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麻烦就来自村里,来得比林野预想的快的多。

那天下午,日头刚刚偏西,林满仓带着三个本家兄弟晃晃荡荡过来了。

“野子,在忙呢?”

五十出头的林满仓在村里可算的上是个人物。

他早年曾跑过车,专干些投机倒把的事,后来因超载被罚得狠了,就回到村里种果园。

他叼着烟,没点火,就那么斜叼着,眼睛眯成一条缝,打量谷口新竖的一块木牌子——上面是郑伟写着“野人谷食用菌园”,红漆还没干透。

林野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黄土:“满仓叔,您怎么来了?”

“随便转转。”林满仓背着手,绕着三轮车走了一圈,伸手摸了摸车斗里的塑料布,“哟,这车子挺皮实,应该不便宜吧?”

“还行,也不算贵。”林野顺手递过一根烟。

林满仓没客气,接了过来,他没抽,而是夹在了耳朵上。他身后的三个人也围了过来,他们都是本村的闲散汉,平日就是东家瞎串西家乱逛的主。其中有一个叫林二狗的,三十多岁,正伸着脖子往山谷里瞅:“野子,听说你那洞里一天能弄出好几百斤蘑菇?”

“没有,刚开始,可没那么多。”林野说得保守。

“别客气了。”林满仓笑笑,露出一口大黄牙,“赵老板饭店天天爆满,谁不知道都是靠你的蘑菇和蕨菜?我算过账——”他伸出三根手指,“一天少说三百斤,一斤要是两块五,就是七百五。一个月下来,也要两万多。”

空气瞬时静了下来。

刘长顺刚从洞里出来,听到这话,脸涨红了:“满仓叔,您这账算得不对……”

“怎么不对?”林二狗接话,“我们可是打听清楚了,省城的酒店都来拉货,一车一车地拉。”

林野心里那根弦绷紧了。他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在黄土坡,你在穷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正眼看你;你稍微有点起色的时候,所有的眼睛都红了,而且会直盯过来,就像夜里一只只饿狼的眼。

“满仓叔,”林野尽量让语气平和一些,“蘑菇是卖了些,但成本也高。菌种、木屑、煤电、人工,哪样不花钱?再说了,这野人谷我是跟村里签了合同的。”

“合同?”林满仓把那根烟从耳朵上拿下来,在手指间旋转着,“野子,你说那合同啊……那可是老黄历了。当时谁知道这破山洞能生出金疙瘩来?要我说,那个合同必须得改。”

郑伟忍不住大声说:“白纸黑字,难道说改就改?你说了算?”

“在这个黄土坡”林满仓脸上的笑收起来,声音变沉了,“野子,叔跟你说——这野人谷是村里的地,你靠它发了财,是不是也该给村人分点红?”

林野顿时感觉血往头上涌。他握紧拳头,指甲掐着掌心:“太不讲道里了!”

“太不讲道理了?”林满仓往前走了几步,几乎将脸贴到了林野脸上,“你小子,你可要想清楚了,没有黄土坡,没有村里的地,你再能也种不出蘑菇来!”

“承包合同是讲法律的。”林野讲理道,“您要改可以,去法院告我去,如果法院判我一定改,我就认。”

“法律?法院!”林满仓突然大笑。

“傻孩子,在这黄土坡,我就是法律,信不信我会让你干不下去?”

话说到这份上,就没法谈了。

林满仓一行人走了,留下满地烟头和一句狠话:“给你三天考虑。”

郑伟气得浑身发抖,抓起一块石头要扔过去,被林野按住了。

“野子哥,他们就明摆着敲诈!”

林大海从洞里出来,叹了口气。这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此刻也愁容满面:“农村就这样。你穷的时候,谁都看不起你;你富一点,都想来分一口。野子,这事……难办。”

“我去找建国叔。”林野突然站起来。

林建国正在自家院里修补锄头。见林野来,他放下工具,拍了拍手上的铁锈。

听完林野的话,林建国沉默了很久。

“满仓去找你了?”

“嗯。要改合同,要干股。”

“胡闹。”林建国把搪瓷缸重重一放,“合同是村委会跟你签的,有公章,有备案。他说改就改?野子,你放心干,这事我给你做主。”

话是这么说,但林野走出林建国家时,心里并不轻松。他太了解这里农村了——这里有一套自己的规则,写在纸上的法律往往敌不过几十年形成的人情世故、宗族关系。林满仓在村里有五个堂兄弟,十几户本家,真要闹起来,林建国这个村长也未必抗得住。

果然,第二天就出事了。

天刚蒙蒙亮,负责运输的王老三就气喘吁吁跑到工棚:“野子!不好了!路、路被人挖断了!”

