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嫌我老?
回程的马车上,楚菀儿面色苍白,一言不发。
先帝的玉佩在怀中冰冷沉重,冯征国泣血般的忏悔在耳边回响。
“澜儿的事如果被知道了,你和她就都活不了……”
这句话一直在她脑海中回旋。
靳昭明坐在对面,沉默地注视着她。
她脸上的易容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脆弱,仿佛一碰就会碎掉。
他自己心中同样翻腾着惊涛骇浪——
冯征国无意间泄露的秘密,指向了一个比他们原先预估的、更加黑暗危险的禁区,甚至可能直指天家隐秘。
马车微微颠簸了一下,楚菀儿毫无防备,后脑勺轻轻磕在车厢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浑身一颤,从那种失魂的状态中惊醒,涣散的目光缓缓聚焦,对上了靳昭明深不见底的眼眸。
那双眼睛里,满是关心和忧虑。
“疼吗?”他开口,声音有些低哑。
楚菀儿摇了摇头,没说话,只是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后脑。
这个细微的动作,却让靳昭明想起了昨日马车里,她磕到头时自己替她揉按的情景,也想起了她当时迷糊中那句带着刺的“你又安的什么心”,以及后来关于冯清燃的那些话。
一股闷了许久的、混杂着担忧、后怕与说不清道不明情绪的火气,突然就窜了上来。
他看着她这副魂不守舍、仿佛随时会碎掉的样子,更想到她之前竟敢评价自己“老”,而与冯清燃“相处起来不累”……
种种情绪交织,最终化成了一句他自己都未料到会在此刻脱口而出的、带着明显恼意和质问的话:
“现在,可以给我解释解释了吗?”
楚菀儿茫然地抬眼:“解释……什么?”
靳昭明身体微微前倾,车厢内本就狭小的空间因他这个动作更显压迫。
他盯着她,一字一顿:“解释解释,说我‘老’,说冯清燃‘挺帅’、‘人也温柔’、‘相处起来不累’的事。”
“……”
楚菀儿完全没料到他会在这个时候,这种气氛下,旧事重提。
而且是以如此直接、甚至带着点幼稚计较的口吻。
她一时语塞,方才那些沉重得几乎将她压垮的思绪,竟被这突如其来的“翻旧账”冲淡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荒谬又无奈的感觉。
她张了张嘴,看着靳昭明那张在昏暗光线中依然轮廓分明、俊美得极具侵略性的脸,哪里跟“老”沾得上边?
他分明是故意找茬。
“我……我那时……”
她试图辩解,却不知从何说起。
“那时怎样?”
靳昭明却不给她组织语言的机会,紧追不舍,目光灼灼,“在你眼里,我就是个心机叵测、步步算计、让你处处提防、相处起来很累的‘老’男人,是不是?”
他的语气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憋闷和一丝……委屈?
楚菀儿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真的是那个杀伐果断、冷心冷情的靳昭明?
“我真不是那个意思……我当时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他靠得更近了些,温热的气息几乎拂到她的脸颊,带着他身上清冷的檀香,却奇异地有种灼人的热度。
“只是觉得我碍眼?比不上冯清燃年轻俊俏,温文尔雅,懂得讨你欢心,甚至还能带你去见他爹,满足你的‘好奇’?”
这话越说越离谱,醋意几乎要漫出车厢。
楚菀儿听得耳根发烫,又气又急,也顾不得方才那些沉重心事了,脱口道:
“靳昭明!你讲不讲道理?我什么时候说他讨我欢心了?我去侯府是为了什么,你难道不清楚?你明明知道那块玉佩,知道冯征国的话意味着什么!现在……现在你竟然还有心思计较这些?!”
她越说越激动,眼圈微微泛红,不知是气的,还是连日来压抑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是!你是心思深,是让人看不透,是总让我觉得像在走钢丝!可我也没觉得冯清燃就是什么好人!他难道不也是在试探、在利用?你们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心里都藏着九曲十八弯的算计!我……我只是想弄清楚我娘是怎么死的!想给我爹、给我们楚家讨个公道!这有什么错?!”
