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青冥
2018年。
在基础物理被智子锁死的绝望阴霾下,应用科学与工程技术爆发出前所未有的、近乎偏执的活力。
材料学突飞猛进。从“龙鳞”系列聚变堆第一壁材料,到太空电梯的碳纳米管束缆绳,再到具备自修复和能量缓释特性的新型复合材料,人类的造物正在突破旧时代的物理极限。能源革命已经深入骨髓,基于“羲和”技术的第四代商用聚变堆在全球范围内取代了绝大部分化石能源和传统核电站,近乎无限的清洁电力,驱动着工业、交通、信息网络以前所未有的规模扩张。
月球上的“广寒宫”一期基地已稳定运行四年,氦-3开采和初步冶炼体系初步建立;火星探测进入密集采样返回阶段;近地轨道上,规模庞大的“巡天”空间望远镜阵列和全球量子通信网络正在构建。
就在上个月,国际宇航联合会联合多个国家级航天机构,发布了一份雄心勃勃的联合宣言,核心目标赫然是:“五十年内,实现具备恒星际航行能力的飞船首飞。”尽管宣言措辞谨慎,强调这将是“漫长研发、逐步验证”的过程,目标也仅仅是“具备能力”而非“抵达目的地”,但它依旧像一剂强心针,点燃了无数人对深空、对挣脱太阳系枷锁的渴望。
在这个技术狂飙、星空梦想再度炽热的时代背景下,一些更私人、更趣味的创新,也在悄然萌芽。
一间挂着“先进个体机动载具兴趣组”牌子的工作室内。
这里不像其他实验室那样布满精密仪器和闪烁的屏幕,反而更像一个高级手工作坊和设计工作室的结合体。墙边挂着各种碳纤维、合金骨架、流体蒙皮的半成品,工作台上散落着全息设计图和微型3D打印部件,空气中弥漫着特种润滑剂和新鲜复合材料切割后的淡淡气味。
林凌站在工作室中央,身边围着五六个年龄不一、但眼中都闪烁着同样热忱光芒的同伴。他们中有红岸的研究员,有从未来科技城过来的工程师,甚至还有两位是高校里专攻仿生流体和古典机械结构的教授,大家都是因“兴趣”而聚到一起。
他们共同的作品,正悬浮在工作室的测试区上方。
那是一艘“舟”。
长度控制在2.8米,最宽处约0.7米,形态修长而流畅,带着明显的东方古舟韵味,却又被极简的现代工业线条重新诠释。主体结构是深空灰色的高强度碳纤维-钛合金编织骨架,大胆地采用了大面积的镂空设计,并非简单的挖空,而是遵循着某种分形几何和力学最优路径,使得整体重量被压缩到惊人的一百一十公斤,却依然保持着极高的结构强度。
舟身中部偏后的位置,是一个微微凹陷的站立平台,表面覆盖着自适应摩擦材料和智能锁定系统。平台周围升起一圈几乎透明的柔性防护围栏,平时紧贴平台边缘,感应到使用者站定并启动后,会无声升起至小腿高度,形成一道柔和但稳固的约束。脚下有符合人体工学的起伏,前部有简单的方向舵杆和几个实体备用按钮,尽管主要控制并不依赖它们。
动力系统完全内置,分布在舟身骨架的关键节点,是微型化、高效率的离子推进与超导磁悬浮复合单元。能源来自一块可快速插拔的高密度聚变电池,位于站立者脚后跟下方,续航根据飞行模式,可达四到八小时。
此刻,这艘被命名为“青冥-I型”的原型机,正静静地悬浮在离地半米的空中,通体哑光,只有边缘几条导光带和几个状态指示灯散发着幽蓝的呼吸光芒。从远处看,它不像一台科技造物,更像一件充满未来感的艺术品,或者说……
“像不像《凡人修仙传》里描写的遁光?或者某些仙侠游戏里的飞行法器?”一个戴着眼镜、年纪稍轻的研究员兴奋地比划着,“特别是这个镂空设计,光线穿透的时候,会有种虚幻透明的感觉,再加上悬浮……”
“老王,你都多大了还沉迷小说游戏。”
另一位中年工程师笑着摇头,但眼中也是欣赏,“不过说真的,这造型确实有意境。我们当初定方案的时候,不就是想做个不一样的、有‘感觉’的东西吗?”
林凌站在一旁,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没有说话。这个“兴趣组”的成立,很大程度上源于一次茶余饭后的闲聊。当话题从严峻的科研转向那些年少时痴迷的仙侠玄幻小说,谈起里面“御剑飞行”、“乘舟遨游”的逍遥景象时,几个技术骨干的眼睛都亮了。既然我们有电觉控制技术,有先进的材料和能源,为什么不能做一个真正能让人‘站’在上面飞起来的‘法器’呢?
