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粉笔灰中静静流淌。

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在朝着一个明亮的方向，缓慢而坚定地前行。

芷若的成绩像春日的藤蔓，向上攀爬。

缓慢，

而执着。

主任遇见我，难得露出笑容：“白芷若最近懂事不少？”

我看了看不远处青春洋溢的女孩。

“嗯。”

可是，

生活不总是一帆风顺的。

那么，对于一个想要变好的差生，在迈出第一步之后，最困难的又是什么呢？

是因为自己之前薄弱基础，而出现的瓶颈。

这对于稍微建立起来一些兴趣和信心的孩子们来说，是巨大的打击。

我知道。

芷若心里的那根弦，一直在绷着。

那次大考。

芷若复习得很用力，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

成绩出来，却退步了些。

其实，这个成绩相对于她之前来说，已经是巨大的进步了。

但是，

谁又能在遇到这样的情况时这么想呢？

或许会说吧。

只是一次考试而已，别把成绩看的那么重。

但是，当我们身处那样的位置上的时候，谁都会慌张，焦虑。

作为老师，

我愿意把我所有的宽恕和理解奉献给一位十八岁的少女。

他们风华正茂，

也恣意单纯。

考后家长会那天，雨又下了起来。

那个靠窗的位置，依然是一位未成年的少女。

她坐得笔直，像一尊雕塑。

念到退步的成绩时，芷若的睫毛轻轻颤动，手指在桌下绞紧了衣角。

散会后，教室里只剩我们两个。

我试着安慰一下芷若。

“芷若，成绩的偶尔退步很正常。”

找不到合适的词。

我似乎可以模糊地看到，有什么东西从芷若脸上划过。

为什么要哭泣呢？

是因为退步的成绩吗？

还是因为家长的又一次缺席呢？

还是二者兼有呢？

是......

是因为真正地成长了，想要的到关注和认可，却再一次被忽视了吧。

也许让我们难过的从来不是一件件事，

而是这些事情背后所代表的，自己被否定的价值。

芷若猛地起身，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

“老师，对不起，我先走了。”

她冲进雨里，单薄的身影很快被雨幕吞没。

我一下子愣了神。

等到反应过来之后，我立刻抓起伞追了出去。

雨下得很大。

硕大的雨点砸在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近乎暴躁的声响。

心脏在胸腔里失控地狂跳，又重又乱。

街道在迷蒙的雨幕中扭曲、变形。

熟悉的店铺招牌和路口变得模糊而陌生。

我沿着芷若可能跑开的方向寻找，视线焦急地扫过每一个角落，却一无所获。

一边徒劳地寻找，一边不停地拨打她的电话。

听筒里传来的，始终是冗长而冰冷的“嘟——嘟——”声。

好久好久，芷若才接通。

“老师，”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芷若，”我压抑着咳嗽，“你在哪？雨太大了……”

“老师，”

“为什么他们不管我？”

“老师.......”

“努力了，真的会有回报吗？”

“当然有的，芷若。”

“老师一直在管你，芷若。”

“老师一直在关注你。”

“芷若，先回来好吗？”

“老师担心你呀。”

“雨太大了，会生病的呀。”

“咳咳——”

“雨下得太大了......”

电话那边，嚎啕大哭。

“芷若，你在......”

话音未落，一阵更猛烈的咳嗽冲破压制。

我扶着旁边湿冷的墙壁，弯下腰。

雨水顺着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我尽量努力地保持安静，给芷若宣泄的空间。

只是那无法完全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咳嗽声，还是透过话筒传了过去。

“.......”

“......”

不知过了多久。

芷若的哭声渐渐平息，变成了压抑的、一下下的抽噎。

“抱，抱歉，老师。”

“我，我”

“我太任性了。”

“我刚刚没控制住情绪。”

“对不起，老师。”

“没关……”

“......”

眼前的街道、车辆、霓虹灯光，所有的一切都开始旋转、模糊，失去了它们原本的轮廓和意义。

这条我每天上下班都要经过无数次的街道，此刻却像一个完全陌生的迷宫。

“老师？”

“老师！”

我感觉到陌生，

感觉到不知所措

面前的街道明明是我走过了无数次的地方。

可是

可是为什么会认不出来了呢？

为什么呢？

“芷若，”

“我在，老师！”

“老师，出了什么事吗？老师！”

“......”

“芷若，你先回学校去吧。”

“老师没事。”

我......

我......

“你在哪儿？！” 芷若的声音陡然拔高。

“告诉我具体位置！”

“老师！”

“你告诉我！”

“我……我真的没事，”

我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

甚至努力想扯出一个轻松的语气，却只是引发了一阵更压抑的闷咳。

“就是……雨太大了。”

“我找个地方避避雨就好。”

“你快回去……”

“你骗人！”

“你咳嗽的声音不对！”

“你刚才说话的语气也不对！”

“老师，你到底在哪儿？！”

“老师没事，芷若你快回去吧。”

我们之间的角色，在此刻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

我在电话里面不停强调，让芷若先回去吧。

芷若却在四周寻找我。

“是非常难受吗？老师？”

“你就告诉我，你旁边的建筑长什么样子就可以了，老师！”

突然，电话那边的声音消失了。

我站在雨中，

突然陷入到了孤身的境地。

好大的雨......

模糊了镜片，

也模糊了世界，

突然

我感觉好像有人抱住了我。

芷若.....

芷若......

她是从哪个方向冲过来的，我已经看不清了。

只看到她浑身湿透，头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校服紧紧裹着单薄的身躯，每一步都踩出四溅的水花。

冰冷的、湿透的校服面料紧紧贴着我同样湿冷的外套。

芷若还在剧烈地喘息。

温热的呼吸拂过我的颈侧，带着奔跑后的灼热。

环在我背后的手臂收得那样紧，紧到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

我张嘴，想说话，却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