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晃,又过去了好几个月。

一九六四年,谷雨。

四九城的春天来得晚些,但终究是来了。

护城河边的柳树抽出嫩黄的新芽,胡同里的槐树也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绿意。

南锣鼓巷95号四合院,今天格外热闹。

天还没亮,院里就响起了叮叮当当的动静。

傻柱系着围裙,在自家门口临时搭起的灶台前忙活,锅里炖着肉,香气飘得满院子都是。

邱雪带着几个妇女在院里摆桌子、搬凳子,大红“囍”字贴在了中院正屋的门楣上,在晨光中分外醒目。

“柱子,悠着点儿,别把菜烧糊了!”

易中海背着手在院里踱步,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

他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深蓝色中山装,胸口别着朵小红花。

“一大爷您放心!我何雨柱掌勺,保准错不了!”

傻柱挥舞着锅铲,嗓门亮堂,“今儿可是我妹子的好日子,我得拿出看家本领!”

耳房的门上,也贴着红“囍”字。

屋里,雨水坐在炕沿边,穿着一身崭新的红底碎花棉袄——这是王秀兰和一大妈连着熬了几个夜赶制出来的。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挽了个髻,插着一朵红色绒花。

王秀兰正小心地给雨水描眉,动作轻柔。

“别紧张,雨水。新娘子今天最大,怎么打扮都好看。”

雨水抿着嘴,脸被红衣衬得红扑扑的,眼睛里闪着光,有羞涩,更多的是幸福和期待。

“嫂子,我……我手有点抖。”

“正常,我当初嫁给你光天哥的时候,比你抖得还厉害呢。”

王秀兰笑着放下眉笔,退后一步端详,“嗯,真俊!”

门外传来孩子的嬉笑声。

已经一岁的刘欣扎着两个小揪揪,摇摇晃晃地跑进来,扑到雨水腿边,仰着小脸:“姑姑,好看!”

雨水弯腰抱起她,在小脸蛋上亲了一口:“欣欣也好看。”

“新娘子准备好了没?”一大妈掀开门帘进来,手里捧着个红布包,

“来,雨水,这是我和你一大爷的一点心意。”

她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对银镯子,样式简单,但闪着温润的光泽。

“大妈,这太贵重了……”雨水连忙推辞。

“收着!”一大妈不由分说地把镯子戴在雨水手腕上,

“你打小在我眼皮子底下长大,跟我亲闺女没两样。今儿出嫁,哪能没点压箱底的东西?”

雨水眼圈一红,声音哽咽了:“大妈……”

“可不兴哭,妆花了。”一大妈拍拍她的手,自己也抹了抹眼角,“高兴,咱们都高兴。”

中院易家正屋,此刻布置成了临时的喜堂。

墙上贴着大红双喜,桌上摆着花生、红枣、桂圆、莲子,寓意“早生贵子”。

刘光福站在屋里,身上穿着那件用“的确良”料子做的藏青色中山装,挺括合身。

他不断整理着衣领,手心有些出汗。

刘光天从外面进来,看见弟弟这副模样,笑了:“紧张了?”

“哥……”刘光福挠挠头,“有点。”

“正常。”刘光天走到他面前,帮他正了正胸前的红花,

“记住,从今天起,你就是有家室的人了。要对雨水好,担起责任。”

“我知道,哥。”刘光福郑重地点头,目光坚定。

刘光天拍拍他的肩膀,眼里满是欣慰。

几年时间,那个曾经瘦弱、胆怯的少年,已经长成了挺拔、稳重的青年。

有正式工作,有技术傍身,如今又要成家立业。

这一切,固然有弟弟自己的努力,也离不开院里这些长辈的照应。

他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忙碌的人们。

傻柱在灶台前挥汗如雨,易中海和几个老邻居坐在桌边喝茶聊天,妇女们穿梭着摆放碗筷,孩子们在院里追逐嬉闹。

阳光洒满青砖地面,一切都洋溢着朴实而热烈的喜庆。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后院方向。

月亮门那里空荡荡的,但刘光天知道,那老两口一定在屋里听着前院的动静。

自从定下每周看一次孩子的规矩后,刘海中夫妇倒是守约,每次来都小心翼翼,放下东西,看几分钟孩子就走,从不多话。

时间久了,连刘光福都不再像最初那样充满敌意,只是依旧冷淡。

王秀兰抱着孩子过来,轻声说:

“刚才二大妈托前院的赵婶捎过来一个红包,说是给光福和雨水的贺礼。我没收,让赵婶退回去了。”

刘光天点点头:“做得对。今天这日子,咱们自己人热闹就行。”

