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商头的第三条路
瞿通帐里的灯,一直亮到后半夜。
城东那封“可谈,不信”的回信,已经被收进了军案里。何进和张度出去以后,瞿通却没立刻歇下。他把先前的安民牌告又看了一遍,把“凡先献门者,门内守卒不坐连罪”这句添了上去,交给书手誊抄。
书手誊完,双手捧着新纸立在案前:“将军,照原路送?”
瞿通接过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还是城东那条线。记住,只递,不催。”
书手应了声是,退了出去。帐里只剩下瞿通一人。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心里却比谁都清楚,城东既然已经张了口,接下来最要紧的,就不是继续逼,而是让另外那一股坐不住!
城里三股人,外来兵、城东贵族、商路头人。塔失和外来兵已经绑死了,根本没得选。城东要宅、要地、要门第,商头要仓、要货、要驼队、要路。谁都不是好东西,可谁都怕先死!
瞿通这几天一直按着没打,为的就是等他们自己把这层皮撕开。现在城东既然已经递了话,商头那边若还没有动静,那才奇怪!
果然,天刚蒙蒙亮,哈密城里商路上的几家大铺子,就都把门板卸下来半块,表面做着生意,里头却都在低声说话。周掌柜家的账房后院,更是连着来了三拨人。一个送账,一个送粮价,最后一个,是徐掌柜亲自到了。
徐掌柜一进门,先把帽子一摘,满脸都是火气:“老周,昨夜城东那边是不是有动静了?”
周掌柜没急着回,先让人把院门关上,这才摆手叫他坐下:“你消息倒快。”
徐掌柜连坐都没坐实,死死盯着他:“我问你,是不是?”
周掌柜看了他一会儿,才慢慢说道:“八成是有。”
“八成?”徐掌柜冷笑一声,“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跟我打马虎眼?”
周掌柜抬手往外指了指:“城还没破,塔失还在,你让我说多死?我若一句话说满了,今夜脑袋就得挂城门上!”
这话确实不假,可徐掌柜更急。
“城东那帮老货,平日里装得比谁都硬!一到这种时候,腿比谁都快!若真让他们先把门路递过去,等城变了天,咱们还算什么?”
周掌柜低下头,手里拨着算盘珠子,慢悠悠道:“所以我才叫你来。”
徐掌柜一怔,眼神顿时变了:“你也打算动?”
“不是打算。”周掌柜抬眼看他,声音压得很低,却格外沉,“是必须动!”
他把手里的算盘往前一推,身子也跟着前倾了几分:“你我跟城东那帮人不一样。他们靠祖宗牌位吃饭,换谁坐堂,他们照样还是老爷。可咱们呢?咱们靠货,靠路,靠仓,靠驼队!谁把路捏住,谁就能把咱们掐死!”
“这一回,若让城东先把城外那边接上,等黑旗军真进了城,第一件事就是先找个本地体面人撑门面。到时候,他们有名,咱们有货,正好给人一锅端!”
徐掌柜本来一肚子火,听到这里,反倒慢慢压了下去。因为这正是他最怕的事。
他不怕改换门庭,怕的是改了以后,自己这一身本钱,全成了别人往上爬的梯子!
他沉默了一会儿,压低声音问道:“那你想怎么动?”
周掌柜没有马上答,而是先往窗外看了一眼。确认院里的人都退开后,他才缓缓开口:“不能献门,也不能先反。”
徐掌柜眉头一皱:“那你是想两头讨好?”
周掌柜摇头:“不是讨好,是留活路!”
“城东敢碰门,是因为他们家大业大,真要卖塔失,靠的是祖宗牌位和门上那些私兵。咱们呢?咱们没有那个底子。真让咱们去开门,塔失第一个就先拿咱们祭旗!”
“可若咱们什么都不做,等城破了,咱们就成了最后一个低头的人。到那时候,别说保买卖,连命都未必保得住!”
徐掌柜盯着他,缓缓问道:“所以呢?”
周掌柜一字一句地说道:“咱们走第三条路!”
徐掌柜心里猛地一动:“什么第三条路?”
“不给塔失卖命,也不做第一个举旗的人。但先交一条外路,再交一批粮,让城外知道,哈密这座城里,除了那些老爷,还有咱们这帮能真办事的人!”
屋里一下静了下来。
徐掌柜把这几句话在心里过了两遍,眼神也慢慢亮了起来。这路子确实阴,可也确实合适!不先碰门,不先翻脸,风险小。先交路,先交粮,等于是给自己留个记号。城外真接城时,就不敢完全不看他们这帮商头。
这就是他们要的。
不争那个头功,但也绝不能一点分量都没有!
