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州城的第一个早晨,是从扑灭最后一处余火开始的。

城西的民宅区烧得最久。火从马厩蔓延过来,顺着连片的茅草屋顶一路往西烧,烧过三条街,最后被一道土墙挡住了去路——那是张敬达在任时修的防火隔墙,土夯的,宽三尺,高两丈。火烧到墙根下,舔了舔,没舔过去,灭了。如果没有这道墙,半个城西都会化作灰烬。

张敬达修这道墙的时候,李承嗣说他浪费钱粮。现在李承嗣被关在节度使府的地窖里,张敬达躺在城西马道上的白布底下,而这道墙救了三条街的人。

白敛站在防火墙上,手里拿着炭笔和账册。他在统计城内的存粮。

从凌晨到现在,他已经走遍了城中的六处存粮点——节度使府地窖、龙王庙地窖、常平仓,以及周家、吴家、孙家三座大宅。每一处他都亲自进去看过,用炭笔记下麻袋的数量,估算存粮的石数。

这不是一个轻松的活。有些粮仓被火烧过,麻袋烧焦了,粮食洒了一地,和血混在一起,结成黑红色的硬块。有些粮仓被惊马冲撞过,麻袋被踩破,粮食被马蹄踩进了泥里。白敛蹲在地上,用手把泥里的麦粒一颗一颗抠出来,放进掌心,吹掉泥土,看了看成色,然后记在本子上。

“还能吃的,大约四千石。”他把炭笔夹在耳朵上,对身边的霍翀说。

霍翀的左肩包着新绷带,比昨天更厚。赵桓那一剑刺穿了他的旧伤,骨头裂了一道缝,军医说至少养一个月。他点了点头,像是没听见“一个月”这三个字。

“一万八千人,四千石粮食。省着吃,能撑多久?”

白敛算了算。“一人一天半斤,能撑二十天。但打仗的时候不能只吃半斤。守城是力气活,士兵吃不饱,连弓都拉不开。”

“那就二十天。”

“十五天。”白敛说,“半斤是底线。再少,人就会瘦。瘦了,就会生病。病了,就会死。”

霍翀没有反驳。他看着城墙的方向。城墙上的归墟军士兵正在换防,下了夜班的士兵靠在垛口上,抱着长枪,闭着眼睛,嘴巴微张,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没有人叫醒他们。

换防的士兵轻手轻脚地接过长枪,站到垛口后面,让睡着的人继续睡。一炷香后,会有另一批士兵来换他们。那时候,他们会被叫醒,走下城墙,去营房里睡。能睡多久?也许两个时辰。也许刚躺下,号角就会响。

“十五天。”霍翀重复了一遍。

“李茂还有四天到。”

“到了之后呢?”

白敛没有回答。他的炭笔在账册上画了一道线。线的一头是四千石粮食,另一头是一万八千张嘴。中间的线很短,短到一眼就能看到头。

沈舟坐在节度使府后院的一棵槐树下。左臂用木板夹着,吊在胸前。木板是白敛亲手削的,用的是槐树的枝干——沈舟自己挑的。白敛说用松木更好,轻,不变形。沈舟说槐树硬。白敛没有再劝。他把槐木削成两片薄板,内侧垫了一层棉布,用麻绳绑在沈舟的左臂上。绑的时候,沈舟没有出声。白敛绑完,抬头看了他一眼。沈舟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疼的。

“筋脉断了四根。骨头裂了三处。”白敛说,“以后——”

“我知道。”沈舟打断了他。

白敛没有说完。沈舟也没有问。两个人沉默地坐在槐树下。槐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条在晨风中互相抽打,发出干燥的声响。

沈舟的右手握着那把观星阁的长剑。剑横在膝上,剑刃上的云纹被血糊住了,他用一块湿布慢慢擦拭着。从左到右,从剑格到剑尖,一遍,两遍,三遍。剑身上的血擦干净了,云纹重新显露出来——银白色的纹路,在晨光中像真的云一样流动。

“你的右手还在。”白敛说。

“还在。”

“还能握剑。”

“能。”

“够吗?”