吉时定在上午十点。

九点半刚过,院里已经坐满了人。

不仅全院的老邻居都来了,连刘光福厂里的几个同事、雨水商店的几位同志也受邀前来。

桌子摆不开,有些年轻人就站着,嗑着瓜子,说着笑着,等着看新娘子。

“来了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

众人望去,只见雨水由王秀兰和一大妈搀扶着,从前院慢慢走来。

红衣映着她羞红的脸,眉眼低垂,却掩不住那份新嫁娘的娇美。

手腕上的银镯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刘光福从正屋迎出来,看见雨水,眼睛一下子亮了,愣在原地,直到被旁边的同事推了一把,才慌忙上前。

没有八抬大轿,没有繁琐的古礼。

在易中海的主持下,两人对着毛主席像鞠躬,又向长辈(鞠躬,最后夫妻对拜。简单,却庄重。

“礼成——”易中海拖长了声音,脸上笑开了花。

院里顿时响起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孩子们蹦跳着喊:“新娘子!新娘子!”

傻柱大手一挥:“开席!”

丰盛的饭菜流水般端上来。

傻柱果然使出了浑身解数:红烧肉油亮诱人,四喜丸子浑圆饱满,清蒸鱼鲜香扑鼻,还有各色炒菜、凉拌,摆了满满八桌。

每桌还配了一瓶二锅头——这在那年月可是难得的排场。

刘光福和雨水挨桌敬酒。到易中海这桌时,两人恭恭敬敬地端起酒杯。

“干爹,干妈,”刘光福声音有些发颤,

“这些年,没有您二老,就没有我的今天。这杯酒,我敬您。”

易中海端起酒杯,眼眶微湿:“好孩子,你们都是好孩子。成了家,好好过日子,互相扶持,孝敬长辈,我们就高兴。”他和一大妈一饮而尽。

轮到傻柱时,这个平日里咋咋呼呼的汉子,接过酒杯的手竟然有点抖。他看着雨水,又看看刘光福,喉咙动了动,才说:

“光福,我就这一个妹子……交给你了。以后……对她好。”

“柱子哥,你放心。”刘光福重重点头,仰头干了杯中酒。

雨水看着哥哥,眼圈也红了:“哥……”

“大喜的日子,不兴哭。”傻柱咧嘴笑,却抬手抹了把眼睛,“吃菜,多吃点!哥今天做的管够!”

敬到刘光天这桌时,刘欣奶声奶气地喊:

“叔叔!婶婶!”逗得众人都笑了。王秀兰把孩子递给雨水:“来,让婶婶抱抱。”

雨水小心地接过,刘欣一点儿不认生,搂着她的脖子,在她脸上“吧唧”亲了一口。

雨水的心都要化了,抱着孩子舍不得撒手。

刘光天看着弟弟和弟媳,举起酒杯:

“光福,雨水,哥祝你们白头偕老,幸福美满。”

“谢谢哥。”两人齐声道。

酒过三巡,气氛更加热烈。

厂里的同事起哄让刘光福讲讲恋爱经过,刘光福臊得满脸通红,还是雨水大大方方地说:

“我们就是从小认识,互相了解,觉得合适。”引来一片善意的笑声。

阳光正好,春风和煦。院里笑语喧天,孩子们在桌缝间追逐打闹,老人们眯着眼晒太阳,聊着家长里短。

这一刻,四合院就像一个巨大的、温暖的大家庭,所有人都沉浸在纯粹的喜悦中。

后院,刘家。

门关着,但挡不住前院隐约传来的欢笑声、碰杯声、孩子们的尖叫声。

刘海中坐在炕沿上,手里夹着根烟,却没点,只是那么夹着。

二大妈坐在对面,手里纳着鞋底,针却半天没动一下。

“听这动静……办得挺热闹。”二大妈终于忍不住,低声说。

“嗯。”刘海中闷闷地应了一声。

“光福那孩子……穿新衣服了吧?雨水那丫头,从小就俊,今天肯定更好看。”二大妈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

刘海中没说话,只是看向窗外。

透过窗户,能看见中院那棵老槐树探过来的枝桠,已经冒出了嫩芽。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干涩:“咱们……那个红包,退回来了?”

