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鲁晚报的侯天来记者显然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手,他一边指挥摄影师从不同角度拍照,一边看似随意地提问,但话里话外,总想往人贩子案情的细节上引。

“王强同志,听说你提供的线索非常关键,能具体说说你是怎么发现那红房子有问题的吗?”

“昨晚遭遇袭击时,对方除了说川渝口音,还有没有透露其他信息?比如他们老巢在哪儿?上线是谁?”

王强虽然年轻,但两世为人,脑子转得飞快。

他听得出来,这侯记者是想从他这里挖出点警方尚未公开的猛料,好搞个大新闻。

他脸上挂着憨厚又略带疲惫的笑容,心里却门儿清。

“侯记者,案情的事儿,我是真不知道多少。前期我就是偶然看到点不对劲,跟王所他们提了一嘴,纯属瞎猫碰上死耗子。

昨天晚上的事儿,那就更简单了,就是碰上了,他们二话不说就动手,我这纯粹是自卫,也没您说的什么勇斗歹徒那么高尚。”

他顿了顿,觉得不如抛出点别的信息转移注意力,便看似随意地补充道:“再说了,王雪梅现在是我对象,我保护自己对象,那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儿嘛?”

果然,侯天来一听这话,眼睛瞬间亮了,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对象?保护公安干警的英雄和漂亮的女警花竟然是对象关系?

这新闻点,比单纯的勇斗歹徒更有温度,更吸引读者啊!

他立刻兴奋地接话,笔墨都仿佛更浓重了几分:“哎呀!这真是……真是让我意想不到啊!原来你和王雪梅同志是这种关系!

这真是天生一对,地设一双啊!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你们这是为了共同的革命目标并肩作战,感情在斗争中升华啊!”

这个年代的采访,很多时候就是记者问,被采访者答,没有后世那么严苛的镜头实时记录,主要靠记者手中的笔来描绘和撰稿。

王强见成功转移了话题,便开始跟侯天来东拉西扯,聊聊八仙鸡的创意,聊海边的游客,总之,就是不往案子上靠。

侯天来见王强确实不想多谈案情,胳膊又有伤,便也不再强求。

他看看笔记本上记得差不多了,便提出:“王强同志,那这样,我们再去你那个海边小店看看,拍几张照片。

我看那边大学生挺多的,你的小店装修得也挺别致,很有特色!”

王强求之不得,立刻转头对还在旁边有些局促的母亲孙桂枝说:“娘,您带侯记者他们过去店里看看吧,跟大嫂说一声,配合一下。我这胳膊……等下还得去医院换药复查,就不陪着了。”

孙桂枝连忙答应,引着侯记者和摄影师往外走。

院门口围观的街坊们一看记者要转移阵地,也呼啦啦一窝蜂地跟了过去,都想看看热闹。

站在角落里的苏萍见状,如蒙大赦,赶紧低着头,快步离开了院子。

院子里瞬间清静下来,只剩下王强和父亲王军。

王军看着儿子吊着的胳膊,有些疑惑地问:“二小,你不是下午刚从医院缝合回来吗?咋又要去?”

王强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小马扎上:“爹,那是借口!不想再跟那记者聊了,问东问西的,烦。”

王军这才松了口气:“哦,没事儿就行。”

他转身也准备去海边小店那边看看情况。

“爹,等等。”王强却叫住了他。

“啥事?”王军回头问。

“我咋感觉……俺娘见了苏老师,有点心虚呢?以前她在家里,说起苏老师,那也是各种不满,念叨人家清高规矩多。

可这一见面,我咋觉得俺娘有点……有点怕她呢?刚才记者在的时候,她站在那儿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王军闻言,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他走回来,顺手把院门给关上了。

他掏出一根烟,习惯性地递给王强。

王强摇摇头:“医生说了,伤口愈合期,不能抽烟。”

王军走进屋里,抓了一把晒干的红枣塞到王强手里:“吃这个,补血。”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烟雾缭绕中,眼神飘忽,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

“这事儿说来话长啊。”王军的声音带着一丝沧桑,“都是快二十年前的陈年旧事了,那会儿你们兄妹几个都还小。”

王强心里一动,知道重点来了,专注地听着。

“苏萍他们一家那时候不是戴帽子了。”

王强点点头:“嗯,这事儿我听说过一点,苏老师娘家好像是书香门第,那时候受了冲击。”

下一秒,王强猛地反应过来,噎了一下,难以置信地看向父亲,声音都变了调。

“爹……不会是……不会是俺娘当年打了小报告吧?!”

“放屁!”

王军瞪了儿子一眼,“你这话说的!咱老王家祖辈都是老实人,心有那么脏吗?能干那种缺德带冒烟的事儿?!”

他深吸一口烟,平复了一下情绪,这才一股脑地把那段尘封的往事说了出来。

“那时候……乱哄哄的。苏萍她爹妈都被带走了,她自己也受了牵连,被拉出来……串街。

当时街道里好多人都被组织去看,一些人就表现一下,就朝着苏萍扔东西。有扔烂白菜叶的,有扔煤球渣的,还有吐口水的。”

王强的眉头已经拧成了一个疙瘩,他能想象出那是什么样的场景。

“你娘本来没想扔东西的,她就站在人群里看着。”

王军继续说道,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和叹息,“可那苏萍她眼神就那么狠狠地扫过那群起哄的老娘们,一个一个地看过去,那眼神跟刀子似的。她把你娘也给捎带进去了。”

王强好像猜到后边的事了,便问:“后边咋样了?”

“你娘当时就觉得冤枉啊!而且,她看周围的人都扔了,就她傻站着,也怕……怕被别人孤立,说她不积极……”

王军的声音越来越低,“所以她就抓了一把白菜叶子砸到了苏萍脸上……”

说完这段,王军像是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又猛吸了一口烟。

王强听完,整个人都僵住了,他下意识地从兜里掏出烟盒抖出一根塞进嘴里。

王军看着他点烟,愣了一下,讷讷地问:“你……你不是说医生不让抽吗?”

王强来了一个大回龙,脸上写满了烦躁和无奈:“抽一根缓缓……”

他用力搓了把脸:“我滴个亲娘诶……这……这怎么还有这么一个大疙瘩啊!那后头呢?这事儿后来就没解开?”

王军苦笑一声,摇了摇头:“咋解开?那种情况下,扔出去的白菜叶,就跟泼出去的水一样,收不回来了。

后来王东当了所长,为人也算宽宏大量,没追究过当年任何人的责任。可这心里的疙瘩它就在那儿了。

你娘每次见到苏老师,都觉得矮人家一头,觉得亏心,能不心虚,能不怕吗?”

王强狠狠地把烟头摔在地上,用脚碾灭。

“唉……这疙瘩要是不解开……我咋跟苏老师相处?以后我和王雪梅……还谈不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