沈舟把剑举起来。右手单手,剑尖指向槐树的树干。他的手很稳。剑尖没有一丝晃动。他盯着剑尖,盯了很久。

“比两只手慢三成。”他说。

“三成,够吗?”

“杀李茂的天罡,够了。”

白敛没有再问。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土,走了。走出两步,又停下来。

“沈舟。”

沈舟没有回头。

“沈墨的灯还亮着吗?”

沈舟的剑尖颤了一下。极轻极轻的一下,像是被风吹的。但院子里没有风。

“亮着。”他说。

白敛点了点头,走了。

云疏影在城北的一片空地上练剑。

她的右手虎口裂了,包着绷带。左手虎口也裂了,也包着绷带。两只手都握着剑——秋水剑。剑身上的水纹已经被她擦干净了,晨光照上去,泛出淡淡的金色,不是银白。

落鹰坡之后,她的剑意变了。以前是“秋水·星汉”,剑光如星河,清冷浩渺。现在剑光里多了一层金色,极淡极淡,像是星河里融进了一滴阳光。她不知道这叫什么。她只是每天挥剑。从寅时挥到卯时,从卯时挥到辰时。虎口的伤口裂了,血从绷带里渗出来,把剑柄染红了。她没停。疼。她知道疼。但疼是好的。疼说明手还在,手还在就能握剑,能握剑就能杀人,能杀人就能守住城。

阿青的红色剑穗在她腰间轻轻晃动。那是阿青编的,用红色的麻绳,编了整整一个下午。编好之后,阿青把它系在秋水剑的剑穗位置,打了一个很丑的结。

“阿青编得不好。”阿青说。

“很好。”云疏影说。

“不好。阿青下次编一个更好的。”

现在这个“不好”的剑穗,被血浸透了好几次,红色的麻绳变成了更深更沉的红。云疏影没有换。她挥剑,剑穗就晃。一晃,她就想起阿青说“阿青下次编一个更好的”时候的样子——歪着头,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认真的光,好像编好一个剑穗是天下最重要的事。

她的剑更快了。

不是剑意突破的快。是另一种快。是想守住什么东西的快。

铁面被安置在节度使府偏院的一间厢房里。

他躺在榻上,双手放在身侧。符阵的光芒已经完全灭了。他的手掌心有两道深可见骨的刀伤——鬼脸刘的双刀留下的。刀伤本身不致命,但刀身上淬的毒从伤口渗了进去,沿着经脉往骨髓里钻。

他的手指已经变成了青黑色,那种颜色不是淤血,是毒液在皮下蔓延的颜色。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往手掌、手腕、小臂蔓延。像一条青黑色的蛇,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吞掉他的手。

白敛坐在榻边,面前摆着一排银针、三把小刀、两瓶药粉。他用银针刺入铁面的指尖,拔出来,针尖上沾着一滴青黑色的血。他把血滴进一碗清水里,血在水中散开,不是红色,是青黑色。散开之后,水面上浮起一层极淡极淡的幽绿色油光。

“苏三娘的毒,叫什么?”白敛问。

铁面的嘴唇动了动。“蛇缠藤。”

“配方?”

“不知道。影蛇的毒师配的。苏三娘只管用。”

白敛沉默了一瞬。他把银针放下,拿起小刀,在铁面青黑色的指尖上划了一道小口。青黑色的血流出来,滴在碗里。铁面没有出声。他的脸蒙着黑布,看不见表情。但他额头上的青筋在跳。

“毒入了经络。”白敛说,“我暂时没办法把它逼出来。符阵压了太久,毒已经渗得太深了。”

“还能压多久?”

“压不住。只能放。”白敛说,“每天在指尖开口,放掉一部分毒血。这样能延缓毒发的时间。”

“延缓到什么时候?”

