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下的台阶在崩解,一脚踩下去全是空的。

“起!”

陈俊彦没回头看那张吞噬一切的黑色大嘴。他反手把人皇旗往最后一块还没塌陷的实地上一插。旗杆是神木做的,这会儿被他压得弯成了一张满月的弓,发出“嘎吱”一声惨叫。

借着这股子蛮横的弹力,陈俊彦整个人把自己当成了一颗出膛的炮弹,硬生生把自己射向了半空。

前面五十米,就是那个只剩井盖大小的光圈出口。

还在缩小。

“接着!”

人在半空,没法借力。陈俊彦先把手里那个烫得要把手皮烫熟的“硬盘”——二壮具象化的数据核心,照着光圈外扔了出去。

那玩意儿比命重要。

做完这个动作,他才猛地缩身,把自己团成一个球,尽量减少阻力。

砰!

肩膀撞上了什么硬邦邦的东西。是钟馗那只剩骨架的手臂。

此时的钟馗已经没法说话了,那个维度的规则正在碾碎这尊鬼神。但他那只大手猛地一翻,抵住了陈俊彦的后背。

那是能推倒山峦的力量。

“走你!”

脑海里仿佛响起了这么一声暴喝。

陈俊彦感觉五脏六腑都移位了,整个人被这股巨力推得眼前一黑,像是被塞进滚筒洗衣机里甩了一百圈,最后“嗖”地一下被抛出了光圈。

视线残留的最后一秒。

那片绝对的黑暗里,那尊破碎的神明盘腿坐在虚空。钟馗没有恐惧,反倒是冲着他,比了一个大大的拇指。

那意思是:小子,牛逼。

紧接着,黑暗合拢。

一切声音戛然而止。

……

……

“砰!”

“哎呦卧槽!”

“谁!谁踩我腰子上了!”

“起开!那是我的脸!老马把你那铁屁股挪开!”

秦岭,二十四节谷。

原本只有鸟叫虫鸣的山谷,突然被半空中裂开的一道口子打破了宁静。一堆人像是倒垃圾一样,被噼里啪啦地吐了出来。

最惨的是马仙洪。

这倒霉孩子穿着最重的乌斗铠,下坠速度最快,第一个落地砸出个坑。还没等他这口气喘匀,张楚岚这孙子就掉下来了,死死抱着他的大腿,整个人挂在他身上,把他刚想撑起来的身子又给压了回去。

王也运气也不咋地,脸朝下拍在草地上,刚要抬头骂街,陈俊彦紧随其后。

一百八十斤的体重,加上高空坠落的加速度。

“噗——”

王也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一口气没上来,翻着白眼拍地:“老陈……我跟你没仇吧……腰……腰间盘给你坐出来了……”

陈俊彦也摔得七荤八素,感觉浑身骨头架子都散了。特别是背后被钟馗推的那一下,火辣辣的疼,估计青了一大片。

但他没顾得上疼。

人还没站稳,两只手就在草丛里疯了一样乱摸。

直到指尖触碰到那个还在发烫的、长方体的金属硬块,他才猛地长出了一口气,那股精气神一泄,整个人像是一滩烂泥,彻底瘫在了王也身上。

“哎……哎……”

陈俊彦喘得像个破风箱,满脸是血和泥,但这会儿却咧着个大嘴,笑得像个偷了鸡的狐狸。

“发了……这回真特么发了……”

王也被压得直翻白眼,艰难地扭过头:“发不发的另说……能不能先把你这尊臀从贫道腰上移开?贫道还没娶媳妇呢,腰断了你负责啊?”

“负责个屁,把你卖了都不值我手里这玩意儿一个零头。”

陈俊彦骂骂咧咧地翻身滚到草地上,把那个硬盘死死护在怀里,那架势比守着金元宝的财主还紧。

旁边,张楚岚终于舍得从马仙洪腿上下来了。他捂着空荡荡的左袖管,脸上一点血色没有,但那双眼贼亮。

“俊彦哥,那是啥啊?”张楚岚凑过来,一脸贱笑,“刚才最后那一下,我看你连命都不要了也得抢出来。地府特产?生死簿复印件?给弟弟开开眼呗?”

