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飞逝,首都钢铁厂的轧钢车间机器轰鸣,热浪滚滚。

通红的钢坯经过粗轧机和精轧机,被压延成指定厚度的钢板。

林振穿着发黑的蓝色工装,站在冷却床边。

他手里攥着一把游标卡尺,紧盯钢板边缘。

两小时后,钢板冷却。

林振走上前,卡尺卡住边缘,锁紧螺丝,看了一眼读数。

“厚度八毫米,公差零点一以内。”林振转身看向叶沛,“装车。”

第一批万分之四碳含量的极品薄壳钢板正式下线。

何嘉石调来两辆解放牌卡车。

十几名工人喊着号子,将覆盖的防雨布的钢板装上车厢。

天刚蒙蒙亮。

车队驶出首钢大门,直奔京郊749院。

早上七点,749院第一食堂。

林振坐在长条木桌旁,手里捧着个掉漆的搪瓷大茶缸。

他三天加起来睡了不到六个小时,眼眶深陷。

魏云梦托人换的两斤全国通用粮票换成了白面。

食堂大师傅特意给林振下了一碗热汤面,卧了两个荷包蛋。

何嘉石和耿欣荣坐在对面,嚼着黄面窝头,就着腌的极黑的咸菜疙瘩。

“林组长,底盘钢板有了,进度能抢回来一大半。”耿欣荣咽下一口窝头。

林振扒了一口面条,摇头。

“底盘只是骨架。这台坦克是两栖作战,水上能跑多快,才是决定生死的关键。”

半小时后,749院第一会议室。大门紧闭。

刘铁军满眼红血丝,手里攥着一份图纸,拍的桌子震天响。

“薄壳底盘是造出来了。但动力怎么解决?”刘铁军环视全场,“西南水网密布,江流湍急。咱们这坦克要下水横渡!”

装甲所副总工接话:“按照六机部的方案,沿用老毛子T-54的履带划水技术。履带外侧加装拨水叶片。”

“扯淡。”刘铁军毫不客气,“履带划水效率极低。老毛子的样车在静水里测试,最高时速撑死八公里。到了西南,遇上一秒三米的急流,坦克直接顺水漂到敌人阵地里去了!”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几个三线厂调来的技术员低着头,不敢接茬。

“那就挂外置螺旋桨。”一个戴厚底眼镜的研究员提出建议。

“更不行。”刘铁军否定,“螺旋桨暴露在车体外面。西南河道里全是水草和暗礁,下水不到五分钟就能把传动轴绞死。多出两个大螺旋桨,车体变长,上岸通过性极差。”

争论陷入死胡同。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林振走进来,拉开最前端的椅子坐下。

“林组长,钢板送去冲压车间了?”卢子真问。

“送去了。一天出骨架,三天焊接成型。”林振目光扫过全场,落在刘铁军脸上,“我刚才在门外听见了。履带划水和外挂螺旋桨,全都不可取。”

刘铁军眉头立起。

“不可取?全世界的水陆两栖坦克用的都是这两种方案!林组长底盘搞得好,那水上动力你有什么高见?”

林振站起身,径直走向墙边的黑板。

他拿起一截粉笔,没有半句废话,直接在黑板上画下车体尾部的剖面图。

粉笔摩擦黑板发出急促的“唰唰”声。

不到一分钟,一个复杂的流体通道结构出现在众人眼前。

车底板开有进水口,装有金属格栅。

水道向后上方延伸,内部套着一个多叶片的叶轮,连接着发动机的传动轴。

尾部装有一个收缩的喷嘴,喷嘴外部还有一个蚌壳状的转向倒车罩。

“高压喷水推进器。”林振扔掉粉笔,手指点在图纸上。

全场愣住。

刘铁军凑近看了两眼,眼睛猛的瞪大。

“林振同志!你疯了?”刘铁军指着黑板,“这是大型军舰和快艇上才有的技术!你把它塞进坦克里?”

“有何不可?”林振语气平淡。

“水泵要产生足够的推力,需要极高的发动机转速和巨大的流量!普通坦克的柴油机根本带不动!”装甲所副总工急了。

林振转身,又抓起粉笔写下一组参数。

“发动机改用经过强化升级的V型十二缸水冷柴油机。最高功率提升至五百八十马力。”

“推进器进水口截面积零点一五平方米。转速两千二百转时,流量每秒一点八立方米。扬程十四米。”

“通过尾部收缩喷嘴压榨出极高的水流喷射速度。利用反作用力推车。”林振字迹凌厉,“有了我们的万分之四碳含量薄壳底盘,全车战斗全重降至十五吨以下。这个推重比,水上跑起来毫不费力。”

会议室里只能听见粗重的呼吸声。

这组数据完全颠覆了六十年代龙国专家的认知。

“理论再好,造不出来也是废纸!”刘铁军死死盯着图纸上的叶轮结构,“这种混流式水泵的叶轮,对曲面加工精度要求极高!稍有误差,高速运转下就会产生严重汽蚀,几分钟就能把叶轮打成筛子!全国只有上海江南造船厂的技艺高超的八级老师傅能手搓出来,但也达不到你的精度要求!”