白敛没有回答。

“告诉我。”铁面说。

“三个月。最多。”

铁面沉默了很久。厢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传来的、远处城墙上的换防声。士兵的脚步声,兵器碰撞声,低沉的号令声。这些声音传进厢房,变得很远很轻,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三个月。”铁面重复了一遍。

“如果能找到配方——”

“找不到的。”铁面打断了他,“影蛇毒师的配方,从来不会外传。苏三娘也不知道。”

白敛把手指插进头发里,用力攥了一下。他的头发本来就不多,这一攥,又掉了几根。

“三个月够了。”铁面说。

白敛看着他。

“陈将军答应过我,帮我去找秀娘和小鱼。”铁面的声音很平,“三个月,够打完这一仗。打完仗,他去找。找到了,替我告诉她们——”

他停了一下。

“替我说什么?”白敛问。

铁面想了很久。

“就说,我在路上了。”

阿青站在平安县城的城墙上。

她的手里握着沈芷怡的断剑。剑身上的金色光泽比任何一天都要亮。从昨天夜里开始,剑身就开始发光。不是她催动的,是剑自己亮的。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她能感觉到——剑在等。等一个时机。

云州城在她的北方。隔着三百里,她看不见城墙,看不见城头的归墟旗,看不见正在包扎伤口的霍翀,看不见在槐树下擦剑的沈舟,看不见在空地上挥剑的云疏影,看不见躺在厢房里放毒血的铁面。但她能看见光。

不是眼睛看见的。是用别的东西。

云州城的方向,有无数道光。有些光很亮,像霍翀——他的光是铁蓝色的,很硬,像他的鬼头大刀。

有些光很淡,像沈舟——他的光是灰白色的,像一团将灭未灭的灰烬,但在灰烬深处,有一丝极韧极韧的银色,那是他的剑意。

有些光在流动,像云疏影——她的光是秋水银和淡金色交织的,两种颜色互相缠绕,还没有完全融合,但正在融合。

有些光在变暗,像铁面——他的光是深蓝色的,符阵的颜色,但现在那团深蓝正在被青黑色一点一点吞噬。

阿青把这些光都看在眼里。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断剑举起来,剑尖指向北方。金色的光从剑身上流淌出去,像一条极细极细的河流,流向三百里外的云州城。她不知道这光能做什么,不知道它能不能帮到那些人。但她记得沈芷怡在门后对她说过的话——不是用声音说的,是用剑说的。

“灯灯相照。”

她把剑举得更高了一些。金色的光更亮了。

云州城头,陈默忽然抬起了头。

他感觉到了。不是用眼睛看见的,是用晶化纹路感觉到的。他脸上的晶化纹路——从颧骨蔓延到眼角的那些——微微发热。不是灼烧的热,是一种温热的、像被阳光照射的热。

暗红色和幽蓝色的纹路之中,有一丝极淡极淡的金色在流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左手掌心的伤口,今天早上换药的时候还在渗血。现在血止住了。不是结了痂的那种止住,是伤口边缘的皮肉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阿青。

他握紧了赵元朗的佩刀。刀身上的暗红色纹路,也在微微发光。

李茂的大军走到第三天的时候,先锋骑兵的蹄声已经能传到了云州城的北门。

不是声音真的传到了,是赵曦的斥候传回来的。赵曦的左臂吊在胸前,箭头取出来了,但筋伤了,那条胳膊暂时抬不起来。她用右手握着单戟,带着影字部残余的六十人,向北撒出了三道斥候线。最远的一道,撒到了白登山以北四十里的地方。

斥候是在黎明前回来的。马跑死了两匹,人下马的时候,腿都是僵的。赵曦把水囊递过去,他喝了一口,呛出来,混着尘土和血。

“五万人。”他说,“先锋五千,全是骑兵,已经过了白登山北麓。中军三万,李茂亲自统率,步骑各半。后队一万五,押着粮草辎重,还有——”

他停了一下,喘了口气。

“还有什么?”赵曦问。

“还有攻城器械。撞车十二辆,云梯六十架,投石机二十四架。”斥候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幽州自己造的。是影蛇给的。”