徐掌柜吐出一口气:“你想交哪条路?”
周掌柜伸出手指,在桌面上划了几下:“南仓出去那条小转运线,再加西市往东市绕出去的旧货巷。这两处,不碰门,也不算献城。可城外只要拿到手,就知道咱们不是空嘴。”
徐掌柜听完,在心里飞快算了一遍,缓缓点头:“能交。粮呢?”
“先交不多。”周掌柜道,“够他们信就行。太多了,塔失那边一眼就看出来。”
“可谁去?”徐掌柜皱眉,“你我自己不能露头,派家里管事也不稳。一旦被截住,那就是直接坐实了!”
周掌柜显然早就想过这一层:“不能用太显眼的人,得找个平日不起眼,出去也不扎眼的。”
说到这里,他抬手朝外面喊了一声:“叫周安进来。”
门外很快有人应声。没多久,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进了屋。衣裳普通,脸也普通,进门后先低头给两位掌柜行礼,不多看,不乱问。
这人就是周安。
平日里不在前面抛头露面,只管几支小驼队的出入货单。人不算特别机灵,但嘴严,腿快,还识路。最关键的是,城里大多数人知道有这么个人,却没人真把他当回事。
拿他去做这事,最合适。
周掌柜看着他,直接问道:“周安,若让你出城一趟,你敢不敢?”
周安愣了一下,脸色顿时微变,却没立刻退:“小的敢是敢,可……现在城门这么紧,怎么出?”
周掌柜没回答,只是继续盯着他:“我只问你,敢不敢。”
周安咽了口唾沫,低头道:“掌柜的吩咐,小的不敢说不敢。”
徐掌柜这时也开了口:“这一趟,不是让你去送货,是去见城外黑旗军。”
周安的脸刷地一下白了,腿都软了,差点没站稳:“掌柜的……”
“别慌。”周掌柜摆了摆手,“叫你去,不是叫你去送死。你只要把话带到,把东西交到,回来以后,这辈子都不愁吃穿!”
周安站在那里,额头上已经见汗了。
他只是个小驼队主事,平日里算账、带货、认路,这些都行。可出城见黑旗军,那是什么事?那是拿脑袋去试刀!若让塔失知道,他全家都得没命!
可他也明白,都到了这一步,掌柜们既然把他叫进来了,这事就轮不到他推了。
周掌柜见他还在发抖,语气也稍稍缓了一点:“周安,你听清。这一趟,不是要你献门,也不是让你帮他们打城。你就是去带一句话,告诉城外的人,掌柜们不求官,只求活路和买卖。再把一条路和一批粮的意思透过去。只要他们接了,这条命你就值了!”
周安嘴唇发干,忍不住问道:“若……若他们不接呢?”
徐掌柜冷声道:“不接,你就回来。难不成他们还会把你剁了扔回来?”
这话说得周安心里更发虚,可他已经没退路了。最后还是一咬牙,低头道:“小的去!”
周掌柜这才点头:“这才像话。”
说完,他从袖里摸出一枚小印记,放在桌上。那是一个铜制的小牌,上面刻着周家商号的暗记。徐掌柜也拿出一截染过色的细绳和一小片木牌:“把这个带上。见了人,不要乱说,先报字号,再说这两样是我和老周的。”
周安小心接过,收进怀里。
周掌柜接着交代:“记住三句话。第一,不求官。第二,只求活路和买卖。第三,若城外真有接城的意思,南仓外线和东市旧货巷,咱们能先给。别的话,一句都别多说!”
周安连连点头,把话在嘴里背了三遍。
徐掌柜还是不放心,又补了一句:“如果他们问别的,你就说自己只是个跑腿的,掌柜的不让你多知道。”
“是。”
“若他们留你呢?”
“小的……小的就等掌柜的回话。”
周掌柜满意地点了点头:“还有,出城的名目也得做实。你就说昨日丢了一批杂货,去外头查线,看有没有被流兵劫走。车不用带,骑匹瘦马,包袱里放点旧账纸和散碎货单,让人看着像回事。”
徐掌柜跟着道:“守门那边,我去打点一声,就说你是替我查失货。”
这就是商头的长处了。别的他们未必有,可门路和借口,一抓就是一大把!
