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选择,认同
意识彻底回笼之时,何青故发现自己已身处一片陌生的天地。
落地的瞬间,她仍有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仿佛刚从一场漫长、冰冷、光怪陆离的噩梦中艰难挣脱,四肢百骸还残留着虚幻的僵硬与深入骨髓的寒意。
然而,体内澎湃流转的力量感却无比真实——身上的重伤竟已奇迹般愈合了七七八八,连之前近乎枯竭的精神力也恢复了九成以上,一种近乎诡异的、充盈的“健康”感包裹着她。
但这突如其来的、近乎完美的“健康”,此刻只让她感到一种更深切的、冰锥刺骨般的荒谬。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指尖抚过胳膊上不知何时多出的一道新鲜划痕。
伤口很深,皮肉微微外翻,呈现出异样的色泽,却奇异地感觉不到丝毫应有的痛楚,仿佛那只是绘制在高度仿生皮肤上的一道逼真却无感的纹样。
忽然,掌心传来一阵清晰而黏腻湿滑的触感。
她垂眸,视线落在自己摊开的掌心——那里,正缓慢地、持续地沁出浓稠的、暗红色的液体,沿着她复杂的掌纹蜿蜒扩散开来。液体的温度略低于正常人类的血液,带着一丝极淡的、难以准确形容的、介于金属锈蚀与有机质腐败之间的微妙气味。
这是……血吗?
她这样的、“非自然”的“东西”,也会流血吗?
流出来的,又究竟是什么?
何青故偏着头,脸上露出一丝纯粹的、近乎孩童面对无法理解现象时的茫然与困惑。
她似乎忘了,或者说,那段记忆被某种力量刻意模糊、覆盖了——在那场吞噬了阳光福利院的冲天大火发生后的第二年,她的“血”,曾如何冰冷而刺目地,染红过整个浴缸的惨烈景象。
那么,眼前这景象,又算什么?
这不正是她一直以来,苦苦追寻、甚至不惜撕裂时间也想要得到的答案吗?
关于她究竟是谁,关于她为何总是与周遭格格不入,关于那些如影随形、深入骨髓的痛苦与撕裂感的最终根源。
如今,这答案以最残酷、最不容置疑的方式,血淋淋地摊开在她面前。
为何……
心底却如同被挖空了一般,感受不到一丝一毫……得偿所愿的解脱或欣喜?
“咔嚓”一声脆响,拉回了何青故濒临崩溃的意识。
她朝着发出声响的方向抬起头,望了过去,眼眸深处闪过一抹青铜纹路,眼前的景象再度变化。
“……”
何青故难得的沉默了。
可那人却像个没事人一样,脸上挂着一如初见时的笑容,声音轻快:“我知道你想问什么,跟我来。”
话落,何青故身前出现了很长很长的台阶。
那道声音仿佛从道路的尽头传来:“不是梦哦,这是现实。答案,就在这儿。”
“……”
何青故默了默,似乎是在考量着什么。脖间的吊坠,安安静静的挂在原处,好似只是个装饰品一般。她能感受到,接下来发生的事,很可能会触及到最本质的东西。一旦涉足,绝无脱身的可能。
尽管现在的她,也没有冲破空间的可能。
何青故顺着台阶看去,这里面究竟是什么?凤凰也会如此忌惮。
一道极轻极轻的叹息,在极为空旷的廊道中极为明显。
凤凰吊坠早已和她融为一体,眼下这路,不走也得走。Z兑现了他的承诺,那她现在走的路是否与他的目标有关呢?
何青故站在原地,左手伸至身前,指尖溢出了丝丝淡金色的光线——是时间充当“眼睛”的具象化。
这便是她所隐瞒之事。也是Z和上官栖川无所察觉之事。
阶级上斑驳的血迹,角落里零散的尸体,廊道里“遗落”的箭矢,无一不再向何青故宣告此处的不同寻常。
这里是祭台吗?
