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兰溪应声起身,道:“陛下心智受损,极易受人摆布,万一有哪个胆大包天的奴才,自己想出去寻些不干净的乐子,又怕被人认出,便不知从何处弄来这面具偷偷带陛下出宫······”

卫婉琰心头一震。这确实不失为一种“合理”的解释。秦王痴傻,易受摆布,若真有刁奴利用他做挡箭牌,在外胡作非为,甚至惹出陶紫案这样的祸事……不能说完全没有可能。最重要的是,这个解释,能将秦王从“主动涉足风月场所”的丑闻中摘出来,保全皇家最后一点体面,也保住她儿子这个皇帝的名声。

“那……依皇后之见,该当如何?”卫婉琰语气稍缓,带着试探。

诸葛兰溪见她意动,心中稍定,道:“母后,当务之急,是给朝廷一个交代,平息物议。既然有此面具为证,不如……不如便寻个妥帖之人,将此事认下。就说是他利欲熏心,私自制作面具,带陛下出宫游玩,一切皆是其个人所为,与陛下、与魏王皆无干系。如今不管魏王还是摄政王,皆非我等可以独自抗衡,公然与其任何一方翻脸,恐都于我们不利。我们倒不如就先将此事按下,借此机会调换陛下身边的随从,容日后慢慢细查。”

卫婉琰双唇紧闭,脸上浓云密布。她不甘心,明明只差一步,就能将魏王彻底打入泥潭,怎么转瞬间自己便要亲手助他起死回生。可是卫婉琰也知道,当前朝局,与魏王硬碰硬,他们胜算很低,一旦魏王反扑,那后果可能不堪设想。

正在挣扎之际,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赵谦的声音隔着殿门响起,带着焦虑:“启禀太后,前朝急报,谢尚书带着一众官员已经前往摄政王府邸,参奏……参奏宫中秽乱,管理无方,请求彻查今日干清宫之事,请、请太后娘娘……务必给出交代!”

卫婉琰一个趔趄跌坐在床,对手的动作,比她想象中来得更快。她闭了闭眼,最后一丝犹豫被彻底碾碎,声音沙哑道:“就按你说的办。务必……要快!”

“儿臣明白。”诸葛兰溪低下头,掩去眼中一闪而逝的复杂光芒。

……

永寿宫内,沈雾华听完云袖的禀报,手中正在修剪一盆兰花的金剪刀“当啷”一声落在青砖地上。

她脸色煞白,在殿内来回踱步,绣鞋踩在光滑的地面上,发出急促的轻响。

“娘娘……”云袖看着她难看的脸色,嗫嚅道,“娘娘,陛下如今若懂得那些男女之事,怎会至今跟皇后都未诞下一子?如何还会懂得去那种地方?这、这分明是有人栽赃!”

沈雾华猛地停步,厉声呵斥:“闭嘴,休要胡言!”

云袖吓得一哆嗦,瘪了瘪嘴,低下了头。

沈雾华长叹了口气:“连你都能察觉到其中异常,其他人如何不知?问题根本不在这里。”她于桌旁坐下,云袖连忙上前斟茶。只听沈雾华继续道:“陛下虽然低智,但身边侍奉之人也都是经过卫太后精挑细选的。魏王晨间方才喊冤,此时就能将线索送进了干清宫。魏王的手已经伸得这么长了,这才是可怕之处······”

