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西门外,烈日灼空,暑气蒸腾。

青石城墙在炽烈阳光下泛着刺目的白光,城头旌旗纹丝不动地垂挂着。

熊心身着繁复的玄色礼服,由两名侍从搀扶着,颤巍巍立在城楼正中。

他枯瘦的身躯在宽大礼服中显得格外空荡,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架。

“时辰到了。”一旁的熊姓书吏低声提醒,声音里透着刻意压制的兴奋。

熊心浑浊的眼珠微微转动,望向远方腾起的烟尘,布满老年斑的手指在袖中缓缓收拢。

三位主事分列左右。

工部熊眴轻摇羽扇,清癯面容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户部熊侣不停擦拭着额间油汗,圆润的手指焦躁地摩挲着玉带;刑部熊员则如铁塔般矗立,黑沉的面孔上看不出情绪。

烟尘渐近。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残破的战旗,旗面上沾满暗褐色的污渍。

紧接着是蹒跚的队伍——甲胄破损的士兵相互搀扶着前行,许多人都带着绷带,脚步沉重得仿佛拖着镣铐。

“呵。”熊心喉间发出极轻的气音,“倒是演得真切。”

熊侣凑近半步,压低声音:“叔父,征召的民兵折了近六成,向阳城百姓怨声载道......”

“住口。”熊心眼皮都未抬,“今日只许庆功。”

说话间,队伍已至城下三百步。

熊俊与项羽并骑行在最前,二人同时抬手止住大军。

项羽翻身下马,动作刚劲有力。

他解下佩刀掷于地上,单膝跪倒:“末将项羽,幸不辱命!”

声如洪钟,震得城楼上众人耳膜嗡鸣。

熊俊却仍端坐马上。

他缓缓摘下沉重的头盔,露出一张被风沙刻蚀的脸。

日光直射在他染血的战甲上,反射出刺目的光。

“俊儿。”熊心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破旧的风箱,“为何不下马?”

城墙上下骤然寂静,连旌旗都仿佛停止了摆动。

熊俊的目光越过众人,直直看向熊心。

他唇角牵起极淡的弧度,忽然翻身下马——却是双足稳稳落地,不曾跪拜。

“末将甲胄在身,”他声音平静无波,“恕不能全礼。”

熊员猛地踏前一步,手按剑柄:“放肆!”

“无妨。”熊心抬手制止,枯瘦的手指在阳光下颤抖得厉害,“将士辛劳,不必拘礼。”

他向前挪动半步,侍从连忙搀紧。

城楼上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袭玄色礼服上,看着老人艰难地抬起双臂。

“开城门——”熊心朗声道,声音竟奇迹般地洪亮起来,“迎我江城儿郎凯旋!”

沉重的城门缓缓开启,露出城内锦绣铺就的长街。

欢呼声如潮水般涌起,花瓣从城楼洒落,在灼热的空气中纷扬飞舞。

但熊俊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任由花瓣落在肩甲。

目光始终锁定城楼,仿佛要穿透那些华丽的仪仗,看清其后隐藏的所有算计。

项羽已经起身,忠厚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激动。

他向着城楼躬身行礼,每一个动作都标准得像兵法典范。

熊心笑容慈祥,眼底却结着寒冰。

他注意到熊俊战甲上那些深刻的斩痕,注意到他身后士兵们麻木的眼神,更注意到队伍中少了的那些熟悉面孔。

“备宴。”老城主突然转身,礼服在烈日下划出沉重的弧线,“老夫要亲自为将士们洗尘。”

侍从连忙搀扶他下楼,三位主事紧随其后。

熊员在经过城垛时,余光瞥向城外大军,黑沉的脸上掠过一丝阴霾。

欢呼声震耳欲聋,却盖不住战场带回的血腥气。

熊俊终于迈步。铁靴踏过铺满鲜花的道路,发出铿锵声响。

大军入城,三位主事各自怀着不同的心思。

熊眴、熊侣长居江城,知道熊心成年直系儿孙已全部死亡,恐怕下任城主非熊俊莫属了。

至于刑部主事熊员——

熊员站在城楼阴影里,望着城下那一片虚假的繁华。

他黝黑的面孔上看不出情绪,只有按在剑柄上的手背青筋暴起。

前天,他刚从益昌赶回。

风尘仆仆,连家门都未进,就被召入城主府。

熊心瘫在榻上,问询了益昌城的事情,厉声斥责他办事不利,还交代他要“盯紧熊俊”。

此刻,老城主正颤巍巍地抬起双臂,用尽全身力气高呼“开城门”。

那声音洪亮得不似垂死之人,但熊员看见老人玄色礼服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一片。

“倒是演得真切。”熊心方才的低语还萦绕耳际。

熊员的目光扫过城楼上的众人。

熊眴轻摇羽扇,嘴角含笑,显然早已站队熊俊;熊侣不停擦着汗,圆脸上写满忐忑,怕是还在观望。

他们都还不知道熊奎死了——熊心最后一个可堪一用的孙儿!

老城主得知消息时吐血昏迷,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严密封锁消息。

但熊员作为刑部主事,外加熊家的核心成员——八位筑基期长老之一。

消息自然灵通的很,所以他更明白此刻这场“凯旋”多么可笑。

熊员想起自己前日回城时的情形:孤身一人穿过冷清的侧门,连个迎接的书吏都没有。

而今日这场面——锦绣铺街,鲜花漫天,全城百姓被驱赶来欢呼。

老城主转身下楼,礼服划出沉重的弧线。

经过熊员身边时,老人枯瘦的手指在他臂上重重一按。

那是什么意思?警告?还是求助?

熊员望向城外。

烟尘尚未散尽,隐约可见队伍中空着的马鞍——那些永远回不来的兵士。

他又看向城内,花瓣纷扬中,熊俊正迈步踏上红毯,铁靴铿锵。

这一刻,熊员忽然清楚地意识到:江城的天,真的要变了。

而他这个刑部主事,恐怕要在这场风暴中重新选一条生路。

熊心确实强大:无论是文治,还是武功,甚至连养育儿孙后辈都得心应手——

光明面上就有足足四位筑基期修士!

还都很年轻!

这可不是一般的教育和资源能短时间培养出来的!

可那又如何呢?

四个人:熊斌、熊奎他爹、熊奎以及前任向阳城主——

可全都死了啊!

而熊心本人——

他最后瞥了一眼熊心佝偻的背影,转身跟上队伍。

黑沉的面孔上,终于掠过一丝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