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劫后余生
鬼哭林外,天地间那令人窒息的压抑感虽已消散,却弥漫着另一种沉重——劫后余生的死寂与难以言说的悲怆。
一道道白光不时闪烁,将最后一批幸存者从那片绝地中抛了出来。与数日前进入时的意气风发、遁光如雨相比,此刻的景象只能用凄惨来形容。
出来的修士寥寥无几,且大多狼狈不堪。衣袍破碎,沾满血污与泥泞,脸色苍白如纸,眼神空洞,仿佛还未从极致的恐惧中挣脱。
许多人身上带着狰狞的伤口,互相搀扶着,踉跄落地后便几乎虚脱倒地,只能靠着同门的丹药勉强支撑。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药味,以及一种心力交瘁的绝望气息。偶尔有压抑不住的啜泣声响起,很快又被死寂吞没。
陈观石混在最后一批出来的人群中,低调地走向百花谷临时驻扎的区域。他目光快速扫过全场,将各派的惨状尽收眼底,心中亦是凛然。
五大派的带队金丹真人早已赶到,此刻正围在自己门派的幸存者身边,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清虚宗的凌虚真人面沉如水,原本仙风道骨的气质此刻只剩下一片冰寒。
他面前,只剩下七名清虚宗弟子,个个带伤,神情萎靡,哪还有半分云洲魁首大派弟子的风采?进去近二十人,皆是内门精英,如今折损过半!
神符门的玄符真人,脸上的和煦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铁青。他面前站着八名弟子,符袍破损,灵光黯淡,显然符箓消耗殆尽,经历了苦战。
金岗宗的磐石上人,怒目圆睁,浑身肌肉虬结,气血翻滚,却压不住那股滔天的怒火。
他面前只有六名弟子,而且个个身上带伤,甚至有一人断了一条胳膊,仅以简单的布带包扎,鲜血仍在渗出。
他们以炼体著称,防御最强,却也伤亡如此惨重,可见林中战斗之酷烈。
而场面最凄惨、最令人窒息的,莫过于天衍阁。
璇玑仙子这位气质神秘雍容的金丹女修,此刻娇躯微微颤抖,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她面前,只稀稀落落地站着五名弟子!
进去近二十名精研阵法、擅长推演卜算的天衍阁精英,如今只剩下五人!而且这五人也是人人带伤,神情恍惚,仿佛经历了无法言说的噩梦。
一名天衍阁女弟子终于支撑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瘫软在地:
“死了…都死了…周师兄为了掩护我们启动残阵,被那怪物…李师姐推演逃生之路,却引动了更厉害的煞禁…赵师弟他们走散了,我们再找到时,只剩…”
她泣不成声,话语零碎,却勾勒出一幅幅绝望的画面。
天衍阁弟子,确实精通阵法推演,若能提前布阵,威力无穷。
但在鬼哭林那种环境,煞气阻隔神识,视线不明,危机四伏,根本没有足够的时间让他们从容布阵。
一旦遇袭,或是队伍被冲散,他们个体的战斗力在各大派中几乎是最弱的。
推演之术在煞气干扰下也大打折扣,甚至可能因为急于求生而误判凶吉,踏入更危险的绝地。
他们的优势,在那等极端环境下,反而成了致命的弱点。伤亡最重,也就不足为奇了。
璇玑仙子闭上眼睛,长长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无力的叹息,亲手将那名哭泣的女弟子扶起,喂下丹药,眼中满是痛惜与无奈。
相比之下,百花谷这边,竟成了伤亡最轻的一派!
陈观石快步走到百花谷队伍中。
带队的那位温婉金丹长老“青葙”真人立刻迎了上来,看到他虽然脸色苍白、气息不稳,但似乎没有重伤,眼中露出一丝欣慰。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青葙真人连连点头,随即目光扫过在场的百花谷弟子,开始清点人数。
连同陈观石在内,一共十一人!
