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内阁情报部大楼前停下时,已是深夜十一点。

霞关的政府街区早已陷入沉睡,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灯,像黑暗中孤独的眼睛。苏信让司机在路边等候,独自走进那栋灰白色的三层建筑。

门口的警卫认得他,敬了个礼便放行了。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理石地面上回响。灯光昏暗,两侧办公室的门都紧闭着,像一个个沉默的盒子。

苏信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而是直接上了三楼。

“藤原君?”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信转身,看见佐藤优子正从档案室方向走来,手里抱着几份文件。她穿着一身深色的便装,头发有些凌乱,看起来像是加班到现在。

“佐藤小姐,这么晚还在工作?”苏信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

“有些档案需要整理。”佐藤优子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他身上,“藤原君不也是吗?”

“突然想起报告里有个数据需要核实。”苏信随口说道,同时注意到佐藤优子抱着的文件最上面一份,封皮上印着“陆军省/南洋资源调查”的字样。

南洋。

这个关键词让苏信心头一紧。

“是关于南洋的报告吗?”他故作随意地问。

佐藤优子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件,点点头:“陆军省转来的,关于荷属东印度石油产量的最新评估。部长让我整理摘要。”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苏信:“藤原君对南洋感兴趣?”

“毕竟商行有贸易业务。”苏信说得滴水不漏,“而且近卫公爵交代的新任务,也需要了解全局。”

两人并肩走在走廊里,脚步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和佐藤优子分别后,苏信快步走向机要室,向值班员出示了证件和近卫文麿特批的权限文件。

“我想调阅外务省最近三个月所有关于欧美外交动态的简报,特别是涉及美国太平洋舰队、以及美日贸易谈判的内容。”

值班员仔细核对了文件,点点头:“请稍等。”

半小时后,苏信抱着一摞文件回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拉上窗帘,他才在灯下翻开第一份文件。

这是外务省美国局的一份内部简报,日期是十天前。内容是关于美日秘密谈判的最新进展——美国坚持要求日本从中国撤军,至少撤出华北和华中大部分地区;日本方面则提出以“部分撤军”换取美国解除石油禁运。

谈判陷入僵局。

苏信快速浏览,在其中一页找到了关键信息:美国谈判代表赫尔私下向日本代表表示,如果日本继续南进,威胁菲律宾、马来亚等地,美国将不得不采取“断然措施”。

南进。

又是这个词。

他继续翻阅,找到了海军省转来的一份绝密评估报告——《对美开战初期胜算推演》。

报告用冷酷的数据分析了日美工业产能对比、海军吨位对比、石油储备对比……最后的结论触目惊心:如果战争在1942年初爆发,日本有六成把握在初期取得优势;但如果拖到1942年底,胜算将降至三成以下。

报告末尾有一行手写的批注,字迹遒劲有力:“时机稍纵即逝,当断则断。”

苏信认出那是山本五十六的笔迹。

他合上文件,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所有的线索都串起来了。

青石的警告:南进提前,目标港菲马。

山本五十六的悲观:一旦开战,败局已定。

外务省的情报:美日谈判破裂在即。

陆军省的计划:南洋资源,势在必得。

还有那份报告上的时间点——1942年初。

现在已经是1941年10月。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苏信站起身,走到窗前。夜色中的东京一片寂静,远处东京塔的灯光在夜空中孤独地闪烁。这座繁华的城市,这座帝国的首都,还沉浸在虚幻的和平梦中,全然不知风暴将至。

而他,必须在这风暴来临前,把情报送出去。

第二天一早,苏信准时出现在内阁情报部。

他像往常一样处理文件,参加例会,和中村部长讨论华北报告的后续。一切都显得正常。

午休时,他特意约了山本一郎一起吃午饭。

“山本君,听说你父亲是海军少将?”苏信看似随意地问。

山本一郎愣了一下,随即笑道:“藤原君消息真灵通。家父确实在海军省任职,不过已经半退休了。”

“我最近在研究一些南洋贸易的数据,对海军护航路线不太了解。”苏信说,“不知能否请教令尊?当然,如果不方便就算了。”

山本一郎想了想:“家父平时在家也闲不住,总说年轻人都不爱听他讲老黄历。如果藤原君有兴趣,我可以安排你们见个面。不过……”他压低声音,“家父脾气有点倔,说话直,藤原君多包涵。”

“哪里,能聆听前辈教诲,是我的荣幸。”苏信真诚地说。

午饭过后,苏信回到办公室,拨通了一个号码。

“田中少佐吗?我是藤原正一。关于那笔橡胶生意,我想今晚详谈。地点就定在‘浪花亭’吧,晚上七点,如何?”

电话那头,海军省的田中少佐爽快地答应了。

挂断电话,苏信看了看表,下午两点。

他还有时间准备。

傍晚六点半,苏信提前离开情报部。

他没有直接去“浪花亭”,而是让司机先绕道银座,在一家西装店前下车。

“我去取定做的衣服,大概二十分钟。”

“需要我等您吗?”司机问。

“不用,你找个地方休息吧。我完事了打电话给你。”苏信摆摆手,走进了西装店。

店员热情地迎上来:“藤原先生,您的西装已经准备好了,请到试衣间。”

苏信跟着店员走进里间。试衣间的帘子拉上后,他快速脱下外套,从西装店的后门溜了出去。

后门外是一条狭窄的小巷。苏信快步穿过小巷,在巷口招了一辆出租车。

“去神田。”他低声说。

出租车驶入东京傍晚的车流。苏信从后视镜观察,没有发现跟踪的车辆。但他不敢大意,在神田区绕了几个圈,确认安全后,才让司机在一家旧书店前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