“滚蛋。”

陈俊彦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顺手把硬盘塞进贴身的内兜里,拍了拍,“这是精神损失费。想要?拿你的雷法来换。”

“切,小气鬼。”张楚岚撇撇嘴,转头去看其他人。

张灵玉是唯一一个站着落地的。这小白脸什么时候都端着架子,怀里还稳稳当当地抱着冯宝宝。

冯宝宝这会儿已经退出了那个“神明附体”的状态。她从张灵玉怀里跳下来,光着脚踩在软绵绵的草地上,抬头看了看大太阳,又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

“出来了唆。”

语气平淡得就像是刚去隔壁超市买了瓶酱油。

“是啊,出来了。”

马仙洪也不管什么教主形象了,摘下碎了一半的眼镜随手一扔,大字型躺在草地上,贪婪地呼吸着带着泥土腥味的空气。

“活着真好。”马仙洪感叹了一句,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一堆冒烟的零件,“就是有点废钱。”

王也终于缓过劲来,揉着老腰爬起来,找了棵树靠着,从怀里摸出个保温杯抿了一口。

“刚才在里面,我算了一卦,全是死局。”王也看着陈俊彦,眼神有点复杂,“能在那种死局里硬生生抠出一条活路……老陈,你那个鬼神朋友,真爷们儿。”

提到钟馗,气氛稍微沉了一下。

众人都看着刚才掉出来的那片天空。那里现在蓝得刺眼,哪还有半点地府崩塌的恐怖景象。那个豪迈的红袍大汉,仿佛只是他们做的一场梦。

“他没事。”

陈俊彦从兜里摸出一包被压扁的烟,抽出一根也不点,就在手里捏着,“那是钟馗。只要这世上还有人怕鬼,还有人想捉鬼,他就死不了。不过是换个服务器挂机睡觉去了。”

“那就好。”张楚岚松了口气,“那咱们是不是该聊聊正事了?”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块巨石。

冯宝宝正蹲在那块石头前面发呆。

“宝儿姐?”张楚岚试探着喊了一声,“你干啥呢?那石头招你惹你了?”

冯宝宝没回头,歪着脑袋想了想:“没得,就是觉得这石头看着有点碍眼。”

说完,她伸出一根手指头,对着那块几吨重的花岗岩轻轻一点。

没有炁的波动。

没有爆炸声。

甚至连灰尘都没有扬起。

那块石头就那么突兀地、毫无征兆地凭空消失了。就像是被人用橡皮擦在画纸上擦掉了一样,连一点渣都没剩下。

现场瞬间死寂。

马仙洪正在拆卸铠甲零件的手僵在半空,眼珠子瞪得像铜铃。

王也刚喝进嘴里的水“噗”地喷了出来,剧烈咳嗽着:“咳咳咳……无量天尊……这特么是啥手段?这就给抹了?物理规则呢?”

“这也是你能学的?”陈俊彦瞥了一眼,心里却清楚。

那是刚才那个代理冥王留下的“权柄”。

虽然只是一丝残余,但也足够吓死人了。那是底层的修改权限,根本不是异人的手段能比的。

冯宝宝看着自己的手指头,似乎也有点困惑,然后转过头,对着目瞪口呆的众人露出了一个瓜兮兮的笑容。

“好像……还挺好耍。”

众人:“……”

这一点都不好耍好吗!这一指头要是点在人身上,那还玩个屁啊!

“行了,别显摆了。”陈俊彦把手里的烟塞进嘴里,虽然没火,但叼着过过瘾也好。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视线穿过人群,落在了树荫下的那个角落。

那个穿着墨绿色工装裤的女孩,一直站在那儿没动。

陈朵。

她没像张楚岚那么咋呼,也没像王也那么抱怨。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两只手死死抓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那张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带着一种极度压抑的渴望,还有一丝害怕希望落空的恐惧。

看到陈俊彦看过来,陈朵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陈俊彦没说话,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已经破成布条的风衣,迈过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几个人,径直朝她走了过去。

一步,两步。

随着距离拉近,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甜腥味开始变浓。那是原始蛊毒的味道,是死亡的味道。

陈朵退得更快了,后背已经抵在了树干上。

“别……别过来……”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带着颤音,“脏……我现在控制不住……有毒……”

“脏个屁。”