说到最后,声音已然哽咽,强忍了许久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看着她发红的眼眶,颤抖的嘴唇,还有那强撑着的、脆弱的倔强,靳昭明心头那点莫名的火气和醋意,瞬间熄灭了。
只剩下密密麻麻的刺痛和懊悔。
他在做什么?
她刚刚经历了那样惊心动魄的窥秘,承受着身世与血仇的双重煎熬,他却在这里为了一句气话、一个不相干的人,跟她斤斤计较?
他真是昏了头了。
靳昭明伸出手,不是像昨日那样带着强迫意味地拉她入怀,而是极轻柔地用指尖拭去她眼角终于滑落的一滴泪。
“别哭。”他声音低下去,是妥协的叹息,“是我不好。”
楚菀儿的眼泪却因此掉得更凶,连日来的恐惧、委屈、孤独、还有对未知真相的惶惑,仿佛找到了决堤的缺口。
她猛地偏过头,想躲开他的手,却被他顺势握住了肩膀。
“菀儿,”他的目光仿佛要透过她易容的伪装,看进她灵魂深处,“看着我。”
楚菀儿挣扎了一下,没挣开,只好抬起泪眼朦胧的脸。
“我承认,我心思重,算计多。”他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斟酌过,“这朝堂,这京城,乃至这侯府,处处都是吃人的陷阱。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我走的这条路,本就布满荆棘,而我……不能让你也毫无防备地踩上去。”
他顿了顿,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肩头粗糙的衣料,仿佛想安抚她的颤抖。
“我让你觉得累,让你提防,或许是因为……我总想把所有可能的危险都挡在外面,把所有的事情都掌控在手里,包括……你。”
他眼里的柔情满的要溢出来。
“可我忘了,你从来就不是需要人圈养的金丝雀。”他自嘲地笑了笑,“你是楚铮然的女儿,是冯舒澜的女儿,骨子里就带着宁折不弯的倔强和探查真相的勇气。你想知道冯舒澜是怎么死的,想查清楚家的冤屈,我明白。”
他手上的力道微微收紧:“但你要记住,从现在起,你要查的,不仅仅是后宫的阴私,不仅仅是朝堂的倾轧。冯征国的话你也听到了——‘澜儿的事’一旦暴露,可能会掀起我们无法想象的惊涛骇浪,甚至会直接触怒天颜。这其中的凶险,远超你我能控制的范围。”
楚菀儿怔怔地看着他,泪水不知不觉止住了。
他这番近乎剖白的话,是她从未想过的。
他一直以来的强势、掌控、甚至是那些令人气恼的算计,此刻似乎都有了另一层解读——
那是一种在残酷环境中形成的、近乎笨拙的保护方式。
“所以……所以你才更生气,更担心?”她想起他刚才那些关于冯清燃的、近乎幼稚的醋话。
靳昭明没有否认,只是深深地看着她:
“冯清燃接近你,目的绝不单纯。靖安侯府的水,比我们想的还要深、还要浑。我怕你……在他那些温言软语和看似善意的‘帮助’下,失了警惕,踏进更危险的境地。”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若有似无的委屈。
“至于你说我‘老’……菀儿,你给我听清楚,我这辈子认定的东西,绝不会因为任何事、任何人改变。你嫌我心思重也好,觉得我让你累也罢,我都会永远守在你身边……”
这不是情话,却比任何情话都更直接,更霸道。
楚菀儿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撞得肋骨生疼。
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热,幸好有易容遮掩。
她慌乱地移开视线,不敢再与他对视,却又莫名地,感到了一丝安定。
车厢内的气氛陡然变得暧昧而紧绷。
他握着她肩膀的手并未松开,温度透过衣料传来。
两人距离极近,呼吸可闻。
檀香的气息包裹着她,混合着他身上独有的、清冽又危险的味道。
就在楚菀儿觉得自己快要被这沉默和贴近逼得窒息时,靳昭明却忽然松开了手,坐回了原位,仿佛刚才那番近乎失控的言语和触碰从未发生。
只是他的耳根,在昏暗光线下,似乎也染上了一层极淡的、不自然的颜色。
他清了清嗓子,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关于你母亲冯舒澜,我这边……查到一些新的东西。”
楚菀儿猛地抬眸,瞬间将方才的暧昧慌乱抛到脑后,急声问:“什么?”
