,阿东听到这话,嘴角扯了一下。
"回马枪。"
江大川没接话。
阿东咳了两声,痰里带血丝,但眼睛亮了起来。
"你打掉后面这两辆车……等于打掉占堆的两只眼睛。"
"纳木错东西七十公里,南北三十公里,他不知道你从哪上岸,只能瞎蒙。"
他又咳了几声,整个人缩成一团。
"少说话。"江大川从后视镜里扫了他一眼。
老解放的车头继续偏转,从兜圈子变成掉头。
弧度越来越大,车身在冰面上缓缓画出一个U字形的轨迹。
冰面在脚下咔咔作响。
后面两辆皮卡的司机最先反应过来,语气从困惑变成惊讶。
老解不往湖心开了,兜了一个弧线,朝着他们开过来。
皮卡上的藏民愣了三秒。
然后车厢里爆发出一阵笑声和口哨声。
有人用藏语嚷嚷了几句,大意是:这个汉人怕了,想回头,正好送上门来。
副驾和后座里的人开始检查弹药,拉枪栓,探出车窗架枪。
两辆皮卡同时提速,从时速二十加到三十,迎着老解放冲过来。
猎枪和五六式步枪在三百米外就开始射击。
砰、砰、砰。
枪声在冰面上传得特别远,回声从湖面四面八方弹回来。
因为湖面上风大,子弹不知道偏到那里去了。
苏梅缩在仪表盘下面,脸贴着膝盖。
江大川手握着步枪,没有射击。
湖面上的风从西北方向灌过来,估计有五六级。
三百米的距离,这个风速下五六式步枪的弹道偏移至少二十公分。
打不准,浪费子弹。
老解放保持时速二十,稳稳地迎着两辆皮卡推进。
两百五十米。
两百米。
江大川左手扶住方向盘,右手抄起五六式步枪,枪管从挡风玻璃的破口处伸出去。
风灌进驾驶室,吹得他眼睛眯起来。
他没有急着扣扳机。
枪托抵住右肩窝,腮帮贴上枪托。
准星压住领头皮卡的挡风玻璃,然后往左修了一个微小的角度。
风速,五到六级,西北偏西。
距离,一百八十米。
修正量,偏左约十五公分。
砰。
一声枪响。
领头皮卡的挡风玻璃炸开一个洞,司机的身体往后仰,然后整个人趴在了方向盘上。
皮卡失去操控的瞬间,前轮偏转,车身在冰面上开始打滑。
轮胎和冰层之间几乎没有摩擦力,两吨多重的皮卡像一块被踢出去的冰球,旋转着横向滑出去十几米。
车上的人发出惊恐的叫喊,有人从后坐里跳了出去,摔在冰面上滑了五六米远。
江大川没有再看这辆车。
拉枪栓,退弹壳,上膛。
枪口转向第二辆皮卡。
第二辆皮卡的司机亲眼看到前车的司机中弹,他的第一反应是猛打方向盘掉头。
皮卡的车头急转,后轮在冰面上划出一道白色的弧线。
副驾的藏民被惯性甩到车门上,手里的猎枪走火,砰的一声打在自己脚边的车底板上。
后座里那个人趴在车厢边缘,端着猎枪朝老解放方向胡乱开枪。
枪口跳得厉害,子弹全飞到了天上。
一百五十米。
皮卡掉头的时候,侧面完全暴露。
他压低枪口,瞄准掉头皮卡的后轮。
砰。
后轮炸开,橡胶碎片和气体同时喷出来。
皮卡的车尾猛地一沉,失去抓地力的后轴在冰面上横甩出去。
整辆车原地转了一圈半,最后车头朝着来路停下来,歪在冰面上一动不动。
车上的人跌跌撞撞地爬出来,有人摔在冰上,有人扶着车身站不稳。
没有人再敢开枪了。
老解放从他们身边两百米外的冰面上缓缓驶过,时速二十码,稳得像一艘破冰船。
苏梅从仪表盘下面探出头,透过侧窗看着那两辆瘫在冰面上的皮卡。
一辆在原地打转,另一辆爆了胎趴窝,车上的人站在冰面上。
阿东在后排闷笑了一声,牵动伤口,笑声变成了咳嗽。
"两枪……废两辆车……"
江大川把步枪收回来,右手重新握住方向盘。
"省子弹。"
老解放调整方向,朝着东南方的湖岸线缓缓驶去。
冰面上的裂纹在轮胎下持续扩散,但车速足够慢,冰层始终没有塌陷。
身后的皮卡上,有人拿起对讲机,用藏语急促地喊了一长串。
对讲机里沉默了几秒。
然后占堆的声音炸了出来。
拳头砸在金属上的声响透过电流传过来,紧接着是对讲机摔在地上的碎裂声。
频道里安静了很久。
没有人敢说话。
江大川关掉对讲机的音量,双眼盯着前方逐渐变近的湖岸线。
冰面的颜色在一点一点加深,从灰白变回灰蓝。
离岸越来越近,冰越来越厚。
苏梅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大川,占堆会猜到我们去当雄吗?"
江大川沉默了两秒。
"会。"
"纳木错就这么大,往南走只有当雄一个方向有路,他不傻。"
苏梅的手指收紧。
"那怎么办?"
"他知道方向,但不知道我们从哪上岸,不知道我们走哪条路。"
"纳木错南岸到当雄,少说也有五六条能走的路,他的人不够分。"
前方的湖岸线已经清晰可见,碎石坡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
老解放的前轮碾过最后一段冰面,嘎吱一声压上岸边的冻土。
后轮离开冰层的瞬间,苏梅整个人瘫在座椅上。
但江大川的表情没有任何放松。
他盯着远处山脊线上扬起的尘土,声音很低。
"离当雄还有不到两百公里,占堆的人一定会四处搜寻我们的。"
"接下来才是最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