陈俊彦脚步没停,几步跨到她面前,那股子足以让普通异人当场暴毙的毒气,被他身周一层淡淡的金光直接撞散。

他伸出手,那只还沾着泥土和干涸血迹的大手,毫无顾忌地落在了陈朵的头顶。

稍微用了点力,把她那头短发揉成了鸡窝。

“我说过,只要出来了,阎王爷那张生死簿上就没有你的名字。”

陈俊彦指了指脚边的草地,“坐下。”

陈朵犹豫了一秒,像是习惯了听从命令的小兽,乖乖地盘腿坐下。只是那双眼睛还不安地看着陈俊彦的手,生怕把毒传给他。

周围的吵闹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王也撑着身子坐直了,张楚岚也不贫嘴了,就连专注于修装备的马仙洪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所有人都盯着这边。

他们知道陈朵的情况。蛊身圣童,活着就是为了死,那是无解的死局。

“忍着点,会很疼。”

陈俊彦在陈朵对面坐下,语气平静,“比你练蛊的时候还要疼。因为我要把你身体里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重新拆开再装回去。”

陈朵点了点头。

对她来说,疼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陈俊彦深吸一口气,摊开手掌。

没有任何花哨的光效,一团灰蒙蒙的、像是混沌初开时的气流在他掌心缓缓旋转。

那不是普通的炁。

那是刚才地府崩塌核心里泄露出来的“先天一炁”。万物之源,既能创生,也能毁灭。为了截留这一缕,陈俊彦刚才差点把半条命搭进去。

“去。”

他低喝一声,手掌猛地按在陈朵的眉心。

嗡——

空气仿佛震颤了一下。

陈朵的身体瞬间绷紧成了一张弓,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那双墨绿色的瞳孔瞬间收缩成针尖大小。

下一秒,恐怖的一幕发生了。

黑色的纹路像是有生命的毒蛇,疯狂地在她白皙的皮肤下面游走、鼓胀。那是原始蛊毒在反抗,它们感受到了威胁,正在疯狂反扑。

陈朵的脸上瞬间爬满了狰狞的黑筋,看起来如同恶鬼。

“卧槽!老陈你看住啊!”张楚岚吓得一哆嗦,差点跳起来,“这玩意儿要是炸了,咱们这刚出狼窝又得进虎口!”

“闭嘴。”陈俊彦连眼皮都没抬。

他的精神高度集中,那一缕霸道的先天一炁像是一把精细的手术刀,冲进陈朵千疮百孔的经脉里。

不是消灭,是同化。

既然是万物之祖,那就让这些蛊毒认祖归宗。

陈朵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磨盘里,浑身的骨头都在被碾碎,又重组。那种痛苦超越了肉体的极限,直击灵魂。

但在这地狱般的折磨中,她却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

那些时刻在啃噬内脏的刺痛感,正在消失。

那些像定时炸弹一样随时可能失控的毒素,在那股灰色气流的镇压下,开始变得温顺、有序。

一分钟。

两分钟。

陈朵皮肤下疯狂乱窜的黑气开始大面积溃退,它们顺着经脉退回丹田,被强行压缩、凝聚。

最后,化作了一颗安静的、漆黑如墨的珠子。

当陈俊彦把手拿开的时候,陈朵脸上的狰狞黑筋已经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健康的、透着粉色的红润。

那是正常人的血色。

“呼……”陈俊彦吐出一口浊气,感觉比打了一架还累。这精细活儿真不是人干的。

陈朵依然坐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贪婪地呼吸着。

每一口空气吸进肺里,都是甜的。不再有那种火烧火燎的灼痛,不再有那种时刻担心自己会炸开的恐惧。

“试试。”陈俊彦从地上捡起那包烟,终于想起来没火,只能干叼着,“调动一下你的炁。”

陈朵试着运转周天。

顺畅。

前所未有的顺畅。那颗黑色的毒珠静静悬浮在丹田里,依然剧毒无比,但此刻却完全听从她的指挥,不再是一个诅咒,而是一件兵器。

“我……”

陈朵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厉害。她抬起手,看着自己干干净净的手背,阳光落在上面,能看清细小的绒毛。

活着。

这就是作为一个“人”活着的滋味吗?