赵曦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影蛇。又是影蛇。

她把水囊塞回斥候手里,转身走向节度使府。左臂的伤在疼,一抽一抽的,从肩膀一直疼到指尖。她没有停。她穿过正在修补城墙的民夫,穿过正在搬运箭矢的士兵,穿过正在给战马喂料的骑兵。

所有人都在忙碌。没有人说话。锤子敲打青石的声音,锯子锯木头的声音,铁匠铺里打铁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座巨大的工坊。这座城在把自己变成一座堡垒。

陈默在节度使府的正堂里。面前铺着云州城的地图。霍翀、凌寒、云疏影、莫先生、玄清子、玄宁子,都在。

能站着的都站着,站不住的靠着墙。沈舟靠在门框上,左臂吊在胸前,右手握着剑。铁面也来了,坐在门槛上,双手缠着绷带,绷带下面是青黑色的指尖。他的呼吸很重,每吸一口气,胸腔里就发出一种细微的、像拉风箱一样的声音。毒在往肺里走。但他还是来了。

赵曦走进去,把斥候的情报说了一遍。说到影蛇的攻城器械时,堂上安静了一瞬。

“二十四架投石机,撞车十二辆,云梯六十架。”

数字一个一个报出来,像一把一把往桌上扔石头。每一块石头都不大,但堆在一起,就把桌面压弯了。

“他们的天罡呢?”陈默问。

赵曦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名字,有些字迹被汗水洇花了,但还能辨认。

“李茂麾下的天罡,落鹰坡折了六个——韩崇山被俘,熊阔海被俘,柳传经被俘,苏三娘被俘,孟九被俘,赵桓被俘。鬼脸刘死了。”她顿了顿,“但李茂这次带来了新的。”

她把纸摊开在桌上。

“幽州节度使府,原本有十二天罡。落鹰坡来了七个,幽州还剩五个。这次李茂全部带来了。”

她的手指点在纸上的第一个名字,“王横。天罡巅峰。李茂的贴身护卫,二十年前跟李茂一起从边军杀出来的。使一根镔铁棍,重八十二斤。据说他的棍法是从战场上自己悟出来的,没有师承,没有招式,只有一个字——砸。砸碎过三个天罡的脑袋。”

手指移到第二个名字。

“公孙度。天罡中阶。剑客。他的剑比柳传经慢,但比柳传经重。柳传经的快剑,三剑能刺死同阶。公孙度的剑,只一剑。”

“一剑?”霍翀皱眉。

“一剑。他从来不刺第二剑。第一剑刺出去,要么敌死,要么他死。”赵曦说,“他活了四十年,刺过三十七剑。死了三个同阶。他自己还活着。”

手指移到第三个名字。

“鲁魁。天罡中阶。力士。据说能徒手撕开铁甲。使一柄开山斧,斧刃宽一尺二寸。”

第四个名字。

“薛娘子。天罡初阶。女。用毒。苏三娘的毒是跟她学的。她的毒不在兵器上,在她自己身上。她的头发、指甲、皮肤、呼吸,都是毒。”

第五个名字。

“夏侯烈。天罡初阶。弓手。孟九的师兄。孟九的箭,一千步能穿铁甲。夏侯烈的箭,八百步能射中飞蝗。他的弓力不如孟九,但他的准头,比孟九高。”

五个名字。加上李茂自己。李茂也是天罡。天罡初阶,年轻时在边关打出来的,后来做了节度使,养尊处优二十年,境界没跌,但身手生疏了。不过天罡终归是天罡。

堂上没有人说话。

“我们这边的天罡。”陈默的声音很平,“沈舟,左臂废了,右手还能握剑。霍翀,左肩骨裂。玄清子,内伤,金光符阵的反噬还在。玄宁子,内伤,银针耗尽。云疏影,两只虎口都裂了。铁面,毒入经络,最多三个月。”