何青故收回手,难得的沉默了。
她突然觉得,真相什么的,也不是很重要了。突然开始思考,这一切的意义是什么。找到自己是谁?找到自己特殊的根源?找到自己有能力,却保护不了任何人的原因?找到了,然后呢?她忍不住想,如果孤儿院没有被烧毁,如果孤儿院没有迁址,如果她没有去黑市,那一切的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但心底一直有个声音,告诉她,不会。
命运的齿轮一旦开始转动,便不可能停下。路途的轨迹或许会不同,但终究会抵达彼岸。就算不是孤儿院,也会有其他的变故,迫使她重新走上这条路。
她别无选择。
绷直的唇线,昭示着内心的不平静。
何青故静静的站在原地。
而最开始那人也并没有催促,只是耐心的等待着。棋盘上的棋子做出选择,是主动接受,还是被迫渗透,皆在一念之间。
恍惚间,从台阶的尽头处,吹来一阵带着陈年血腥味的风。何青故眉头一皱,踏上了第一级台阶,做出了身为“何青故”的选择。
而在距蓝山道观不远出的地方——
林渡生利落地收起“裁决”手枪,漠然地看着眼前的敌人化为了一滩蒸腾着焦糊气味的黑色粘稠物质。
这一路清理下来,遭遇的对手几乎没有中、下阶的杂兵,全是需要他全力以赴的旗鼓相当的强敌。
因此,身上不断增添新的伤口,也在所难免。
身份铭牌上投影出的能量标点,此刻只剩下最后,也是最刺眼的一个。
内部感应显示有五个高亮目标,能量读数均稳定在上一阶,是此区域最后的、也是最强的守卫。
林渡生随手抹了把脸上溅上的、尚带温热的血渍,边向最终标点快速移动,边粗暴地扯下早已破烂不堪的衣角,草草缠绕住手臂上一道深刻的伤口,勉强止血。
利用断壁残垣的阴影遮掩,他身形如风,目光却以快到近乎战斗本能般的惯性偏移,极其隐晦地扫过某个看似空无一物的空间节点。
但很可惜,他试图观察的对象,其感知方式并非常人可及。
只那短暂到可以忽略不计的目光停留,林渡生便已确定——绝非错觉。
尽管那里肉眼看去空空如也,但那股同源而出、冰冷中带着一丝熟悉的龙之力残留,他绝不会认错。
是苏家人。
而如今世上,尚存且能拥有此等力量的苏家人,只可能是他。
“Z,”白简扯下斗篷帽子,打断了Z的盘算,语气带着些凝重:“不是我,是龙。他身上有凤凰,锁定的是你。”
“……”
一时无言。
“草,”半晌,“飞刃”中传来一声粗口,“不是?凭一缕数据,锁定我?白,你在小看我,还是在侮辱我?”
“……”白简扶额。Z的关注点,还是这么奇怪,“……要见吗?”
“飞刃”却安静了下来。
白简叹了口气,正当以为Z把烂摊子扔给自己时,“白,不到时候。为什么要见?”声音里充满了冷漠和恶趣味,“他与计划可没有半毛钱关系……”
话音未落,白简只觉得自己的身子僵硬了一瞬,差点维持不住,掉出裂隙。
另一头的Z似乎感知到了白简的异常,话锋一转:“白?”
“殷斯言动用了‘钥匙’,进入了殷家故地。”白简半边身子都靠在裂隙边缘,勉强稳住身子,“我留在钥匙上的神识,被抹掉了。”
“……殷家?”那“飞刃”闪了闪,“殷斯言貌似并没有这般能耐吧?”
声音里充满着疑惑。
“不是他,Z。”白简语气凝重。
谁都没有想到在这种关头会出现这么一个变量。
“……”
“飞刃”静静的悬浮在白简身侧,而藏于暗处的Z似乎在推演接下来的可能性。
与此同时,下方的林渡生彻底改变了战术。他不再采用之前游斗、骚扰的保守打法。
当他完全现身在最后五名上一阶改造人面前时,一股强大的精神威压如同实质般笼罩下来,让他感觉自己的精神力运转滞涩。尽管如此,他依旧毫无保留地释放着自身所有的精神力,手握“裁决”,悍然冲了上去!注意力高度集中,一招一式皆摒弃防守,透着惨烈的、以命相搏的杀气与决绝。
他在赌,赌那人不会坐视不理,赌那百年前情谊还能激起一丝涟漪,赌那人的最终目的。
然而,并非所有“以身入局”都能赢得棋手的垂怜。
他林渡生,或者说公孙桑海,在某些宏大的布局中,或许……并没有他自身所期望的那般不可或缺。
白简沉默地等待着Z的下一步指示。
目光淡然的看着那个如同跳梁小丑般的人物。他想不通,一个个之间没有丝毫联系的人,是怎么可以做出为了某个答案或真相,就可以付出生命的?
没有什么比生命更重要。
这也是他变成改造人的原因之一。
活下去,才有希望。
只是……这么简单的道理,为何会有那么多人想不明白?
何青故,是。殷斯言,是。就连这个,百年之前的人,也是。值得吗?