靳昭明从怀中取出一份折叠得很小的、边缘有些磨损的纸笺,递给她。
“这是我安插在宫中旧人那里,费了很大力气才辗转得到的一点口风记录。时间久远,知情者大多不在了,只剩下这点零碎。”
楚菀儿接过,手指微颤地展开。纸上的字迹很潦草,显然是匆忙记录下的口语转述。
“……景和五年,冬月末,郡主舒澜曾秘密递牌子求见,经由已故的刘公公暗中安排,于乾元殿偏殿,与皇上单独会面近两个时辰。其间屏退所有宫人,具体所言不详。刘公公仅于送茶时,在门外隐约听见舒澜郡主情绪激动,似有泣音,皇上声音极低,安抚中带着沉重。数日后,便是其‘坠崖’的噩耗。刘公公对此讳莫如深,不久后也病故。此事知晓者极少,淹没于尘埃。”
楚菀儿捏着纸笺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纸张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果然……冯舒澜坠崖前,见过皇上!
他们谈了什么?为何会情绪激动?皇上又为何“安抚中带着沉重”?
而母亲见过皇上后不久便“坠崖”……这真的是巧合吗?
冯征国说“澜儿的事”暴露会害死她和永乐公主,而母亲死前秘密面圣……
这两条线索,如同两道惊电,在她脑中骤然碰撞、连接!
一个可怕得让她浑身冰凉的猜想,逐渐浮出水面——
母亲的死,很可能与皇上有关!
甚至,皇上可能就是知晓“澜儿的事”、并且因此……对母亲产生了杀机的人!
“皇上……”楚菀儿凄声道,“我娘的死……可能和皇上有关。”
靳昭明看着她瞬间惨白如纸的脸,缓缓地点了点头,印证了她的猜想。
“目前看来,可能性极大。冯征国的恐惧,也指向了最高处。”
他伸手,拿回那张纸笺,就着车内微弱的灯火,将其点燃。
火苗跳跃,迅速吞噬了那寥寥数语,却吞噬不掉已然揭示的残酷真相。
“此事到此为止,这张纸,从未存在过。”
靳昭明的声音在火焰熄灭后的青烟中。
楚菀儿呆呆地看着那一点灰烬飘落,浑身冰冷。
原来她想要追查的真相,可能直指当今天子!
这意味着她的复仇之路,从荆棘遍布,变成了刀山火海,稍有不慎,便是灰飞烟灭,甚至会牵连所有帮助她的人,包括……眼前的靳昭明。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淹没。
但在这灭顶的寒意中,那股自父亲蒙冤、母亲惨死便深植骨髓的不甘与恨意,却反而被激发出更加刺眼、更加决绝的光芒。
她缓缓抬起眼,看向靳昭明。
眼中泪痕未干,惊惧犹在,但那深处,却燃烧起一簇冰冷而坚定的火焰。
“我明白。”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十分坚定,“但我不会放弃。”
靳昭明凝视着她,在那双易容后依旧明亮的眼眸里,看到了与自己如出一辙的、属于黑暗行路者的孤注一掷与决绝。
那就共沉沦吧!
反正天堂地狱,他都要永远站在她身旁。
他没有再说什么安慰或劝阻的话,只是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她冰凉颤抖的十指。
掌心相贴,温度传递。
楚菀儿没有抗拒他的肌肤接触。
马车驶入别院正门,停下。
夜色如墨,吞噬了一切声响。
却有一人身披大氅,提着灯笼,站在门口。
听到他们的马车抵达,那人缓缓回头。
楚菀儿有些意外。
“凛渊?怎么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