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凌晨两点。

荒郊野外。

十几辆工程车的大灯，将一小段铁轨照得雪亮。

高翔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僵住。

他看着面前这个叫王主任的男人，还有他身后那几个神情严肃，一言不发的人。

这些人身上，有种说不出的气场。

一种让他从骨子里感到害怕的气场。

“王主任，您看，我们这也是例行检查。”

高翔搓着手，试图解释。

“铁路安全，大于天嘛！我们局里一直都是这么要求的。”

王主任根本没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扛着沉重箱子的工程师身上。

“开始吧。”

“是。”

那个工程师打开箱子，里面是一台造型精密的仪器，布满了各种接口和探头。

高翔的眼皮跳了一下。

这玩意儿，他没见过。

比他们局里最先进的探伤仪，看起来还要高级。

“目标，K18+500，南侧外轨。”

王主任下达了命令。

精准，不带任何多余的字。

高翔的心，咯噔一下。

怎么会这么准。

他手下那几十个工务段的工人，被勒令原地待命，一个个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个工程师拿着一个探头，半跪在铁轨上，开始缓缓移动。

仪器的屏幕上，显示出复杂的波形图。

高翔死死盯着那个屏幕，手心全是汗。

一分钟。

两分钟。

屏幕上的波形，很平稳。

没有任何异常。

高翔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一点。

也许……也许是他们搞错了？

也许那个什么狗屁模型，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怎么样？”

一个跟着王主任来的专家，低声问那个工程师。

工程师没有回答。

他皱着眉，在仪器上按了几个按钮，切换了探测模式。

“加大功率，切换到亚表面层析扫描。”

他自言自语。

探头，再一次，从那段钢轨上划过。

这一次，屏幕上的波形，不再平稳。

在一个特定的点位。

一条细微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红色杂波，跳动了一下。

“嘀。”

仪器发出了一声轻响。

高翔的心脏，也跟着这声轻响，猛地抽搐了一下。

“停。”

工程师叫停了自己。

他将探头，固定在了那个跳起杂波的位置。

然后，他换上了一个显微探头，小心翼翼地，对准了钢轨的底部。

一个肉眼根本无法注意到的，与铁轨基座连接的焊缝边缘。

屏幕上，画面被放大了数百倍。

在粗糙的金属表面上。

一条比头发丝还要细的线，出现了。

它不是划痕。

它不规则，带着一种向内延伸的趋势。

“这是……”

旁边那个最高检来的技术专家，倒吸了一口凉气。

“疲劳裂纹。”

操作仪器的工程师，吐出了四个字。

他的额头上，也见了汗。

“从内部萌发，向外延伸。”

“常规的超声波探伤，根本扫不到。”

“除非……它已经快要断了。”

王主任走了过来，看着屏幕上那条被放大了的，致命的细线。

他没有说话。

但他身后的几个专家，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位置，形状，深度……”

一个专家拿出平板，调出了沈知发来的那份报告。

他对比着模型预测图和眼前的真实画面。

“一模一样。”

“这怎么可能？”

“这已经不是评估了，这是……这是解剖。”

高翔顺着他们的目光，也看到了那个屏幕。

当他看到那条裂纹的时候，他的腿，软了。

整个人，向后退了一步，差点摔倒。

完了。

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王主任转过身，看着脸色惨白的高翔。

“高副局长。”

“你手下的人，刚刚还在跟我保证，你们的维护记录，完美无缺。”

“现在，你来解释一下。”

“这是什么？”

高翔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我不知道……”

“这……这一定是突发情况！对！突发情况！”

他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王主任的眼神，没有任何温度。

他拿出一个加密卫星电话，拨了出去。

“接应急管理部，沈知。”

很快，电话接通。

“沈知同志，我是王建国。”

“王主任。”

“我们找到了。”

王主任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无法掩饰的震撼。

“跟你报告里的，分毫不差。”

“辛苦了。”

沈知的声音，依旧平静。

“高翔还在狡辩，说是突发情况，他们的检查没有问题。”

王主任说。

电话那头，沈知停顿了两秒。

“王主任，您还记得我报告里提过的，那个叫‘铁安’的公司吗？”

“记得，三年前接手了这段线路的维护。”

“高翔一定会说，铁安公司的所有维护台账，都记录在案，随时可查。”

沈知继续说。

“不要信。”

“让他出示三年前，铁安公司接手之前，由铁路局直属第一工务段负责时的，原始纸质台账。”

高翔听到这里，瞳孔剧烈地抖动起来。

王主任看着他的表情，对着电话说。

“他好像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当然知道。”

沈知的声音传来。

“因为那批台账，按规定早就该销毁了。”

“但是，我的人，在当地国土资源局的档案库里，找到了一个很有趣的东西。”

“一份三十年前的地质勘测图。”

“图上显示，第一工务段的旧址，下面是一片防空洞。”

“高翔以为，他把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扔进了废弃的办公室，一场大水就能毁尸灭迹。”

“他不知道，那些东西，只是掉进了下一层。”

“王主任。”

“派人去那个旧址的地下室。”

“撬开地板。”

“你们会找到惊喜的。”

王主任挂断了电话。

他看着已经面如死灰的高翔。

“带走。”

两个穿着便衣的人，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高翔。

高翔没有反抗。

他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

王主任走到那段致命的钢轨前。

他蹲下身，用手指，轻轻触摸着冰冷的铁轨。

凌晨四点的风，吹过空旷的原野。

他能想象到。

再过十几分钟，一列满载着上万吨煤炭的火车，会从这里呼啸而过。

然后，断裂，脱轨，翻滚。

一场冲天的火光，会照亮整个夜空。

他站起身。

“封锁现场。”

“通知调度中心，Z-74线，无限期停运。”

“让技术组准备切割设备。”

他看着那条裂纹。

“把这段钢轨，给我完整地切下来。”

“我要把它，带回京。”

“另外。”

他转向自己的秘书。

“立刻起草报告。”

“报告里，要重点写明。”

“此次行动，所有情报，所有判断，所有决策，均来自国家极端灾害风险评估总局。”

“来自，沈知同志。”

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一场足以震惊全国的特大安全事故，在它发生前的最后一刻，被悄无声息地，按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