他一个一个报过去,像刚才霍翀报数字一样。每一句话都是一块石头。

“能战的。”他说,“沈舟一个半。霍翀算一个。玄清子算半个。玄宁子算半个。云疏影算一个。我算一个。加起来,四个半。”

四个半天罡,对五个完整的天罡,加上一个李茂。

“不是四个半。”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所有人转头。

白敛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个盒子。不是木盒,是石盒。盒身上刻满了符文,密密麻麻,像蚂蚁爬满了石头。他把石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三枚丹药。丹色赤红,表面有金色的纹路流转,像三颗凝固的火焰。

“爆血丹。”白敛说,“云先生留下的。一共五枚,在矿洞里用掉两枚。剩下三枚。”

堂上没有人说话。爆血丹。云先生用命换来的丹方。一枚爆血丹,能在一个时辰内将武者的力量提升一个大境界。代价是药效过后,经脉受损,轻则卧床三月,重则武功尽废。云先生自己,就是吃了爆血丹之后,在门后拖住了噬界之喉,给陈默和阿青挣出了一条生路。

“三枚。”陈默说。

“三枚。”白敛说,“三个地煞巅峰,能在一个时辰内提升到天罡。”

他的目光在堂上扫过。凌寒。地煞巅峰,距离天罡只差一线。赵曦。地煞巅峰,左臂伤了,但腿没伤。白敛自己?白敛不打架。他是符阵师,不是武者。

“凌寒。”陈默说。

凌寒站直了。

“赵曦。”

赵曦的右手握紧了单戟。

“还有一枚。”陈默说。

“我。”云疏影说。

陈默看着她。她的两只手都包着绷带,虎口的血从绷带里渗出来,已经干了,结成深褐色的血痂。

“你两只手都伤了。”

“握剑的不是手。”云疏影说。

陈默没有说话。

“握剑的是这里。”云疏影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堂上安静了很久。然后陈默点了点头。

“三枚爆血丹,三个人。”他说,“不到万不得已,不吃。吃了,就要换掉对方一个天罡。”

凌寒、赵曦、云疏影,三个人同时点头。

白敛把石盒的盖子合上。符文的微光在盒盖上流转了一瞬,然后熄灭。他把石盒推给陈默,然后在门槛上坐下来。铁面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了半个门槛。

“还有一件事。”白敛说,“周济川回来了。”

周济川走进正堂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不是因为他本人——一个六十多岁的老者,头发花白,风尘仆仆,脸上的皱纹里嵌着太行山的尘土。是因为他怀里抱着的东西。

一个黑色的盒子。

巴掌大小,表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纹饰。和周济深留给阿青的那三个黑盒一模一样。但它存在的方式,和其他黑盒不同。其他黑盒是安静的,是沉默的,是死物。这个黑盒不是。它在呼吸。不是真的有气息进出,是它的表面在有节奏地起伏。一收一缩,一收一缩,像是盒子里关着一颗活着的心脏。

周济川把黑盒放在桌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它落在桌面上。

“第四块黑盒。”周济川的声音沙哑,像是好几天没喝水了,“在墨湖底,古龙巢穴里。古龙说的。”

“说了什么?”莫先生问。

周济川沉默了一瞬。“古龙说,打开终极封印,需要渡厄之体的血。四块黑盒,加上阿青的血,就能打开。”

堂上的空气凝固了。

“古龙还活着吗?”陈默问。

“不知道。我拿到黑盒之后,古龙就沉下去了。”周济川说,“但它说了另一件事。影蛇祖也在找黑盒。他不是找不到——他是在等。等我们集齐四块黑盒。”

“然后?”