林野心头一紧,抓起外套就往外跑。

到了谷口,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那条新修好的砂石路,被挖了十几个大坑。

五六个工人围着坑骂,有人气得直跺脚。

“谁干的?”林野问,声音很平静。

“还能有谁?”王老三指着地上杂乱的脚印,“我早上过来时,看见林满仓家老二从这边慌慌张张跑了。不是他们干的,我把头拧下来!”

刘长顺眼睛都红了:“我找他们去!”

“你站住。”林野拉住他,“没证据,去了也是吵架。”

“那路怎么办?今天赵老板那边要一百五十斤,省城的车十点就来拉货!”

林野看着那些坑,又看了看路旁的山坡。

“绕。”林野说,“从山坡上开条临时便道。”

“便道?三轮车能过吗?”

“能过也得过,不能过也得过。”

说干就干。七八个人,四把铁锹,两把镐,用了两个小时,硬是在山坡上开出一条三米宽、五十米长的便道。说是便道,其实就是把灌木铲平,把凸起的石头搬走,再垫上几车砂石。

三轮车小心翼翼地开上去,车身倾斜得吓人。郑伟坐在驾驶位,手心全是汗。车开到一半,右轮压到一块松动的石头,车身猛地一晃,两筐蘑菇倾倒,白花花的蘑菇滚了一地。

等车开到平路上,人已经累得虚脱。捡起来的蘑菇,三分之一都破了相。

“野子,还送吗?”郑伟声音发涩。

“送。”林野把还能看的蘑菇重新装筐,“碎的也带上,我跟赵叔解释。”

到了县城,赵老板看到那筐破损的蘑菇,眉头拧成了疙瘩。

“野子,这不行啊。酒店那边要求高,蘑菇要完整,菌盖不能破,菌柄不能断。这样的……”他挑出一朵菌盖裂成三瓣的蘑菇,“人家直接拒收。”

“赵叔,今天特殊情况,路被人挖了。”林野陪着笑脸,“这些碎的,我按半价算。您帮帮忙,先收下,明天一定送好的来。”

赵老板看着林野通红的眼睛,叹了口气:“行吧。就这一次。”

回野人谷的路上,林野一言不发。

他让郑伟去镇上,买了两个监控摄像头——最便宜的那种,黑白的,但够用。又让刘长顺去找林建国,正式报案。

“报案?”刘长顺有些犹豫,“都是一个村的,会不会……”

“正因为是一个村的,才要按规矩来。”林野说,“这次是挖路,下次呢?往洞里投毒?”

林建国这次很重视,专门去镇上请了派出所的民警来看。下午,村委会的大喇叭响了。

他在大喇叭地喊:“……破坏生产经营,就是犯法!查到谁干的这种缺德事,就送派出所,该拘留拘留,该判刑判刑!”

散会后,林满仓一家脸色铁青地走了。

路连夜修好了。村里出了十个义务工,连林满仓家的老三也被叫来干活。但林野知道,梁子结下了,解不开的那种。

四月底,山桃花谢了,野人谷换上了一层新绿,吴技术员带来了一个消息。

她是骑摩托车来的,车还没停稳就喊:“林野!好消息!省里要来观摩了!”

“省农业厅组织的‘生态农业观摩团’!”吴技术员兴奋得脸都红了,“全省选了五个点,咱们黄土坡是第一个!重点是看你的种养循环模式——养殖场处理粪便,沼液种菜,山洞种蘑菇,一套完整的生态链!”

刘长顺一听就乐了:“好事啊!”

林野却没笑。他放下手里的菌棒,问:“观摩团多少人?待多久?要看哪些地方?”

“大概三十多人,省、市、县三级农业系统的领导,还有几个专家教授,要在咱们这儿待半天,还要开座谈会,你要汇报。”

三十多人,半天。林野在心里飞快地算账——要准备参观路线,要打扫卫生,要准备汇报材料,要安排伙食……至少得停一天工。养殖场那边要彻底清扫,蘑菇基地更要精心布置。

“得花多少钱?”林野问。

吴技术员愣了一下:“这个……领导来观摩,是荣誉,怎么还算钱?”

