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生火”。

两个准备好的流民,立刻将手中的火把凑近窑炉底部的柴堆。

干柴遇火,发出噼啪的爆响,火苗向上蹿升。

黑塔站在窑炉前,一张脸被火光映的通红。

他攥紧拳头,胸口起伏不定。

“烧起来了!烧起来了!”

他身后,几十个流民全都围了过来,伸长了脖子,盯着那座怪模怪样的窑炉。

他们的脸上混杂着期待和紧张,心里也有些害怕。

李牧公公说,这东西能烧出比黏土坚固一百倍的玩意儿。

这话在他们听来,和神仙的法术差不多。

沈啸虎没有靠近。

他站在远处,一身短打,双臂环抱。

他看看冲天的火光,又看看神情狂热的流民,眉头紧紧的挤在了一起。

土豆的事情,确实让他开了眼界。

可烧石头和烂泥,就能变成粘合剂?这超出了他的认知。

他读过的所有兵书、杂记,都从未有过类似的记载。

这个李牧,葫芦里卖的药,总是如此让人想不到。

沈清月也站在廊下,夜风吹动她的裙摆。

她的目光越过窑炉,只落在李牧身上。

那个男人站在火光与阴影的交界处,侧脸的轮廓很分明,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沉稳的力量。

他好像永远都这么胸有成竹。

“加料!”

李牧的声音再次响起。

张龙和赵四立刻指挥着几个年轻力壮的流民,抬着一筐筐敲碎的石灰石和黏土,踉踉跄跄的爬上搭好的简易木梯,从窑炉顶部的开口,将原料倒了进去。

轰隆隆的声响过后,窑炉里冒出的烟气变得更加浓郁。

“继续加柴!火不能停!”

黑塔扯着嗓子大吼。

一夜无话。

整个静心苑,除了窑炉燃烧的噼啪声和流民们轮班添柴的脚步声,再没别的声音。

那道火光,几乎映红了安北城的一角夜空。

第二天,当第一缕晨曦照进院子,窑炉依旧在吞吐着热浪。

流民们眼眶发红,却个个精神亢奋。

沈啸虎一夜没睡好。

他反复推演,也想不通这其中的原理,甚至怀疑李牧是在故弄玄虚,用这种方式来收拢人心。

可土豆的先例摆在那,他又不敢轻易下结论。

这种失控的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直到第二天傍晚,李牧才终于下令。

“停火。”

燃烧了一天一夜的窑炉,终于安静下来。

但那股灼人的热浪,依旧让周围的空气微微扭曲。

“现在怎么办?公公?”黑塔凑过来,声音有些沙哑。

“等。”

李牧只说了一个字。

这一等,又是一个晚上。

第三天清晨,窑炉终于冷却下来,原本通红的窑壁,已恢复了土黄色。

所有人都围了过来,场中的气氛比点火时还要紧张。

是成是败,就看现在了。

“黑塔,打开出料口。”李牧发话。

“好嘞!”

黑塔带着两个人,用一根粗大的木杠,费力的撬开了窑炉最下方的出口。

哗啦啦!

一阵声响过后,从出口流出了一堆灰不溜秋的粉末,其中还夹杂着一些没有烧透、颜色不均的硬块。

现场一片死寂。

流民们脸上的期待凝固了,他们面面相觑。

这是……烧成了灰?

“他娘的,忙活了两天两夜,就烧出这么一堆没用的灰?”张龙是个直性子,忍不住第一个骂了出来。

赵四也蹲下身,捻起一点粉末,放在鼻子前闻了闻,一股生石灰的呛鼻味道,让他连打了几个喷嚏。

“这……这玩意儿能粘石头?”他满脸的疑惑。

沈啸虎慢慢的走了过来。

他看着那堆灰色的粉末,心里的期待还是化作了失望。

果然,还是想的太简单了。

李牧也并非如他所想那般万能。

也是,烧土成砖他懂,烧铁成钢他也懂,可烧石头成粉,这算什么名堂?

“李牧。”

沈啸虎开口了,语气里带着质问。

“这就是你说的,比黏土坚固一百倍的东西?”

他伸手指着那堆粉末。

“这就是你耗费了我们这么多柴火,让几十号人熬了两天两夜,弄出来的东西?”

流民们也有些骚动,窃窃私语。

他们虽然不敢质疑李牧,但眼前的现实,让他们刚提起来的心又沉了下去。

面对所有人的目光,李牧面无波澜。

他只是平静的吩咐道:“去,抬一筐沙子,再弄些碎石子过来,另外,打几桶水。”

众人虽有不解,但还是照做了。

很快,沙子、碎石和水都准备就绪。

李牧亲自走到那堆粉末前,对黑塔说:“按我说的做。三铲灰,两铲沙,四铲石子,倒在一起。”

黑塔愣了一下,但还是挥动铁锹,按照李牧的比例,将东西混合在一个大木盆里。

“然后呢?公公?”

