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茹把那份信封放在桌面上的时候，手腕微微用了一下力。三个红戳盖在牛皮纸上，油墨的颜色比平时深——加急件的印泥都是现调的，浓度比日常公文高出一倍。

“外交部刚送过来的。值班室的人说，是驻埃及使馆的专线转过来的，中间没经过任何中转站。”

陈彦放下手里的钢笔。他刚签完锡金自治区第三批基层公务员的任命名单——四十七个人，每一个名字都是从朗塘村和周边村落的识字培训班里筛出来的。

他拿起信封。掂了掂。不重。里面的纸张不超过三页。

拆开。

第一页是外交部的转呈函，措辞简短，只有两行字——“兹转呈巴勒斯坦解放组织主席阿拉法特先生致我方联络人亲笔信函一封，请阅。”

第二页和第三页是阿拉法特的信。

阿拉伯文原件和中文译本并列装订。译本是使馆的资深翻译官手写的，字迹工整，但有两处涂改——翻译在斟酌用词。

陈彦从第一行开始读。

“尊敬的朋友——”

开头就不对。阿拉法特以前的通信都称他“陈先生”或“中方联络人”。“朋友”这个词，在阿拉伯外交语境里，意味着对方已经把这次沟通从官方层面拉到了私人层面。

他继续往下看。

“三年来，阿拉伯民族在华夏朋友的帮助下，完成了从屈辱到觉醒的蜕变。我们的军官在你们的土地上学会了现代战争的艺术，我们的士兵手中握着你们铸造的钢铁。这一切，我们铭记在心。”

这是客套。陈彦快速扫过。

下一段，措辞突然变了。

“但耐心是有限度的。犹大的坦克每天碾过我们的土地，犹大的士兵每天羞辱我们的妇女和孩子。联合国的决议是废纸，鹰酱的调停是骗局。阿拉伯民族的耐心已经耗尽。”

陈彦的目光在“耐心已经耗尽”六个字上停了两秒。

最后一段。

“我谨代表巴勒斯坦人民，请求与华夏最高军事联络人进行面对面磋商。时间紧迫，望速回复。此致。”

落款处，阿拉法特的签名潦草而有力，笔画的末端往上挑——写这个签名的时候，他的情绪是亢奋的。

信的最后一行，有一句话被翻译用括号标注了出来，旁边写着“原文如此，未经修改”。

陈彦看到了那句话。

他把信纸放在桌上。没有说话。

秦淮茹站在门口。她看到陈彦从椅子上站起来，背对着她，走到墙边那面世界地图前。

办公室里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图上。他的目光落在地中海东岸。

那一小块狭长的地带。南北不过四百公里，东西最窄处不到二十公里。犹大。

秦淮茹没有问信的内容。这不是她该问的。但她注意到陈彦的右手在裤缝旁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了。

“淮茹。”

“在。”

“帮我询问一下L帅明天上午的日程。我要去他那边一趟。”

“好。”

秦淮茹转身出去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陈彦一个人站在地图前。他的目光从犹大往西移，掠过地中海，掠过苏伊士运河，落在了阿拉伯海那片广袤的蓝色上。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

直到桌上的台灯因为接触不良闪了一下，他才转过身来，重新拿起那封信。

翻译在括号里标注的那句话，他又读了一遍。

“完成二战后日耳曼民族未完成的事业。”

他把信折起来，放进了公文包最里面那个夹层。

拉上拉链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这句话不能出现在任何地方。

任何地方。

次日上午九点四十分，陈彦的红旗轿车驶进L帅的住处。

哨兵验完证件，抬杆放行。车轮碾过水泥路面的声音在山谷里有回响。四月下旬的西山，槐树刚抽了新叶，淡绿色的嫩芽挂在枝头，被风一吹就晃。

L帅的警卫员在楼门口等着。看到陈彦下车，远远地敬了个礼。

“首长在书房等您。”

陈彦点了下头，跟着警卫员上了二楼。

推开书房的门，L帅的办公桌上已经摊开了三份报告。报告的封面颜色不同——红色的、蓝色的、黄色的。红色是军事情报局的，蓝色是外交部的，黄色是驻外武官处的。

L帅坐在办公桌后面，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正在翻红色那份。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把眼镜摘了，搁在桌角。

“来了。坐。”

陈彦在L帅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L帅没有寒暄。他用手掌按了按桌上那三份报告，声音不高但很干脆。

“阿拉法特的信你看了。埃及、叙利亚、伊拉克那边也分别通过各自渠道递了话。意思都一样——他们要动手了。”

陈彦没有急着接话。他的目光扫过桌面上的三份报告，辨认了一下封面上的编号和标题。

L帅没催他。老头子从茶几上够过来一个搪瓷杯，喝了一口水，然后把红色封面的军情汇总推到陈彦面前。

“你自己看看你三年前卖出去的那些东西，现在变成了什么。”

陈彦拿过报告。翻开。

第一页是总览表。密密麻麻的数据，用蓝色钢笔填写，字迹是军情分析员的标准体。

他的目光从第一行开始扫。

埃及陆军：装备华制五八式步枪的步兵营，已从首批采购时的六个扩编至二十三个。新编制的三个机械化步兵旅全部完成华制反装甲导弹的列装。弹药储备按战时消耗速率计算，可支撑四十五天中等烈度作战。

翻页。

埃及空军：歼-5机队从最初采购的两个中队扩编至四个大队。飞行员年均训练时数二百四十小时。报告旁边有军情分析员的手写批注——“该训练时数已超过鹰酱援助犹大的F-4鬼怪II战机飞行员标准（二百二十小时）。”

再翻。

叙利亚陆军：反装甲导弹部队在去年十一月的边境摩擦中实弹射击七发，命中五发，命中率百分之七十一。今年三月的补充演练中命中率上升至百分之七十八。戈兰高地方向部署了两个反装甲导弹连，射界覆盖犹大北部的主要装甲通道。

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