“然后他会亲自出手。”周济川看着陈默,“从你手里,把四块黑盒和阿青一起抢走。”

堂上没有人说话。风从门外吹进来,把桌上的地图吹得翻卷起来。陈默伸手按住地图,按在云州城的位置。

“先守住城。”他说。

所有人都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如果守不住云州,就没有“然后”了。归墟军会被李茂的五万人碾碎,四块黑盒会落入李茂手里,李茂会把黑盒交给影蛇祖——如果他还不知道黑盒的价值,影蛇祖会让他知道。然后影蛇祖会带着四块黑盒南下,去平安县城,找阿青。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所以必须先守住城。

第四日。

天亮的时候,北方的天际线开始扬起尘土。先是薄薄的一层,像雾。然后越来越浓,越来越厚,遮住了半边天空。地面开始震动。不是地震,是五万人踩出来的震动。五万双脚,两万匹战马,十二辆撞车,六十架云梯,二十四架投石机。这些重量加在一起,踩在大地上,大地在发抖。

陈默站在北门的城楼上。赵元朗的佩刀挂在腰间,刀身上的暗红色纹路在晨光中泛着极淡极淡的光。劫烬刀还沉在护城河里。他让人捞过,没捞到。护城河的水是活的,底下有暗流,不知道把刀冲到了哪里。

他的身后,归墟军的士兵在城墙上列阵。一万八千人,四面城墙,每一面四千五百人。南门临河,兵力稍薄,三千人。北门正对李茂大军,六千人。剩下的九千人作为预备队,藏在城中的各处——节度使府、龙王庙、常平仓,以及那些被火烧过但还没倒塌的民宅里。凌寒负责调动他们。哪里城墙被突破了,预备队就填到哪里。

这是陈默定下的守城方略。不硬拼,用城墙换人命。城墙破了可以补,人死了就没了。

李茂的大军在北门外五里的地方停下了。

五万人列阵,铺开来,从东到西,把北方的原野整个遮住了。

中军大旗下,一个身穿明光铠的中年人骑在一匹乌骓马上。他的脸被面甲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不大,但极亮,亮得不像一个养尊处优二十年的节度使。他是李茂。幽州节度使,一直是北方三雄之一。二十年前,他从边军小校做起,一刀一枪杀出了幽州。二十年后,他带着五万人,来夺回他儿子丢掉的云州城。

他的身边,五员战将一字排开。

王横。九尺高的身躯,镔铁棍扛在肩上,棍身粗如儿臂,两端没有箍,就是一根通体漆黑的铁棍。

公孙度。青衫长剑,面容清瘦,腰背笔直,站在千军万马之中,像一棵孤零零的松树。

鲁魁。比王横还高半个头,开山斧拄在地上,斧刃比他的脸还宽。

薛娘子。三十来岁,面容平常,穿着一身灰布衣裙,像菜市场里卖菜的大婶。

夏侯烈。铁胎弓背在身后,弓身乌黑,弓弦雪白,他的眼睛微微眯着,看着云州城头的方向。

李茂没有喊话。没有劝降。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他只是举起右手,然后放下。

号角响了。

五万人同时动了。不是冲锋,是推进。步兵在前,盾牌如墙,长枪如林,一步一步压过来。骑兵在两翼,马蹄踩着步兵的节奏,不紧不慢。撞车被推着走,十二辆撞车,木轮碾过大地,发出沉闷的隆隆声。云梯被扛着,六十架云梯,像六十条匍匐的巨龙。投石机被拖着,二十四架,比云州城的城墙还高,梢杆指向天空,像二十四根巨大的手指。

李茂没有试探。没有佯攻。没有花哨的战术。他只有四个字——泰山压顶。五万人,全部压上,从北门这一个方向。他不分兵攻四面城墙,因为不需要。云州城最厚的城墙在北门,最薄的也在北门——因为守军最多。李茂要从最厚的地方打进去。他要让归墟军看着,他们最厚的地方,在他的大军面前,什么都不是。

陈默站在北门城楼上,看着那片移动的钢铁森林。他的手按在赵元朗的佩刀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没有下令放箭。距离还太远。

五百步。投石机停了。操机手开始转动绞盘,梢杆被拉下来,石弹被装上。二十四架投石机,同时发射。二十四块磨盘大的石弹划过天空,像二十四颗逆飞的流星,砸向云州城的北城墙。陈默抬起头,看着那些石弹朝自己飞来。他没有躲。