“别看了,以后有的是时间看。”陈俊彦站起身,拍了拍有些僵硬的腿,“行了,收工。这单生意算是结了。”

但他刚迈出一步,一道人影就猛地扑了过来。

陈朵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拼尽全力地环抱住了他的腰。把脸埋在他那件脏兮兮的风衣里。

陈俊彦愣了一下,叼在嘴里的烟差点掉了。

这丫头力气真大,勒得他肋骨生疼。

但他没推开。

他能感觉到胸口的衣服湿了一大片。陈朵没哭出声,只是肩膀在剧烈地耸动,像是要把这辈子的委屈、恐惧、孤独,都在这一刻抖落干净。

陈俊彦叹了口气,抬起手,有些笨拙地在她背上拍了拍。

“好了,多大的人了,也不怕这帮大老爷们笑话。”

那边张楚岚很配合地吹了声口哨:“哎哟喂,非礼勿视,非礼勿视啊。宝儿姐,咱转过去,别学坏了。”

“滚犊子!”陈俊彦笑骂了一句。

陈朵这才松开手,满脸通红地退到一边,但那只手还是悄悄拽着陈俊彦的衣角,死活不肯松开,像是怕一松手这梦就醒了。

就在这时,一直躺在草地上的冯宝宝突然翻了个身。

“唔……饿咯。”

她揉着眼睛坐起来,肚子配合地发出“咕噜”一声巨响。

“宝儿姐!”张楚岚一个滑跪冲过去,“您醒了?感觉咋样?脑袋疼不疼?知道我是谁不?”

冯宝宝歪着头,盯着张楚岚看了半天。

那双原本清澈得像白开水的眼睛里,似乎多了一点东西。像是平静的湖面上,被人扔进了一颗石子。

“张楚岚。”冯宝宝开口了,“我做了一个梦。梦里头有个跟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婆娘,凶得很。她塞了一坨东西到我脑壳里,说是先把这部分还给我。”

张楚岚脸上的贱笑瞬间僵住了,眼圈唰地一下红了。

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那个在地府昙花一现的“神明”,把冯宝宝缺失灵魂的一部分,还回来了。

虽然只是一小部分,但这是从0到1的突破。

“还给你就拿着。”张楚岚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咧嘴笑道,“那是咱自家的东西,不要白不要。走!下馆子去!想吃啥吃啥!”

“嗯,我要吃火锅。”冯宝宝认真地点点头。

看着这闹哄哄的一群人,陈俊彦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但这次不是因为贪婪,而是真的放松。

脑海里,二壮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带着一丝颤抖。

“老板……那个硬盘的数据解析完了一部分。”

“我滴个乖乖,这哪是生死簿啊,这就是个作弊码大全!除了历代高手的弱点分析,我还看到了这个……”

陈俊彦的视网膜上,弹出了几行只有他能看到的淡蓝色小字。

【特殊任务:大闹地府(已完成)】

【结算评价:S级(把阎王爷家拆了你是头一个)】

【获得奖励:人皇气运大幅提升】

【系统科技树解锁:天基武器系统(雏形)、弑神装甲(图纸)、灵魂拘役技术(残缺)】

陈俊彦眯了眯眼。

天基武器?

这画风好像有点歪啊。别人修仙是御剑飞行,我是准备往太空发射卫星扔钨棒?

不过……这很合理。

都什么年代了,谁还跟人硬拼内力啊。真理永远在大炮射程之内,哪怕是修仙界也一样。

“还有个事,老板。”二壮的声音严肃起来,“最后那个加密数据包破解了。是一份坐标。”

“在哪?”陈俊彦在心里问。

“无法定位具体位置,坐标系不对。似乎……在九天之上。”

九天之上?

陈俊彦抬起头,看向头顶那片湛蓝的天空。

阳光刺眼,但他没有眨眼。

他看了一眼正在跟冯宝宝抢零食的张楚岚,看了一眼正在给家里打电话报平安的王也,又低头看了一眼紧紧拽着自己衣角、此时正小心翼翼打量世界的陈朵。

这群人,这人间,挺好。

既然有人想在高处俯瞰众生,那就把他们拽下来,踩进泥里。

“休息两天。”

陈俊彦伸了个懒腰,浑身骨骼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像是鞭炮齐鸣。

他把那个还没点燃的烟头吐在地上,狠狠碾了一脚。

“把伤养好,把装备修好。”

陈俊彦看着天空,眼神锐利得像把刀子。

“下一次,咱们去天上转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