“人来了要吃饭吧?三十多人,一桌坐十个人,也得三桌。最简单的四菜一汤,一桌五十块,也得一百五。这还是成本价。要是去镇上饭店,一桌少说一百二。洞里的电线要重新整理,有些老化的要换。这都是钱。”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郑伟打圆场:“野子,这是政治任务,推不掉的。再说,领导来了,真能给支持呢?万一……”

“没有万一。”林野打断他,“干,就干到最好。但咱们心里得有数——这不是天上掉馅饼,是机遇,也是压力。”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四个人忙得脚不沾地。

养殖场那边,林大海带着两个工人,把鸡舍鸭棚里里外外刷洗了三遍。用石灰水消毒,地面撒生石灰,连屋顶的蜘蛛网都扫干净了。

蘑菇基地这边更费工夫。洞内所有的菌棒重新摆放,横成行竖成列。采菇区专门辟出一块“展示区”,菌棒都是精挑细选的,出菇整齐,品相完美。

郑伟负责技术讲解。他把温度、湿度、光照、通风这些数据背得滚瓜烂熟,还准备了几个可能被问到的技术难题的答案。林大海负责现场采菇演示,练了几十遍,确保动作规范、优雅。

刘长顺最头疼的是伙食。“三十多人,在哪儿吃?吃啥?咱这荒山野岭的,总不能让人家领导蹲地上吃吧?”

最后还是赵老板出了主意:在养殖场办公室外的空地上摆桌。他从村里请了两个厨艺好的妇女帮忙。菜就用自家的——蘑菇炖鸡、香椿炒蛋、凉拌蕨菜、清炒时蔬,主食是馒头和米饭。

“朴实,但能体现咱们的特色。”林野拍板。

观摩团来的那天,早上七点,林野就带着人在村口等着了。

八点半,三辆中巴车缓缓驶来。

第一个下车的是位头发花白的老者,戴着眼镜,穿着朴素的中山装。吴技术员小声说:“那是省农业厅的陈副厅长,农大教授出身,真正的专家。”

陈副厅长握住了林野的手,力道很稳:“你就是林野?省报上那篇文章我看了,写得好啊。‘山洞里种出金蘑菇’,这个标题起得好,但内容更好——生态循环,变废为宝,这才是现代农业该走的路!”

后面跟着市农业局局长、县长、乡长……林野一一握手,手心全是汗,但脸上保持着微笑。

参观从养殖场开始。林野一边走一边介绍,语气平稳,数据准确。讲到发酵池时,陈副厅长问:“沼液里的氨氮含量测过吗?对土壤有没有影响?”

这个问题很专业。林野如实回答:“测过,目前是每升120毫克。我们稀释十倍后浇菜,菜长得好,也没有烧苗现象。下一步我们打算建一个沼气池,沼渣沼液分离,沼液做叶面肥,沼渣做基质。”

陈副厅长点头:“有想法。要继续研究,数据要扎实。”

到了蘑菇基地,观摩团的气氛明显活跃起来。这些农业系统的干部,见过大棚,见过温室,但山洞种蘑菇,大多数人还是第一次见。

“这温度,天然空调啊!”

“湿度控制怎么解决?”

“光照呢?完全靠补光灯?”

问题一个接一个。林野带着大家进洞,郑伟在旁边补充技术细节。洞里两千个菌棒整齐排列,有的正在出菇,小小的香菇挤挤挨挨,像一群戴着小帽的娃娃。

林大海的现场采菇演示成了高潮。他手法娴熟,动作轻柔,采下的香菇完整干净,放进竹篮时,菌盖上的纹路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好!”陈副厅长带头鼓掌,“这才是真正的‘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不是掠夺式的,是可持续的,是智慧的!”

座谈会上,林野的汇报获得了长达三分钟的掌声。他没有念稿子,就讲自己的经历——为什么要回来,遇到了什么困难,怎么解决的,将来想怎么做。

“我最大的愿望,”林野最后说,“是让黄土坡的乡亲们,不用背井离乡,在家门口就能过上好日子。年轻人不用去城里挤工棚,老人不用当空巢老人,孩子不用当留守儿童。”

陈副厅长当场表态:“这样的项目,省厅要重点支持!技术指导、资金扶持、市场对接,全力保障!”

县长也跟上:“县里要把‘野人谷食用菌园’作为‘一村一品’示范点,在全县推广!相关部门要开通绿色通道,该办的手续抓紧办,该给的政策要给足!”