沈雾华说着,不由得攥紧手中的方帕,魏王的势力和手段再次让她感到胆寒,她一时竟难以判别自己此时到底该联合卫婉琰抗衡魏王,还是暂且隐藏心迹,坐观虎斗。

……

干清宫的闹剧,以惊人的速度被“平息”。

在太后卫婉琰的“严查”和“督办”下,不过半日,案情便“水落石出”。

凶手是原秦王府的侍卫葛球,曾在军中任职。陛下即位,他便被调任为陛下的御前侍卫。

葛球“供认不讳”:他因贪慕醉仙楼繁华,又恐被人认出,便通过鬼市门路,花费重金请“千面鬼”制作了魏王面容的面具。他在秦王府时,就曾数次偷偷带着懵懂无知的秦王殿下伪装出入醉仙楼等娱乐场所。陶紫案发那日,他亦曾带陛下前去。后因口角与陶紫产生争执,失手将其杀死。本欲带走埋尸,奈何返回途中路遇官兵,一时紧张,便将尸体扔在了平康坊街口。次日,听闻案发后官府在陶紫房间发现物证,因担心是自己落下把柄,于是便提前潜入其房中搜查,不想险些被抓。逃回宫中后,他怕事情败露,思来想去,便将面具藏于秦王寝宫,以为此处最为安全,意图蒙混过关。

杨绍功看着这几乎天衣无缝的“结局”,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死死握着座椅扶手,手背上青筋暴起。他一个字都不信!一个侍卫带着弱智的秦王屡屡出入风月场所,卫婉琰怎会毫无察觉?这分明是魏王金蝉脱壳之计,是卫婉琰和诸葛兰溪那两个妇人为了自保,找来的替罪羊!

可是尽管如此,他心中暴怒却无法发作。太后卫婉琰亲自垂帘,证实干清宫确有管理疏漏,要重整宫规。皇后诸葛兰溪抱病陈情,哭诉自己侍奉不周,未能察觉身边藏有奸佞,愿领责罚。而所谓的查办人员,亦从葛球值房内,起获了尚未花完的赃银,以及几封与鬼市中间人往来的密信,而葛球本人也在审讯后供认不讳,画押具结,一切看上去都是如此完美。

更重要的是,魏王“沉冤得雪”,谢既冥等一众大臣慷慨陈辞,要求严惩真凶,同时追究宫中管理失职之责,声浪滔滔,几乎不容辩驳。

但是杨绍功始终想不通,魏王到底对卫婉琰和诸葛兰溪做了什么,竟让她们甘心替其背下这口黑锅。

不过他也心知肚明,葛球的定罪,倒也不只是他杨文巍得了好处。陶紫之死同样是悬在他自己头上的一把利剑,虽然杀人的是陈净贤,可自己这些年的所作所为,陈净贤一清二楚,若真把这个疯女人逼急了,不知道她还会做出什么样的疯事。所以,从这一方面想,能够尽快结案,倒也为他自己解决了一个大麻烦。更何况,他还可以进一步利用魏王此番嫁祸之举,再次挑起秦王和魏王的纷争,届时,卫氏一派为了抗衡魏王,必然还要继续依附于他杨绍功。

思及此,杨绍功最终接受了这个结果,在谢既冥等人“当严惩以正宫闱、以儆效尤”的呼声中,将葛球判处极刑。

杨文巍当日便解除了软禁。走出魏王府时,天色微阴,他抬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空,神情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出门散了个步。只是当他登上马车,帘幕落下隔绝视线后,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才掠过一丝冰冷的锐芒。经此一役,他与杨绍功之间那层薄如蝉翼的温情面纱,已被彻底撕碎,平静表面下的暗流漩涡正在无声汇聚,一场更大的滔天巨浪悄然酝酿……

大理寺衙门前,袁嗣文独立阶上,秋风料峭,吹动他暗红色的官袍下摆,他望着阴沉欲雨的天空,轻轻叹了口气。

葛球这个半路杀出的“程咬金”让袁嗣文深感不解。他自然知道葛球就是个替死鬼,但他同样想不通,魏王到底是如何推动的这一切?卫氏一派前几日还与康平王同声同气,何故卫太后会突然甘心出手替魏王解围?

康平王交由自己的那份“证据确凿”的案卷,轻飘飘的,却又重若千钧。他知道这又是一个无辜的人在朝堂争斗中殒命。但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无能为力。在这座巨大的、吃人的宫城里,真相从来不是最重要的。他也不过是风暴中一片不得不随风飘荡的落叶,随时可能成为下一个被吞噬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