进去了十四人,回来了十一人,只折损了三人!这个比例,在经历了如此浩劫的各派面前,简直堪称奇迹!
其他各派的目光也不由自主地聚焦过来,带着惊讶、疑惑,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凭什么百花谷这群以炼丹和辅助见长的女流,损失反而最小?
很快,答案便从百花谷弟子们心有余悸的叙述中揭晓。
一位年纪稍长、修为在炼气十二层的师姐,脸色虽苍白,但语气还算镇定,向青葙真人禀报道:“启禀长老,我等能侥幸生还,多亏了灿灿师姐当机立断!”
她目光看向队伍中一位气息沉稳、眉宇间虽带疲惫却难掩果决的女修。
带队女弟子灿灿接口道:“弟子无能,未能护得所有师妹周全,请长老责罚。
当日我们被煞兽冲散后,我凭借宗门秘法,侥幸很快寻到了几位师妹。我们深知林中凶险,便以自保为首要,一路谨慎隐匿行踪,同时也在沿途采集了一些宗门所需的‘幽魂花’、‘蚀骨草’等灵植。”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后怕:
“后来,我们陆续遇到其他走散的师妹,也听闻了林中出现了一具恐怖无比、堪比筑基中期的尸傀,正在疯狂屠戮修士的消息。我等修为低微,绝非其敌手。”
“于是,我当即决定,放弃一切冒险行动,以百花秘法召集所有能联系上的同门,最终寻得一处极其隐蔽的天然石洞。
在外布下百花迷踪阵遮掩气息,所有弟子藏身其中,除非必要,绝不外出!直至感应到秘境即将关闭,通道稳定,方才出来。”
灿灿师姐话语清晰冷静,条理分明。
周围其他门派的弟子和长老闻言,神色各异。
清虚宗、神符门等弟子脸上露出恍然和复杂之色。原来如此!百花谷竟是直接放弃了大部分寻宝计划,选择了最稳妥也最“窝囊”的方式——躲藏!
但这看似窝囊的策略,却在这次前所未有的危机中,最大限度地保全了有生力量。
天衍阁那位哭泣的女弟子闻言,更是悲从中来。若是她们阁中师兄师姐也能如此果断放弃推演寻宝,或许…
璇玑仙子眼中也闪过一丝异色,深深看了这名灿灿的弟子一眼,似有赞许,又似有无奈。
天衍阁以推演天机著称,往往自信能趋吉避凶,反而容易陷入“知其凶而不得不为”的困境,少了这份壮士断腕的决绝。
陈观石心中也是暗赞这位灿灿师姐的果决。在那种环境下,能压下贪念,做出最理智的判断,实属不易。
百花谷弟子整体战力不强,但辅助、隐匿、疗伤手段出众,扬长避短,确是明智之举。
这时,青葙真人将目光转向陈观石,温和问道:
“陈观石,你呢?一路可还顺利?是否寻得…”
陈观石知道她问的是地煞幽兰,当下恭敬回道:
“晚辈侥幸,虽历经波折,数次险死还生,但总算不负仙子所托,成功寻得目标之物。”
他没有详细描述过程,但“数次险死还生”几个字,已让周围几位百花谷女弟子投来同情的目光,她们能想象一个外谷男弟子独自在那种环境下的艰难。
青葙真人眼中喜色一闪,点点头:
“好!好!辛苦你了!回去后必有重谢!”她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芙蓉师姐交代的任务总算完成了。
就在这时,旁边一直在凝神听取各派汇报、脸色阴沉得可怕的凌虚真人,猛地抓住了几个幸存弟子叙述中的一个共同点——
那具拥有恐怖力量、造成了绝大多数伤亡的怪物,是一具尸傀!一具实力绝对达到了筑基期,甚至可能更高的尸傀!
“筑基期的尸傀?!”