第一块石弹砸在城墙上。青石墙面被砸出一个坑,碎石四溅。整段城墙都在震。一个士兵被飞溅的碎石击中面门,仰面倒下。旁边的士兵蹲下来,把他拖到垛口下面。医官猫着腰跑过来,撕开他的衣领,看了一眼伤口,摇了摇头,合上了他的眼睛。然后医官站起来,猫着腰跑向下一个伤员。

第二块,第三块,第四块。石弹接连不断地砸下来。城墙在震动,尘土从砖缝里簌簌落下。陈默站在城楼上,石弹从他头顶飞过,砸在他身后的城内地面上,砸出一个个深坑。有一块砸中了一座民宅的屋顶,茅草和木梁轰然塌陷,烟尘腾起。

他一步都没有退。

“床弩。”他说。

城墙上,每隔二十步一家的床弩同时发射。弩箭有小臂粗细,破甲弩,三百步内能钉穿三层铁甲。十二支弩箭射向推进中的步兵方阵。弩箭钉进盾牌阵,盾牌被射穿,后面的士兵被钉在地上。方阵出现了十二个小缺口,但只存在了几个呼吸。后排的士兵填补上来,盾牌重新合拢。方阵继续推进。

四百步。

“放箭。”

归墟军的弓弩手从垛口后面站起来。三千张弓,同时拉满。箭雨升空,像一片黑云,压向李茂大军的头顶。盾牌手同时举盾,盾牌上缘相扣,在头顶结成一片铁幕。箭雨落在铁幕上,笃笃笃笃笃——声音密得像暴雨。偶尔有几支箭从盾缝里钻进去,后面传来短促的惨叫。方阵没有停。

三百步。石弹还在不断地砸下来。城墙上的床弩已经射出了第三轮。李茂大军的前排盾牌手开始加快步伐。从走到快走,从快走到小跑。盾牌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像一道移动的城墙。撞车被推到了最前面。十二辆撞车,每一辆都有三层楼高,车顶覆盖着湿牛皮,箭射不穿,火烧不透。撞车下面,悬挂着一根巨大的铁头撞木。撞木有两人合抱粗,铁头铸成羊角形,专门用来撞开城门和城墙。

“火油罐。”陈默说。

城墙上,士兵们从垛口后面推出几十个陶罐。陶罐用油布封口,罐身上绑着浸了油麻绳。他们点燃麻绳,把陶罐推下去。陶罐落在撞车上,碎裂,火油溅出来,被麻绳的火星点燃。呼地一声,火焰腾起。湿牛皮被火焰烧得滋滋作响,冒出焦臭的黑烟。但湿牛皮下面还有一层铁皮。铁皮烧不透。撞车继续前进。

第一辆撞车顶到了城门下。铁头撞木被拉起来,然后松开。撞木荡下去,撞在城门上。城门是用铁木做的,厚一尺二寸,外面包着铁皮。撞木撞上去,铁皮凹陷,门闩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整扇门在震动,门框上的灰浆簌簌落下。

第二下。

第三下。

门闩上出现了一道裂纹。不是断了,是裂了。裂纹从门闩的一头蔓延向另一头,像一条蜿蜒的蛇。

“凌寒。”陈默说。

凌寒转身下了城楼。城门后面,五百预备队已经列好了阵。长枪如林,盾牌如墙。他们是归墟军里最老的老兵——从平安县城带出来的那一批,跟着陈默打过落鹰坡,打过黑风寨,打过无数场小仗。他们知道城门破了意味着什么。他们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握枪握得太紧了。

凌寒走到他们前面,转过身,面对着城门。他的长刀出鞘,刀尖垂向地面。

“城门破了。”他说。

没有人说话。

“城门破了之后,我第一个上。我死了,第二个上。第二个死了,第三个上。”他的声音不高,但五百人都听见了,“只要还有一个人站着,李茂的兵就进不了城。”