“退回来了。”二大妈叹了口气,“赵婶说,光天媳妇说心意领了,东西不能收。”

又是一阵沉默。

中院忽然爆发出一阵更大的笑声,像是在玩什么游戏。

刘海中手指一动,那根没点的烟被捏得微微变形。

“他爸,”二大妈抬起头,眼里有泪光,

“咱们……真的错了,是不是?错得太离谱了。”

刘海中闭上眼睛,喉结滚动了几下。

那些被他刻意遗忘或扭曲的记忆,在这一刻无比清晰地涌上来:小光天冬天里冻得通红却还在帮他生炉子的手,小光福偷吃一个窝头被他发现后惊恐的眼神……

“错了。”他睁开眼,声音沙哑,“错了就是错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二大妈终于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前院的喧嚣渐渐平息,宴席似乎接近尾声。

有散席的客人说说笑笑地从月亮门前经过。

刘海中站起身,走到柜子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拿出一个用红布包着的小木盒。

他摩挲着盒子表面,良久,对二大妈说:

“这个……等晚上没人了,你悄悄放到他们门口吧。别说谁放的。”

“这是……”二大妈走过来。

刘海中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对小小的、雕刻着吉祥云纹的银锁片。

“早就备下的……想着孙子孙女出生时给。现在……”

他苦笑一下,“给他们将来的孩子吧。也算……咱们当爷爷奶奶的一点念想。”

二大妈接过盒子,紧紧抱在怀里,眼泪又涌出来。

傍晚时分,夕阳把四合院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色。

宴席散了,客人们陆续告辞。

院里妇女们帮忙收拾碗筷,男人们把借来的桌椅搬回原处。

傻柱累得坐在门槛上喘气,邱雪给他递了碗水。

新房设在傻柱家腾出来的耳房里。

虽然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新被子是大妈用攒了好久的棉花弹的,被面上绣着并蒂莲花。

王秀兰送的暖水瓶摆在桌上,旁边是易中海送的搪瓷脸盆,盆底印着红双喜。

雨水坐在炕边,看着这间属于她和刘光福的小屋,心里被巨大的幸福填满。

从今天起,她有了自己的家。

刘光福送完最后一批客人回来,进屋,关上门。

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累了吧?”刘光福问。

“嗯,有点。”雨水轻声说,“但高兴。”

刘光福在炕沿边坐下,看着妻子灯光下柔和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伸手握住雨水的手:“雨水,我会努力,让你过上好日子。”

“咱们一起努力。”雨水回握他的手,眼神坚定。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清辉洒满院落。

……

一年后,一九六五年春分。

四合院里的槐树又绿了。

刘欣已经两岁多,正是活泼好动的时候,在院里跑来跑去,后面跟着王秀兰追着喊“慢点跑”。

耳房的门开了,雨水抱着个襁褓走出来,脸上洋溢着初为人母的温柔。

刘光福跟在身后,手里提着个尿布袋子,小心翼翼的样子。

“哟,抱出来晒太阳啦?”一大妈正在晾衣服,看见他们,连忙擦擦手走过来,

“来,让我看看小孙子。”

襁褓里是个胖乎乎的男婴,正睡得香甜。

一大妈接过来,爱不释手:“瞧瞧,这眉眼,像光福!这嘴巴,像雨水!长得真好!”

王秀兰也抱着刘欣过来:“快让姐姐看看弟弟。”

刘欣踮着脚尖看,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弟弟的脸,然后抬头对雨水说:

“婶婶,弟弟软。”

众人都笑了。

孩子取名叫刘安,取平安顺遂之意。

小名安安。

正说着,月亮门那边传来脚步声。

是刘海中。他手里提着个小网兜,里面装着两罐奶粉。

看见中院这么多人,他脚步顿了顿,有些局促。

空气安静了一瞬。

刘光福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没说话。

雨水看了看丈夫,还是轻声说:“二大爷。”

“孩子……孩子挺好?”他声音干涩地问。

“挺好,能吃能睡。”雨水说着,侧身让开一点。

一大妈抱着孩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往前走了两步,让刘海中能看清孩子的脸。

刘海中凑近些,看着孙子熟睡的小脸,眼眶瞬间红了。他

颤抖着手,想把网兜递过去,又不敢。

雨水伸手接了过来:“谢谢二大爷。”

刘海中连连点头:“好,好……你们……你们忙,我……我先回去了。”

“……”

日子就像院里的那口老井,深深浅浅,但总有活水来。

又过了些年,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大地。

四合院还是那个四合院,青砖灰瓦,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

但院里的人,都有了新的变化。

刘光天已经是轧钢厂运输队的队长,考虑来考虑去,最终还是没有去香江。

王秀兰在街道办的托儿所工作,刘欣上了小学,成绩不错。

他们依旧住在中院易家,易中海和一大妈年纪大了,身体还算硬朗,含饴弄孙,其乐融融。

刘光福在第二机械厂干得出色,被提拔为技术科副科长。

雨水从商店会计调到区财政局,成了业务骨干。

他们的儿子刘安也上了幼儿园,聪明伶俐。

耳房早就住不下了,厂里分了套两居室的楼房,但他们周末常带着孩子回四合院,这里永远是他们的根。

傻柱还是食堂的大师傅,不过带了好几个徒弟,自己清闲不少。

邱雪在街道工厂上班,儿子虎子上了中学,是个调皮但善良的少年。

一切在时光里,都显得是那么美好。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