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老爷子挂了电话,老式手机还带着掌心的温度,他却没立刻放下,而是拿在手里摩挲,他坐在铺着深褐色木纹坐垫的藤椅上,陷入了沉思。

客厅里只开了盏廊灯,昏黄的光顺着天花板垂落,刚好落在他鬓角的白霜上,把那双曾在硝烟里辨过枪炮声的眼睛,衬得愈发沉凝。

此刻,他正在回忆刚刚秦仲庭说的话,秦仲庭说“整理外文资料”“信号不好”,听着平顺,可他太了解自己的儿子。

秦仲庭打小在部队大院长大,说话办事向来丁是丁、卯是卯,尤其提宁宁的事,从来不会绕弯子。

但刚才那句“不危险”,尾音里藏着的紧绷,像根细针,轻轻扎了他一下。

宁宁是外交部翻译员,日常打交道的不是使节文件,就是学术会议,就算借调专案组,顶多做语言支持,哪用得着“断联”?

更别说这丫头打小跟他亲,哪怕留学时倒时差,睡前也会发个“爷爷晚安”的消息,从没断过。

“间谍案……”老爷子喉结动了动,无声吐出这三个字。

他想起前阵子老战友聚会,原东南军区情报处的老郑,喝多了提过一嘴“最近南边不太平,抓了两个境外渗透的,牵扯到学界”。

当时他没往心里去,可现在把这话跟宁宁的借调到专案组的事情叠在一块儿,一个简单的语言支持任务,能让仲庭半夜打电话圆谎、刻意强调“不危险”,除了沾上边涉外间谍案,再无其他可能。

他站起身,脚步刻意放轻。

走到卧室门口,他轻轻推开门,看到老伴侧躺着,被子掖得严实,嘴角还带着笑,许是梦里梦到了什么好事。

老爷子没进去,转身往书房走,路过玄关时,顺手抓过搭在衣架上的厚外套披上,十月的夜里,老宅的穿堂风已经带着寒气了。

书房的书桌最下层抽屉,锁着个铁盒,是他退休时老领导亲手交给他的,盒里只有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写着一串没头没尾的电话号码,只附了句“家里遇大事,打这个,报我名字”。

这么多年,他从没动过,可今天,指节捏着铁盒的锁扣,竟没半分犹豫。

锁扣打开转得“咔嗒”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心上。

拿起手机拨通号码,在三声忙音后,那头接了,声音嘶哑得像磨过砂石,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沉稳:“哪位。”

“我是秦敬山,周志远当年的兵。”老爷子报出老领导的名字,语气不自觉绷紧,“找你,是为我孙女秦昭宁的事。”

他没绕圈子,把秦仲庭半夜来电的细节、自己察觉的破绽,还有对“间谍案”的猜测,一五一十说清楚,末了补了句:“仲庭不肯明说,是怕我和老伴担惊受怕。但我知道,宁宁这丫头肯定卷进危险里了。我老两口没别的要求,就想护着孩子,不添乱。”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只有轻微的呼吸声传过来。

过了会儿,声音才再次响起,比刚才沉了些:“秦老,您放心,东南军区的案子我们盯着。秦家老宅这边,半小时后会有人布控,都是便衣,不会惊动任何人。您和老夫人该怎么过就怎么过,别提这通电话,也别露半点疑色,秦军长瞒您,是护着您;目前我们只能静观其变,才能不打草惊蛇。”

“纪律我懂。”老爷子松了口气,心却还是揪着,“那我孙女她……”

“秦同志那边有秦军长在,还有我们的人暗守,我们保证不会让她有危险”那头话说得隐晦,秦老爷子却猛地攥紧了听筒,“危险”,看来宁宁不只是卷进去,还极有可能受伤了。

他没多问,老兵的军纪刻在骨子里,不该问的绝不追问,只沉声道:“我明白,绝不添乱。”

挂了电话,老爷子靠在书桌边,望着窗外的老槐树。

月光穿过枝桠,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影子,像极了当年潜伏在战壕外的敌人。

他摸出烟盒,想点上,又想起老伴不让他在书房抽烟,终究还是塞回兜里,现在不是烦的时候,他得稳住,不能让老伴看出半分异样。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秦家老宅对面的早点摊就支起来了。

摊主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戴鸭舌帽,低头擦桌子的手稳得很,眼角余光却总往老宅大门飘;不远处公交站,两个穿运动服的女人背着包站着,看似等车,可只要有人往老宅门口凑,两人就会不动声色地往那边挪两步。

这些人穿着寻常,举止自然,换旁人绝不会多看,可秦老爷子晨练时瞥见,心里门儿清,国安的人到了。

他装作没看见,照常提着鸟笼喂画眉,对着刚起床的老伴笑:“今儿天好,吃完早饭去公园遛弯,给宁宁买两斤她爱吃的糖糕,等她回来吃。”

老伴笑着应了,完全没察觉老爷子说这话时,指尖攥着鸟笼杆,微微发紧。

医院这边,沈婉仪是被自己的喊声憋醒的。

休息室的窗帘没拉严,晨光斜斜切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道亮线,可她浑身却浸在冷汗里,后背的衣服黏在皮肤上,凉得发僵。

刚睁开眼时,眼前还晃着梦里的画面,秦昭宁穿着她买的米白色连衣裙,腹部插着一把沾血的刀,脸色白得像纸,伸着手朝她喊“妈妈救我”,声音越来越弱,最后重重倒在地上,血顺着裙摆漫开来,染红了她的鞋尖。

“宁宁!”她猛地坐起身,嗓子干得发疼,喊出的声音嘶哑又破碎。

单人床的床垫太软,她起身时晃了一下,差点摔下去,手忙脚乱抓住床沿,才发现掌心全是冷汗,指节因为用力攥着,泛出青白。

走廊里传来护士推车的轱辘声、病人家属压低的说话声,这些平日里寻常的动静,此刻落在她耳朵里,却像梦里间谍的脚步声,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她撑着发麻的腿下床,踉跄着走到窗边,猛地拉开窗帘,外面天光大亮,楼下的梧桐树叶子绿得发亮,几个穿着病号服的病人在小花园里慢慢走,一切都平和得不像话,可梦里女儿求救的声音,还在她脑子里转,转得她心口发紧,疼得厉害。

“没事的,是梦,宁宁好好的在ICU里……”她对着窗户,小声跟自己说,却控制不住地发抖。

手摸上胸口,那里还在“咚咚”跳,跳得又快又乱,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努力说服自己刚刚一切都是梦,可梦里女儿倒在地上的模样太真了,真到她现在一闭眼,就能看见那片刺目的红。

她不敢再待在休息室,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胡乱往身上披,扣子都扣错了两颗,就往ICU跑。

走廊里的消毒水味迎面扑来,以前觉得刺鼻,现在却让她稍微踏实了点,至少这味道证明,宁宁在医院,在被医生护士照看着,不是梦里那个孤立无援的模样。

跑到ICU门口,她没像往常一样踮脚往里看,而是先往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扫了一眼,那里应急灯灭了,阴影里空荡荡的,只有保洁阿姨刚拖过的地面,映着头顶的灯光。

可她还是怕,下意识地往护士站的方向靠了靠,那里人多,能让她心里稳点。

“秦夫人,您怎么了?脸色这么白。”值班护士正好从护士站出来,看到她这副模样,赶紧走过来,递了瓶矿泉水“您是不是没休息好?”

沈婉仪接过水,攥在手里,冰凉的瓶身让她稍微冷静了点,声音还是发颤:“没事……就是做了个噩梦。护士,我能进去看看我女儿吗?就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