城门发出第四声巨响。门闩上的裂纹更大了。铁皮被撞破,露出里面铁木的木茬。木茬参差不齐,像一排断裂的肋骨。

第五下。

城门上出现了一个洞。不是门缝,是洞。撞木的铁头撞穿了铁木,从城门那面透了出来。阳光从洞里照进来,照在凌寒的脸上。

“归墟军。”他说。

五百人握紧了长枪。

“死战。”

“死战!”五百人的吼声在城门洞里回荡。

第六下。

城门碎了。不是裂开,是碎了。铁木和铁皮被撞木砸成无数碎片,向城内飞溅。碎片打在凌寒的脸上、身上,划出一道道血口。他没有躲。他举起了长刀。城门洞外,是密密麻麻的云州军。撞车后面的步兵已经涌上来了,盾牌在前,长枪在后,像一股铁灰色的洪流。

凌寒冲了上去。

不是等敌人冲进来,是他冲出去。长刀劈开最前面的盾牌,劈进盾牌后面士兵的脖颈。血喷出来,溅在他的脸上。他没有擦。第二刀横斩,切断了一根刺过来的长枪,刀锋划过枪兵的咽喉。第三刀,第四刀,第五刀。他一个人在城门洞里杀出了一条血路。他的身后,五百老兵涌上来,和他并肩站在一起,用身体堵住了城门洞。

城墙上的战斗同时开始了。云梯搭上了垛口,云梯顶端的铁钩咬住城墙边缘,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云州军的士兵从云梯上爬上来,嘴里咬着刀,双手交替攀爬,像一群蚂蚁。归墟军的士兵从垛口后面探出身,用长枪往下刺。被刺中的人从云梯上掉下去,砸在下面的人身上,两个人一起坠落。但后面的人继续往上爬。

滚木礌石从城墙上推下去。滚木是锯断的松树干,礌石是从城墙上拆下来的青石。它们沿着云梯滚下去,把云梯上的士兵一串串砸落。但云梯太多了。六十架云梯,分布在三百步长的城墙上。每一架云梯上都有士兵在攀爬。砸落一批,又爬上来一批。砸落十批,第十一批还在爬。

陈默站在城楼上,赵元朗的佩刀已经出鞘。

他没有去堵云梯——他是主将,主将的任务不是堵云梯。主将的任务是站在最高的地方,让所有士兵看见他。看见他还站着,士兵就会继续打。看见他倒了,士兵就会溃。所以他不能倒。

他站在石弹砸过的城楼上,周围是碎裂的青石、倒下的旗帜、阵亡士兵的尸体。他一刀一刀地劈开飞来的箭矢。有些箭矢他劈不开,就侧身让过。让不过的,就硬扛。他的左肩、右肋、左腿,已经中了三箭。箭杆折断了,箭头留在肉里。他没有拔。拔箭需要时间,他没有时间。

然后他看见了王横。

王横没有走云梯。他是从城墙外直接跳上来的。九尺高的身躯,扛着八十二斤的镔铁棍,从地面一跃而起,跳过了三丈六尺高的城墙,落在垛口上。垛口的青石被他踩碎了一块。他站在垛口上,镔铁棍扛在肩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城墙上归墟军的士兵。

“谁是陈默?”他问。

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归墟军的士兵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不是害怕,是本能。像野兽闻到了更高级捕食者的气味。

陈默从城楼上走下来。赵元朗的佩刀握在右手,刀身上的暗红色纹路在阳光下泛着极淡极淡的光。他的左肩、右肋、左腿,三处箭伤在流血。每一步都在城砖上留下一个血脚印。

“我是。”他说。

王横咧嘴笑了。一口黄牙,像一匹老狼。

“李帅说了,你的人头,值一个幽州。”

他把镔铁棍从肩上取下来。八十二斤的铁棍,在他手里像一根竹竿。棍头指向陈默。

“我来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