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藏渊看着姜暮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甜酒,塞到两边腮帮子都鼓起来了,像一只正在不停囤货的小仓鼠。

她的手帕交劝她,

“你该学学你那个庶姐,嘴甜一点,把你爹哄高兴了,这样你的日子才好过。”

她耸耸肩,不以为然。

“嘴甜?我嘴不甜吗?我说要帮他歌功颂德,是他自己不要。”

“你啊!全身上下就嘴最硬!等你嫁了人,再不改改脾气,可有的你好果子吃的。别怪我没提醒你哈,你那庶母最近在频繁接触你未来婆婆,指不定憋着什么坏呢。”

听到这儿,小脸一下子就垮了下来,脸上的腮帮子慢慢地扁了下去。

“唉,你也是不容易,娘家有个厉害的庶母,未来婆家有个厉害的婆母,哪里都不得安生。”

她似乎不喜欢听到姐妹议论家事,嘴角一扬。

“反正都是要替嫁,与其替姜离,不如我替了你?”

“你不想入宫,我想找个安身之所,一举两得,岂不完美。”

替嫁入宫?嫁给圣帝?

谢藏渊不自觉皱了眉头。

不知道为什么,他很不喜欢听到她要嫁别人。

还好,这么大逆不道的想法,很快被她的姐妹叫停了。

“你快闭嘴吧,这可是欺君大罪,你不想活,我还想活呢。”

他鼓起勇气,走向糖水铺子,也要了一碗桂花甜酒。

经过她身边时,她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那双杏眼不像三年前那般晦暗,渐渐有了些光彩,他一时看得有些呆。

他动动嘴,想问问她还记不记得三年前的春日宴,他还欠她一句抱歉。

可她的眼神只在他的脸上停留一瞬,便很快瞥开了。

那一刻,谢藏渊很确信。

他记了她三年,可她却已把他忘得一干二净了。

他的出现到底还是打扰了她们,她三两口扒完碗里的甜酒,付了钱,姐妹俩手挽着手走远了。

他学着她的样子,也点了一碗桂花甜酒。

只一口,他就喝不下去了。

太甜了,只一口就齁得他嗓子里都发黏。

就连老板都笑他。

“哈哈,我这甜酒,一般都是买回家兑水再煮的,你是继姜家姑娘之后,第二个直接喝的。”

“您认识那姑娘?”

“你说姜家嫡女姜暮?这么漂亮的小姑娘,谁不认识啊。可惜啊,命苦。她外祖卫家那可是满门忠烈,就留下她娘一个独苗苗。”

说到这里,甜酒铺老板压低声音,小声八卦。

“咱们如今的礼部尚书姜大人,可是靠着妻族卫家才起势的。可您猜怎么着,他的发妻卫氏走后,姜暮这姜家嫡女,也就成了个空壳子,啧啧,过得还不如一个丫鬟。”

他记得姜暮受了刑之后被送到别院去了,那时候他还以为姜暮是去静养了。

看老板这说法,或许另有隐情。

他第一次动用了父皇留给他的势力,做了和复仇无关的事。

他查了她的过去。

当翻开她的过往,看到她经历的那一切。

他突然明白了她为何那么喜欢吃甜食了。

命太苦了,需要很多甜才能压住。

……

那之后,他会注意打听她的消息。

她也的确能折腾,不是把她爹气晕了,就是把她长兄的心爱之物毁了,活脱脱一个混世魔王。

可他很清楚,这只是她无力的挣扎。

她的娘亲死了,她的名声臭了。

而这些,是拜血亲所赐。

她只能用这些看似幼稚的手段去抗争,把别人搅得不得安生的时候,自己又何尝不是头破血流。

他想到探子打听回来的消息。

三年前,她一个人被遗弃在庄子上,下不得床,好几次差点死了。

姜家的人,一次都没去看过。

她还认这样的爹和兄长,已经算大度了。

再见姜暮,是在元宵节的游园灯会上。

这时候,他刚把谢家插在朝廷里的钉子拉下马,谢家伤筋动骨,终于发现不对劲了,开始派探子调查。

为了不引起谢家的注意,他和义母不得不选择更隐蔽的方式交涉情报。

灯会上,他假扮成卖花灯的小贩,没等到义母的人,却等到来光顾的顾客。

人群中,他一眼就认出了带着傩面具的他。

张牙舞爪的面具和她一身暖绒绒的装扮很不符,并不算合身的大氅将她的身体严严实实遮住。眼睛在看到他摊位上的月亮灯时,就挪不开了。

但,看到字谜之后,她皱起了眉头。

月亮灯上的这个,是他自己想的谜题。

“十对十,日对月。”

谜底是朝。

她对着那字谜研究了半天,举起手心,比比划划地写出了许多字,最后小心翼翼地问她。

“是不是暮啊?不对不对,暮字虽然有两个十字,也有日。”

她摇摇头,自己否决了自己的答案。

“不对不对,没有月字,我再想想。”

他可舍不得她再为难,把灯交给她。

“恭喜姑娘,答对了。”

她声音里满是错愕。“啊?”

“暮字虽然没有月字,暮色四合,却是月亮初升之际,所以谜底就是暮。”

——反正是他出的题,怎么解释是他的自由。

同行的好友都在夸她。

“阿暮,你这都能猜出来,真厉害。”

可她依旧不敢置信。

“啊?瞎蒙的也对?”

谢藏渊笑笑,取下月亮灯,递给她。

“那可能是姑娘运气好吧。”

烛火下,小姑娘的眼神闪烁了一瞬,有些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她拿到想要的灯了,怎么不开心?

这个念头一直萦绕在谢藏渊的心头,就连义母的人来交接情报时,他都很心不在焉。

女孩子的心思,好像比朝堂上的明争暗斗还要难猜。

就在他办完事准备撤摊的时候,她又跑回来了,气喘吁吁地,没来得及开口,往他的摊子上拍了几锭碎银子。

“老板,花灯钱。”

“姑娘猜中了灯谜,按照规矩,这花灯是送给姑娘的。”

她斩钉截铁地摇着头。

“不瞒你说,我名字里就有一个暮字,当时我实在猜不出来了,才胡乱报了这个字。所以我那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算不得数,这钱,还是该给你。”

远方,她的朋友在招呼她。

“阿暮,快点,游龙要开始了。”

她应了一声,扬起手上的花灯,露在面具下的嘴角弯起大大的弧度。

“谢谢老板的花灯,很好看。”

她转身朝着朋友跑去。

游人如织,无数花灯在她身边穿梭而过。

她却是这万千华彩里,最亮的那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