事定下来以后,三人又把细节掰开揉碎说了一遍。从什么时辰出,走哪边偏门,遇见盘查怎么答,若让人跟上了怎么办,若黑旗军那边先扣了人怎么办。
说到最后,周安自己都快麻了。可也正因为说得细,他心里反倒稳了一点。至少不是让他闭着眼往死路上撞。
临出门前,周掌柜忽然叫住他:“周安。”
周安赶紧回头:“掌柜的?”
周掌柜看着他,声音不高,却很沉:“你若真把这趟差办成了,回头周家这边给你单开一支驼队。”
徐掌柜也跟着开口:“我这边再添一成份子。”
这赏可就重了!
周安眼神一下变了。怕还是怕,可怕里,已经开始掺进了几分狠心。他本就是底层爬上来的,给人卖命,为的也就是这点东西。如今两位掌柜把话都撂出来了,真要成了,他这辈子就不是给人跑腿的命了!
周安一咬牙,抱拳行礼:“小的明白!”
“去吧。”
周安退下后,屋里只剩下周掌柜和徐掌柜。两人沉默了片刻,还是徐掌柜先开了口:“你说,城外那位瞿将军,会不会早就料到咱们会来这一手?”
周掌柜低头拨了拨算盘:“料到也好,料不到也罢。咱们这一手,本来就不是藏给塔失看的,是递给城外看的。只要他接,咱们就有后路。”
徐掌柜轻轻吐出一口气:“我总觉得,城东那帮老东西不会坐着看。”
周掌柜冷笑一声:“他们当然不会看。可门在他们手里,货在咱们手里,谁也别想一口吃独!”
说完这句,他忽然停了一下,眯起眼睛:“不过,也不能让城东抢在前头。”
“什么意思?”
“让人盯着范家。”
徐掌柜立刻反应过来:“你是怕他们已经在递话?”
“不是怕。”周掌柜道,“是一定!”
“黑旗军若连咱们都能想到,就不会漏掉他们。”
这话说得已经很透了。
双方现在比的,不是谁更忠,而是城一旦变天,谁先把自己摆进新的秩序里!所以,盯人,很有必要。
徐掌柜点头:“我这就安排。”
就在商头这边把话全说透的时候,城外黑旗军大营,也迎来了一个小意外。
天刚擦黑,前哨那边就传回消息,说有个从哈密出来的人,被拦在营外,不像探子,张口就报周家和徐家的号。
何进一听,顿时来了精神,亲自过去把人带到了中军。
进帐的时候,周安腿都是软的。可他一路上已经想明白了,到了这一步,怂也没用了!
人一进门,就扑通一声跪下:“草民周安,见过将军!”
瞿通正坐在案后看舆图,闻声抬起眼。何进在一旁道:“将军,这人是商头那边出来的,点名报了周、徐两家的号。”
瞿通放下笔,打量了周安一眼。
普通,胆子不大。可这种人,恰恰最适合出来做试探。因为他不像死士,也不像大人物,反而真。
“抬头。”
周安抖了一下,慢慢把头抬起来。
瞿通问:“谁叫你来的?”
周安照着之前背过的话,一句都不敢多漏:“周掌柜和徐掌柜。”
“叫你来做什么?”
“带句话。”
“说。”
周安喉头发紧,硬着头皮开口:“掌柜们不求官,只求活路和买卖。”
帐里一下子安静了。
何进先是一愣,接着就咧嘴笑了。张度站在一旁,眼神也跟着亮了亮。这句话一出来,很多事就不用再猜了。商头那边,果然坐不住了!
瞿通却没笑,只是继续看着周安:“还有呢?”
周安连忙从怀里摸出那枚铜牌和那片木牌,双手捧上去:“掌柜的说,若城外真有接城的意思,南仓外线和东市旧货巷,商头们能先给。再多的,小的就不知道了。”
何进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好家伙,城里这是都想给自己找路了!”
瞿通没接这话,只叫人把那两样东西拿上来。他拿在手里看了看,又递给张度。张度点头:“是真印记,不是假冒。”
瞿通这才重新看向周安,语气平平:“你怕不怕死?”
周安一愣,显然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可事到如今,也只能说实话:“怕。”
何进听乐了:“倒不装。”
周安头压得更低了:“小的就是个跑腿的,怕死是实话。”
瞿通点了点头:“怕死还敢来,说明你掌柜的给了你不少好处。”
周安没敢吭声。
瞿通也不逼他,只把那句“只求活路和买卖”在嘴里慢慢过了一遍,嘴角这才一点一点勾了起来。
城东想保宅、保地、保族,商头想保活路、保买卖。都不想死,也都不想让别人独吞。
这样才好!
这样,这座城,才是真的快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