“用不着去上海。”林振擦了擦手上的粉笔灰。“我亲自车。”

林振叫上耿欣荣,离开会议室直奔地下六层防爆车间。

何嘉石带着四名警卫全副武装,守在车间大铁门外。

任何非项目核心人员靠近三十米内,直接扣押。

车间里温度常年保持在二十度。

那台经过林振彻底改造、主轴跳动仅有零点零零四毫米的C616车床静的立在中央。

耿欣荣抱着一堆铝青铜合金毛坯走过来。

“林组长,材料研究所连夜按照您给的配方熔炼的。抗汽蚀性能是普通铸钢的四倍。”

林振接过一块毛坯,掂了掂分量。

魏云梦的材料配方极其精准。

这种材料加工难度极大,极其粘刀,容易产生积屑瘤。

林振穿上工作服,走到工具柜前,挑选了一把硬质合金车刀。

他站在砂轮机前,开机。

火花四溅。

林振眯起眼睛,全凭手感的磨制刀具的前角和后角。

他硬生生磨出了一个特殊的断屑槽。

关掉砂轮机。

林振回到车床前,将铝青铜毛坯卡上三爪卡盘。

找正,锁紧。

他拉下电闸,主轴旋转。

“耿欣荣,记数据。”林振手握十字滑板的摇把。

“进刀量零点五,转速八百。粗车外圆。”

车刀接触毛坯表面,发出刺耳的尖啸声。

一条条金灿灿的铝青铜切屑卷曲着掉落进接油盘。

粗车完成。

林振关停主轴,拿卡尺测量一遍。

“换刀。转速提至一千二,进给量减到零点零五。精车曲面。”

叶轮的核心在于扭曲的叶片型面。

林振屏住呼吸。

他的双手操作精细,匀速稳定地摇动手柄。

刀尖在金属表面划过,带出细如发丝的切屑。表面光洁度达到了镜面级别。

耿欣荣在旁边看得大气都不敢出。

他见过国内技艺高超的八级车工操作,但没人敢在一千二百转的高速下纯手动车削如此复杂的曲面。

一旦进刀深了半根头发丝的距离,这块极其珍贵的合金就报废了。

三个小时后。第一个叶轮加工完毕。

林振退刀,停机。卸下叶轮。

耿欣荣拿过千分尺,手抖的测了三个关键截面。

“外径公差零点零一五,叶片厚度公差零点零一……这比设计指标还要高一个精度等级!”

林振没有停歇。喝了两口凉白开,换上第二块毛坯,随即开机。

整整四天四夜。地下车间里的机器轰鸣声没有停过。

林振和耿欣荣吃住全在车间里。一日三餐由何嘉石去食堂打了送进来,往往是放凉了才对付几口。

第五天清晨。两套完整的高压喷水推进器组装完毕。

黑色的铸铁泵壳内部,隐藏着精密的铝青铜叶轮。尾部连着导流管和可变向的转向斗。

总装部王政副部长、卢子真、赵参谋长和刘铁军等人接到通知,全部赶到地下车间。

众人围着这两台散发着机油味的新装备,目光震撼。

“真让你造出来了。”刘铁军摸着冰冷的泵壳,声音干涩。

林振拿毛巾擦掉手上的油污。

“装车吧。骨架和装甲板已经对接完成。发动机下午入场。”

“林振,你给我交个底。”赵参谋长背着手,目光炯炯,“这玩意儿装上坦克,下水到底能跑多快?六机部给我立的军令状是十四公里。”

林振把毛巾扔进水盆里,水面泛起油花。

“十四公里?那是牛车。”林振盯着刘铁军,“只要发动机不拉缸,水面没有大风浪。”

林振竖起两根手指。

“极速不低于二十五公里。”

整个车间死一般的寂静。

王政的手抖了一下,差点把手里的烟卷捏断。

“二十五公里?!”刘铁军声音变得嘶哑,“老毛子的全天候两栖侦察车也才跑十二公里!你这足足翻了一倍还要多!”

“吹牛不上税。”装甲所副总工摇头,“水阻力是空气阻力的八百倍。速度每提升一公里,需要的功率呈几何级数增长。”

林振没有废话解释流体力学中的推进效率公式。

“是不是吹牛,下水见真章。”

他看向刘铁军,“刘工,你前几天说履带划水稳妥。咱们打个赌?”

刘铁军脖子一梗。

“赌什么?我六级工头衔摆在这,还能怕你一个晚辈?”

“一周后南苑水库试车。要是时速跑不到二十五公里,我退出项目组,方案全按你的来。”林振语气平淡,却透着坚定的自信。

“要是跑到了呢?”刘铁军问。

“把你手里那本特批副食供应证借我用一个月。”林振开口。

他早就盯上刘铁军的证了。周玉芬带两个孩子消耗大,周玉芬在副食店排队买猪蹄和骨头越来越难。刘铁军是高干级别的老专家,手里有特批证,买肉不用排队,不限额度。

刘铁军愣住了。他想过林振会要经费、要设备,唯独没想过要肉票。

“行!我拿我下半年的骨头汤跟你赌了!”刘铁军猛的拍掌。

卢子真大笑出声,拍了拍林振的肩膀。“好小子!有底气。我马上联系南苑水库管理处,清空十公里水域,实行全线军事戒严!”

赵参谋长眼中爆射出精光。

“我调一个工兵营过去,布置测速浮标和靶船!一周后,我倒要看看你造的这辆坦克怎么在水上高速冲锋!”

众人散去,忙着准备装车事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