“白,回来吧。接下来的事,不需要我们参与了。”Z的声音毫无征兆的在耳边响起。
白简应了声,重新将斗篷带好,沉默了片刻道:“他呢?好像,要死掉了。”
“飞刃”中传来一声嗤笑:“我说了,他与计划没有半毛钱关系。”
白简点头,表示知道。抬腿向裂隙深处走去,“Z,数据不会说谎。你在担心他。”
“呵,数据也会出错。”
“不会。”
Z沉默了一瞬,试图将白简的思想扭转过来,“白,不要太相信数据。哪怕这是我的手笔。目前的演算,缺少最关键的部分。”
“数据,不会骗人。”白简固执地又重复了一遍。
“……”
算了,左右是自己造出来的,升级升级就是了。
就在那股属于Z的、若有若无的气息彻底从此地消失的刹那,林渡生也被两名改造人抓住破绽,联手一击重重轰飞出去,身体砸进一堆废墟之中,烟尘弥漫。
越级一打五,反杀三人。
如此战绩,在能人辈出的异能界,也堪称耀眼。
林渡生艰难地从瓦砾中支起身体,目光依旧锐利,死死锁定着剩余的两名改造人。
他周身伤痕累累,鲜血几乎浸透衣物,看上去如同一个血人。
精神力近乎枯竭,能调动的异能也所剩无几。
他紧握着“裁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脑海中飞速计算着所有可能的退路。
于他而言,绝不能倒在这里。至少……现在不行。
然而,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仍悄然蔓延——自己与那人,往昔的情谊,难道真的如此微不足道吗?连现身一见,都成了奢望?
思绪翻腾之际,两名改造人已蓄力完毕,联手发动了最后的致命一击。
林渡生咬紧牙关,握着“裁决”的手因脱力而微微颤抖。
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不顾一切再次催动本源力时——
一道柔和的、充满生机的治愈力,如同甘霖般透入他几近干涸的四肢百骸,暂时稳住了他濒临崩溃的身体。
“老大!”师文文带着哭腔和愤怒的呼喊声猛地传入他耳中。
与此同时,那毁灭性的攻击也已到了眼前!林渡生并未听清她的话语,只凭借着那股外来的治愈力强撑起的瞬间力量,再次悍然迎上!
“轰——!”
巨响声中,林渡生再次被狠狠轰飞,重重撞入一片断墙之下。
“队长!!”师文文指尖凝聚的治愈光芒疯狂投向那片废墟,同时她强忍反噬,凝聚起宏大的精神力,强行在那两名改造人周围构建了一个不稳定的临时空间牢笼。
随着她五指猛地收拢,牢笼内传出两声短促的嚎叫,随即连同其中的改造人一同捏爆,化作翻涌的黑雾。
“咳……”
师文文猛地咳出一口鲜血,她毫不在意地用手背擦去,连滚带爬地冲到瓦砾堆旁,徒手挖掘起来,更为磅礴的治愈力不顾自身损耗地涌入废墟之下。
她死死咬着下唇,脸色苍白如纸,那双稳定惯了的手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早在林渡生独自解决掉第一名上一阶改造人时,她就已经赶到了。
可有一层无形的、坚韧的能量屏障,将她死死拦在外面,无法靠近分毫!
无论是治愈力还是探测精神力,都无法穿透。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独自苦战,一次次受伤,一次次站起……
如果……如果……她永远无法原谅自己。
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精神力和治愈力的双重透支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即便如此,她输送治愈力的动作也未曾有丝毫停顿。
忽然,一只沾满血污和尘土的手,轻柔地拂去她脸上的泪痕。一个极其虚弱、却熟悉到令她心碎的声音随之响起:
“别……哭……”
林渡生只觉得意识在黑暗与记忆的碎片间沉浮。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百年前,那座早已废弃的公孙家古宅。长老,家主,父亲,母亲……每个人都在为他的成年礼忙碌。画面陡然翻转,变成了长老和家主浴血奋战、拼死抵抗的场景。而他自己,却被禁锢于一隅,眼睁睁见证着那场灾难与背叛。
为什么?
为什么?
到底为何独留我一人?
……
“队长。”
“队长!”
“老大!”
“别睡!醒醒!”
是谁?
这些声音……为何如此熟悉,如此令人心焦?
师文文凝聚治愈力的手猛地一顿,眼泪瞬间决堤。
“队长……呜呜……你吓死我了……”
林渡生被她艰难地从碎石中半拖半抱出来,让他虚弱地靠在尚未完全倒塌的墙边。
他艰难地抬起眼皮,涣散的目光逐渐聚焦在她写满惊惧与担忧的脸上,眼神中多了几分清晰的怜惜与柔和,声音嘶哑得厉害:“别……哭……我……没事……”
师文文只能疯狂点头,拼命想止住眼泪,却无济于事。
她试图扶起林渡生,声音带着浓重的哽咽和不容置疑的坚定:“走,队长。我们立刻离开这儿!马上!”
林渡生自知状态已至极限,不再逞强,任由师文文用她娇小的身躯支撑起自己大部分的重量。
看着眼前这女孩为了自己拼尽全力、泪眼婆娑却异常执着的模样,心底萦绕的郁结与不甘,忽然间就散了大半。
三大世家的崩塌,是历史与宿命的必然。
他不该遗忘那份责任与仇恨,但更不能永远被困在过去的阴影里,辜负眼前这些视他为“林渡生”而信赖、守护他的人。
桑海,这便是我如今给你的答案。
林渡生,就只是林渡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