凌虚真人眼中精光爆射,猛地踏前一步,强大的金丹威压让周围空气都是一凝。
“难怪!难怪此次煞潮如此诡异猛烈!血月凌空,阴泉暴动!定是有邪修暗中作祟,利用此地煞气炼制邪物,才引动了天地异变!
甚至可能那传说中的极品异宝并未出世,而是这尸傀炼成时的气象!”
他瞬间想通了很多关键,怒火如同火山般爆发出来!清虚宗精英弟子的惨重伤亡,竟然是因为一具人为炼制的尸傀!
“孽畜!安敢如此!”
凌虚真人须发皆张,猛地一拍腰间灵兽袋!
“嗷呜——!”
一声震慑山林的狼嚎响起,一道银色的身影如同闪电般从灵兽袋中冲出,落在空地上,化作一头神骏非凡、体型堪比巨象、通体覆盖着银色鳞甲、额生独角、眼眸呈青金色的巨狼!
其散发出的威压,赫然达到了金丹初期!这正是凌虚真人的本命灵兽——银翼雷角狼!
“去!给我进去搜!把那具该死的尸傀找出来!老夫定要揪出它的控制者!将其碎尸万段”
凌虚真人指向鬼哭林入口,声音冰冷如同九天寒冰。
银狼仰天长啸,周身雷光闪烁,化作一道银色电光,瞬间冲入了那尚未完全平息的煞雾之中!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所有人都被凌虚真人的怒火和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呆了,纷纷看向鬼哭林入口,期待着结果。
若是能找出那罪魁祸首,或许能挽回一些损失,也能告慰死去的同门。
然而,时间一点点过去。
鬼哭林中一片寂静,只有稀薄的煞雾缓缓流淌。
约莫一炷香后,银光一闪,银翼雷角狼的身影出现在入口处,它低伏着身体,喉咙里发出困惑而不甘的呜呜声,摇了摇巨大的头颅。
它那双青金色的眼眸中,也带着一丝疑惑。它深入林中,凭借其强大的感知和速度搜寻了极大范围,甚至找到了几处残留着浓烈煞气和死气的战场,却根本没有发现任何符合描述的尸傀踪迹!
那玩意,就好像凭空消失了一般!
“没有?!怎么可能?!”
凌虚真人脸色更加难看,眉头紧锁。一具堪比筑基期的尸傀,行动时煞气冲天,怎么可能在银翼的搜寻下毫无痕迹?
除非…它已经被其控制者用特殊方法带走,或者…隐藏到了某个连银翼都无法察觉的极阴绝地之中?
现场一片死寂。
原本还抱有一丝希望的各派修士,心情再次沉入谷底。
连金丹真人的灵兽都找不到,那邪物若是还潜伏在林中,或是已被幕后黑手带走,将来必成心腹大患!而他们这次付出的惨重代价,连报仇都找不到对象!
一种无力的愤懑和更深沉的阴霾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凌虚真人沉默良久,最终重重哼了一声,召回银狼,目光扫过各派幸存者,沉声道:
“此事蹊跷,本座回去后必当禀明宗主,联合各派,彻查到底!定要揪出那炼制尸傀的邪修,给死去的弟子一个交代!”
他顿了顿,声音缓和了一些:
“如今秘境已闭,尔等皆身心俱疲,多有损伤,先行各自回宗疗伤休整吧。今日之事,需详细上报。”
各派长老闻言,也知在此停留无益,纷纷点头,开始组织门下伤残的弟子,准备离去。
来时浩浩荡荡,归时凄凄惨惨。
一道道遁光再次亮起,却不再绚烂,反而带着一种沉重的悲凉,陆续离开了这片令人伤心恐惧之地。
陈观石跟随在百花谷的队伍中,最后望了一眼那逐渐恢复平静、却仿佛隐藏着更多秘密的鬼哭林,转身离去。
他的怀中,地煞幽兰安然存放,而更多的秘密,则深藏于心底,静待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