现场敲定了三项具体支持:五万元项目扶持资金,三天内到账;县农业局派技术员长期驻点指导;省厅帮助对接省城三家大型超市和两家批发市场。

观摩团走后,林野瘫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没想到压力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先是县电视台要来拍专题片,接着是省农业大学的教授带着五个研究生来考察,说要作为教学案例,一待就是三天。然后是周边三个县的农业干部组团来学习,一批接一批,像赶集。

接待成了日常工作的一部分。林野分身乏术,养殖场那边全靠林大海撑着,蘑菇基地这边,郑伟也忙得脚打后脑勺。

更麻烦的是,模仿者出现了。

先是邻村张家洼有人找了个废弃的防空洞,也试着种蘑菇。

郑伟气得不行:“野子,咱们的技术要是被人学去了,就没优势了。”

林野却摇头:“拦不住的。咱们没有专利,你能干,别人也能干。”

“什么意思?”

“两个办法。”林野伸出两根手指,“第一,咱们永远快一步。他们学种平菇,咱们就种香菇、金针菇、杏鲍菇。他们学山洞种植,咱们就研究工厂化栽培。第二,做品牌。‘野人谷’三个字要成为我们的金字招牌。”

说干就干。林野让郑伟去省农科院,引进了三个香菇新品种、两个金针菇品种。让刘长顺设计新包装——不再用竹篮,改用可降解的环保纸盒,印上注册商标和“野人谷”Logo。自己则开始研究工厂化种植的可能性。

山洞虽好,但容量有限。两个山洞加起来,最多只能放五千个菌棒。要扩大规模,必须建标准化菇房。

五月,野人谷食用菌园的第一个标准化菇房动工了。选址在谷口东侧的空地上,背风向阳,离水源近。设计是林野和郑伟一起画的,参考了省农科院的技术手册:砖混结构,双层保温墙,自动控温控湿系统,还有一套简易的空气过滤装置。

投资预算是八万。其中五万是省厅的扶持资金,刚刚到账;三万是林野的全部积蓄——包括第一批蘑菇赚的钱,还有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动工那天,谷口聚了不少人。有来看热闹的村民,有来帮忙的工人,还有几个不怀好意、等着看笑话的。

林满仓也来了,远远站在山坡上,抽着烟,冷眼看着。

就在工地上热火朝天的时候,一个年轻人背着帆布包,出现在了谷口。

是林小果。林建国的儿子,省农业大学大三的学生,放假回来了。

“野子哥!”他挥着手,穿过工地跑来。

林野正和郑伟商量电路布置,抬头看到林小果,愣了一下:“小果?你咋来了?”

“我来跟你学习。”林小果说得直接,眼睛亮晶晶的。

“你是大学生,跟我学啥?”

“学校学的都是理论,你这儿才是实践。”林小果放下帆布包,从里面掏出一个厚厚的笔记本,“我学的是动物科学,但我们农大也有食用菌专业。我联系了两位教授,他们对你这个项目特别感兴趣,想跟你合作搞科研。”

“科研?”林野和郑伟对视一眼。

“对。野子哥,你这里,就是最理想的天然实验室。”

林野看着这个从小跟在自己屁股后面跑的弟弟,如今已经是个有想法、有学识的青年。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感慨,也有压力。

“你想怎么合作?”林野问。

林小果显然早有准备:“我当技术员,不要任何报酬,只要实践机会和实验数据。”

林野想了想,看着林小果真诚的眼睛,笑了:“行。但有一条,得真干活,不能光动嘴。”

“没问题!”林小果回答得干脆。

当天下午,林小果就住进了野人谷的工棚——在林大海的窝棚旁边,又搭了一个简易棚子。

有了林小果的加入,技术力量肉眼可见地增强了。他设计的第一个培养基新配方,用部分玉米芯代替木屑,成本降低了10%,菌丝生长速度反而提高了15%。他引进的香菇新品种“L808”,产量比普通平菇高30%,市场价贵一倍。

更重要的是,他带来了科学的思维方式。

六月初,标准化菇房建成。第一批五千个菌棒搬进去,按照林小果设计的“层架式立体栽培”摆放,空间利用率提高了40%。

十天,菌丝长满。出菇那天,林野站在菇房中央,看着一排排整齐的菌棒,每个菌棒上都顶着一簇簇棕褐色的香菇,像一片微型森林。

林野知道,前面的路还很长。技术要不断更新,市场要持续开拓,管理要逐步规范,竞争要冷静应对。

但他不再害怕了。

因为他有了并肩作战的小伙伴——一个有经验的,有技术的,有热情的,有学识的大学生来了。

野人谷的蘑菇,一茬接一茬,生生不息,给林野带来了希望。

可是往后的事也是一件接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