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川之上,则是终年不化的巍峨雪峰,圣洁孤绝,仿佛要将那湛蓝的天空刺破。

最高的一座峰顶,云霞缭绕,高耸入云,气势孤傲。

河道两岸的山坡,并非全然冰封,在冰川与冻土交接处,顽强地生着一片片如茵草甸。

草色嫩绿欲滴,虽处苦寒,生机却盎然勃发,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火红的格桑花、金黄的雏菊、深紫的鸢尾……

各色花朵在冷风中摇曳,散着纯净芬芳。

成群的雪山羚羊漫步在草甸,对河中的身影投来好奇而平和的目光。

河水清澈见底,可见五彩斑斓的鹅卵石,偶有身躯几近透明的冷水鱼悠然游过。

空气清冽,融着雪的气息、草木的芬芳与冰川的凛冽,每一次呼吸,都像用最纯净的水涤荡肺腑。

此地,宛如尘世尽头,又似仙境入口。

光辉纯粹,足以洗净世间一切浊气。承载着他的这条河流,恍若天河倒悬,流淌在神的庭院之中。

正当叶玄度沉浸在这壮丽的风景时,远处草甸上,出现了几个披着厚重毛皮的人影,人人牵马,已行至百步外的下游河畔。

这是天山的子民——高山族,循着河流的指引而来。

高山族,世居天山腹地的高原牧场,族人稀少如散落雪原的绿洲,却坚韧如磐。

他们是雪山的孩子,骨血里浸着雪域的纯粹与良善,信奉祖训,与草木生灵共存,取物必留根脉,猎取不伤繁育。

不似西域其他族群好战掠夺。终年栖身雪域,罕入尘嚣,亦不喜外人叨扰这片神赐之地。

天山苦寒,冰原险恶,猛兽环伺——自然的严酷,磨砺出高山族非凡的生存之力。

能在这世代繁衍,无论男女老幼,皆是在风雪与险境中搏出的活路。

高原稀薄的空气,淬炼其心志如铁;终年凛冽的风霜,锻造其体魄如虎。

故高山族人虽天性平和,不惹争端,却也有守护家园、无畏生死的血勇。

马背之上,族中男女老少皆为可战之士,这是雪域刻在血脉里的本能。

在河边休整的几位高山族人,其中一位老者,背负巨大藤篓,装满草药,老人裹着油亮的旧皮袍,黑红脸膛刻满深纹,颊上两团暗紫,眼皮耷拉着,眼里却雪亮得像磨过的石头,花白头发用根脏布条胡乱扎着,周身气息质朴。

老者正是族内大巫医阿古力,年末岁终,循例带着族人入山采撷灵药。

就在百步之外,叶玄度猛地自河中窜跃而起!

水声惊破了山林的寂静,阿古力这才豁然惊觉,凛然望向那片涟漪未平的水域。

只见河面突兀现出的身影,衣衫褴褛,血迹斑驳,周身却自有一股神华内蕴,卓尔不群。

阿古力身为族内的第二高手,仅在族长之下,六十年的苦修,体内真气早已浑厚圆融,运转如意。

然而在叶玄度破水而出的刹那,他才生出感应。

更令其心惊的是——那一缕恰好飘到耳边、清晰无比的水波声。

这意味着:对方对自身气机的掌控,已达匪夷所思的境界。

现身的位置、时机,乃至这声响的强度,都拿捏得妙至毫巅——恰好能让百步外的自己察觉,却令近在咫尺的四位精英族人浑然无觉。

精微入化的力道与时机掌控,远非常人所能及。

其意昭然:我现身,方得你见;我出声,方得你闻。

想到这里,阿古力甚至来不及提醒身后的族人,周身真气已如暗潮汹涌,一双锐目如鹰隼,死死盯住了那道破水而出的身影。

那人踏浪而来,破水痕、涟漪落足,浑然天成,每一步皆是玄律。

衣衫褴褛染血,狼狈披身,却步履闲适。

一路登岸踏石,水珠坠发,滴落石面,凝成细小白霜。

叶玄度略抬眼,魔变后的双眸,涤尽了书生的孤高,只剩下随和闲散,几分慵懒、几分疏离、更多的是一种“万事了了”的通透,他坦然迎上阿古力惊疑交织的视线。

阿古力捕捉那眸光深处——没有戾气,没有诡诈,只有看透世情的淡漠,以及一丝近乎孩童般纯粹的平静。

阿古力绷紧的心弦,悄然放下,如冰消落。

四野岑寂,只有大河呜咽奔腾。

叶玄度站定,随意甩了甩湿漉漉的袖袍和发梢,水珠迸溅。

他打量了一下四周的雪山白崖,眼神里带着一种初来乍到的好奇。

阿古力心念急转,压下惊悸,上前一步,沉声道:

“这位朋友,上游是寒渊冰涧绝地,冰河急冻刺骨,寻常人沾上就会冻毙,你怎么会从这里出来?”

探询之意明显,更多是难以置信。

叶玄度唇角微牵,浮起一缕极其自然的无奈笑意,似在回想一桩无趣旧事:

“咳…撞见个老和尚,临了挨了记狠手,劲气磅礴,将我打入了寒潭…

泡了几日‘汤泉’,水势又急,顺流便漂了下来。”

他语气平常,如同说起路遇一场大雨淋湿了衣衫,对那“老和尚”及差点身死的经历浑不在意。

道心种魔新成,叶玄度已然脱胎换骨,母亲临终的遗愿“好好开心活着”,像是一颗破土而出的种子,让他放下了过往那沉重的书生包袱,什么黄河会,什么拯救苍生的执念,只想从此天地广阔,率性而为。

“‘老和尚?”

阿古力心中剧震,能将这般人物打进寒渊冰涧深潭的……他不敢想。

目光扫过叶玄度那染血的破旧衣袍——血迹并非新伤所渗。对方提及伤势如此随意,反而更显莫测。

“那…朋友这身血迹?”

“哦,之前弄的。”

叶玄度随意指了指身上破口和发黑的血污,语气轻松得像在拂去灰尘

“人送外号‘止戈老和尚’,修的是正宗佛门枯荣法,临寂灭前拍了我一掌,劲有点怪,带了点寂灭的佛门内息钻到心脉里了。磨了些日子,还在闹腾,不过也快收拾干净了。”

他说得风轻云淡,“佛息”二字如同说菜里的盐放多了点,至于寂灭掌力的恐怖与心脉隐患,浑不在意。

对他而言,道心种魔已成,这寂灭佛息不过是水缸里的几粒沙,早晚会滤净,不值一提。

如今的他,只想按母亲所言,好好活着,随心意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