这并非科研任务,没有指标压力,纯粹是一群顶尖技术工作者,利用业余时间和资源,为了心中那点“浪漫情怀”和“技术趣味”而进行的创造。“青冥”项目就这样诞生了。它的目标不是军用,不是运输,甚至不是主流的个人交通工具。它的目标,是提供一种独特的、充满控制感和意境美的飞行体验,一种无限接近于幻想中“修真者御物飞行”的感觉。
“续航和安全性确实比当初设计飞剑时好解决多了。”
林凌终于开口,走到“青冥”旁边,伸手轻轻拂过冰凉的碳纤维表面,“体积大了,可以容纳更大的能源和更完善的安全系统。多重冗余推进,全域冲击缓冲力场,紧急情况下的整体性救生气囊弹出……虽然增加了重量和复杂度,但作为‘玩具’,安全性是第一位的。”
“电觉控制还是核心。”
负责控制系统的女工程师调出全息界面,“我们优化了‘御剑术’协议,为‘青冥’定制了更符合其动力学特性的指令集。因为平台更大更稳,允许的操作容错率也更高,学习门槛会比控制飞剑低很多。当然,想要玩得飘逸,玩出御风而行的感觉,还是需要一定的练习和天赋。”
“试试?”最早说话的那个年轻研究员跃跃欲试。
林凌点点头:“轻量模式,限高十米,限速五十公里。”
年轻研究员兴奋地站上平台,智能锁定系统悄无声息地固定住他的双脚,柔性护栏升起。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开始通过佩戴在太阳穴和掌心的辅助感应贴片输出电觉指令。
“青冥-I”微微一顿,随即平稳上升,灵活地在不算宽敞的测试区内做出前进、后退、转向、悬停等动作。由于平台稳定且控制系统针对载人进行了优化,他的操控明显比当初陈启控制“青鸟”时从容得多。他甚至尝试了一个小幅度的倾斜回旋,舟身划过一道流畅的弧线,镂空的结构在灯光下留下摇曳的光影,确实有几分乘虚御风的味道。
“不错!”众人鼓掌。
“主要还是图个乐子,一种情怀。”
林凌看着在空中缓缓绕圈的“青冥”,目光悠远,“在这个时代,我们能造出跨越恒星的飞船,也能在微观层面修改自身的基因。但有些植根于文化想象里的浪漫,是技术和生存压力无法完全覆盖的。‘青冥’或许改变不了什么大局,但它能让一些人,在某个时刻,感受到一点超越现实桎梏的、单纯的快乐和自由。”
这只是一个科技玩具。它源于对修仙小说法器的兴趣,成于一群朋友的技术热忱,最终呈现为一种让电觉基因者体验“御物飞行”情怀的精致造物。
当那艘线条优美、宛如虚幻光影构成的飞舟,载着人在低空悄然滑过,衣袂仿佛因无形的气流而微微摆动时,从远处看去,那画面竟与古老传说中的修真者御器飞行,有着惊人的神似。
这或许就是技术赋予的、另一种形式的“圆梦”。在星辰大海的征途与基因进化的潜流之下,一些关于飞翔的古老幻想,正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悄然照进现实。
林凌回到红岸之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们在等什么?
距离面壁者罗辑向深空发射那四道被称为“咒语”的恒星坐标,已经过去整整一年零三个月。三体世界对此没有反应。智子监控网络依旧无处不在,但针对罗辑个人的任何特殊动作,无论是暗杀尝试还是舆论操纵,都未曾被PDC反情报部门察觉。这种沉默,比任何疾风骤雨般的打击更令人不安。
罗辑没有选择冬眠。在长寿技术已能使核心科研人员预期寿命延长至两百岁左右的今天,冬眠不再是应对漫长时间跨度的唯一选择。罗辑选择保持清醒,继续他的工作。只是他陷入了某种“理论困境”。他对黑暗森林猜想的确定性在动摇。
为此,罗辑重新调阅了朱远航教授留下的全部数字化遗物:手稿扫描件、授课录音、会议纪要、甚至私人信件和未完成的草稿。他开始了第二轮、第三轮,可能已是第十轮的分析,试图从那些碎片化的思维实验和闪烁其词的对话中,榨取出最后一滴启示。
“如果黑暗森林是真的,为什么他们无动于衷?”
罗辑在寂静的安全屋里,对着满墙资料喃喃自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