“加水,搅拌。”

黑塔拿起一根木棍,开始在盆里费力的搅动。

随着清水的加入,那些干燥的粉末、沙子和石子,很快就变成了一团黏糊糊的灰色泥浆。

“这是……和稀泥?”一个流民小声嘀咕了一句。

沈啸虎冷眼旁观,他倒要看看,这灰粉还能如何。

“把这个坑填满。”

李牧指着地上一个挖好的,约莫两尺见方的小坑。

黑塔几人手忙脚乱的将那盆灰色泥浆倒进了坑里,然后用木板抹平。

做完这一切,所有人都看着那个小土坑里的灰色泥浆,不知所措。

李牧也站着没动,只是看着。

北境的风很冷,刮在人脸上有些生疼。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

一炷香。

两炷香。

坑里的灰色泥浆,表面的水分似乎开始收干,颜色也变得深了一些。

但依旧是软塌塌的泥浆。

沈啸虎的眉头越皱越紧,他觉得这完全是一场闹剧。

就在他准备开口的时候,李牧忽然动了。

他走到坑边,蹲下身,伸出一根手指,在灰色泥浆的边缘轻轻的按了一下。

那里,已经留下了一个清晰但不深的指印。

它,在凝固。

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李牧再次开口。

“黑塔,用你最大的力气,踩上去。”

“啊?”黑塔一愣,“公公,这……这还是泥啊,一踩不就……”

“踩。”李牧的命令不容置疑。

黑塔咬了咬牙,他体重两百来斤,是流民里最壮实的。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抬起一只脚,重重的踩了下去。

“咚!”

一声闷响。

黑塔预想中脚陷进泥浆的画面没有出现。

他的脚掌,结结实实的踩在了一个坚硬的平面上。

那股反震力,震得他脚底板都有些发麻。

“这!”

黑塔低头,无法相信的看着自己的脚下。

那片灰色的泥浆,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块灰色的石头!

他的脚印,只在上面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痕迹。

所有人都看傻了。

刚才还是软的,现在怎么就硬了?

“都愣着干什么?拿锤子来!”李牧吩咐道。

张龙反应最快,飞奔着从角落里抄起一把用来敲石头的铁锤递了过来。

沈啸虎一把从张龙手里夺过铁锤。

他要亲手验证。

他走到坑边,掂了掂手里的铁锤,然后深吸一口气,抡圆了胳膊,用尽全身的力气,猛的砸了下去!

“当!”

一声巨响,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所有人都看到,铁锤重重的砸在了那块灰色的石头上,然后被高高弹起。

火星四溅。

而那块石头表面,仅仅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白点。

沈啸虎只觉手臂剧震,铁锤差点脱手。

他定定的看着那块平平无奇的灰色石板,又看了看自己发麻的手掌。

“这……怎么可能?”

他喃喃自语。

这东西的硬度,比安北城用来砌墙的青石还要高!

而它从泥浆变成这样,仅仅用了一个时辰不到的时间!

“神迹!是神迹啊!”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下一刻,所有的流民都沸腾了。

他们狂热的涌了上来,想摸一摸那块神奇的石板。

“真的是石头!比石头还硬!”

“老天爷!公公是神仙下凡啊!”

黑塔更是激动的直接跪了下来,对着李牧重重的磕了一个头。

“公公!您就是我们的再生父母!”

“再生父母!”

几十个流民,黑压压的跪倒一片,看着李牧的眼神,如同看神明一般。

从土豆到这神奇的石头,李牧在他们心中,已经和神明无异。

沈啸虎没有理会那些跪倒的流民。

他丢掉铁锤,蹲下身,用手抚摸着那块已经变得粗糙坚硬的石板。

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无比真实。

土豆,解决了北境军民的吃饭问题。

而眼前这个东西……

沈啸虎猛的抬头,死死盯着李牧。

如果用这个东西来修筑城墙,加固要塞……那北境的防线,将会变得坚不可摧!

匈奴的骑兵再怎么悍勇,也无法撞开用这种石头浇筑的城门!

这东西的价值,比土豆还要大上十倍,百倍!

它足以改变一场战争的走向!

这个太监……他到底是谁?

他脑子里到底还藏着多少这种足以颠覆世界的东西?

沈啸虎的背脊窜过一阵凉气。

他头一次发觉,自己那点将门智慧和苦练的武艺,在这个太监面前,渺小的可笑。

李牧没有看他,也没有理会跪拜的众人。

他的目光,越过那块坚硬的水泥板,望向了院子角落里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流民。

他们的身上,还穿着单薄破烂的衣服。

马上,就要入冬了。

黑塔抬起头,眼中满是崇拜,他大声问道:“公公!这神物……这神物叫什么名号?”

李牧收回目光,看着脚下那块粗糙却坚固的灰色石板。

他吐出两个字。

“水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