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九日,近黄昏。

京师城西,顾家小院内。

顾衍望着面前两个皆身穿青灰色直身、身材相近、长相一模一样,看上去都甚是憨厚的男子,指着右边男子说道:“你是哥哥顾平?”

“小叔,你又猜错了,我是顾安,他是顾平。”

“哈哈,我一次都没猜对过!”顾衍说罢,各自给了二人一个熊抱。

顾平和顾安乃是来自顾家村的双胞胎兄弟,现年三十二岁,早已婚配,三年前被顾衍介绍到临山堂当伙计,而今被他的岳丈程临山送到京师担任顾衍的护卫与马夫。

二人识字不多,但都会些拳脚功夫。

他们比顾衍年龄大,却比顾衍矮了一辈。

顾衍当年是被顾家村六十岁的鳏夫顾顺意当作儿子收养的。

可惜顾衍五岁时,顾顺意就因病去世,然后顾家村人轮流照顾顾衍,顾衍的辈分也就跟着顾顺意走了。

起初,比顾衍矮一辈但年龄比顾衍大的顾家村男子都不认顾衍的辈分。

但在他考取秀才后,这些人皆唤他:小叔;他考取举人后,与他关系生分一些的,直接喊他:顾老爷。

顾衍与顾平、顾安非常相熟,闲聊数句后,便将他们交给了宋三高安排。

有他们在,可护顾家安全,也能令宋三高轻松一些。

……

这几日。

顾衍关注的重点,一个是徐霸山,一个是禁中宫女买卖之事。

自从一众逃兵被抓,丁满被刑部通缉后,徐霸山便很少出门。

不过,顾衍还是调查出了徐霸山放京债、买卖人口的一些线索。

徐霸山放京债很有特点。

他专挑那些即将去地方任职的官员,且承诺一年内免息。

美其名曰:施甘霖以润寒士。

借债官员就职一年后,他就令属下充当债主前往地方,一边催债,一边教地方官如何敛财,还依托京中之势为对方铺路。

如此,欠债的地方官不但有把柄落在他手里,还需依赖他升官,每年都不得不拿出诸多银两孝敬他,缺银钱时,便只能疯狂剥削百姓。

此等买卖,要比九出十三归的高利贷赚钱多了!

徐霸山能如此做,显然是上面有人,但顾衍仍未能确定他的靠山是谁。

此外,徐霸山以雇佣丫鬟为名行买卖人口之实,与京师多个妓馆的关系都不一般,近年来至少买卖了数百名女子。

他本人就经常打着雇佣丫鬟的名号,隔三差五买入数名身材甚是丰腴的年轻女子。

依照顾衍目前掌握的证据,足以让顺天府对他处以流刑,但因他要看一看徐霸山与宫女买卖有无关系,故而并未选择此时收网。

……

自打八月初,宋三高意外听到那句“官选秀女,限额十位,抽阄定分,一位两千银”后,便再也没有听到有关“宫女买卖”的消息。

但顾衍与宋三高都认为此事有可能发生,因为当下爱寻刺激的富商太多了。

在此期间,宋三高将注意力放在了皇家选宫女的具体事宜中。

不查不知道,一查才发现,隆庆皇帝玩的是真花哨!

依照正常的遴选宫女流程,大致可分四个环节。

第一环节:州县审核,留年龄合适、身家清白、容貌端正的未婚女子。

第二环节:司礼监、太医院、六局女官共同筛选,细查容貌、身材、才情、品性。

第三环节:入选宫女入宫试役,周期至少一个月,多练习洒扫杂役、奉御服务等。

第四环节:通过试役者,分等级,造册入籍,正式成为宫女,被淘汰者,发还原籍。

至于宫女们能不能爬上皇帝的床,由宫女变成妃子,那就看个人的能耐与运气。

但隆庆皇帝不是这样遴选的。

前两个环节没变。

第三个环节直接变成了选妃流程中的习礼期,即学习礼仪、宫闱规矩、侍寝礼仪、如何取悦皇帝等。

简单来说,隆庆皇帝是以选妃的流程选宫女。

选妃一般只能留宫数人为妃,还需尽快举行册封礼仪,最多再加留三五十名宫女,其他人都需发还原籍。

而选宫女,一次性留三百人也无问题。

隆庆皇帝觉得选妃加留三五十名宫女不过瘾,又认为选宫女的一些环节选不到他心仪的女子。

故而他打着选宫女的名号选妃,既要数量,又要质量。

他将侍寝礼仪当作最重要的一项标准。

接下来才是更绝的。

在将这三百名美艳宫女留宫后,隆庆皇帝便可以慢慢挑,慢慢选。

一夜之欢未曾怀孕的宫女,根本无须册封,让其老死禁中即可。

遇上他特别喜欢或怀有身孕的,便可挑选个黄道吉日,一次性集体册封为妃嫔。

这样,隆庆皇帝就能以很小的代价,很小的影响,临幸更多的宫女。

这就是隆庆皇帝的快乐!

此番偷梁换柱、违背祖宗礼法的举动,史书里不会记载,内阁阁臣知晓也不会说。

毕竟,世风日下的大明,人人都很风流。

……

目前,三百名宫女已筛选完毕,全部入宫,刚进入习礼阶段。

这个时候的宫女是最值钱的。

家世清白,身体健康,既是完璧之身,又懂得宫闱规矩、侍寝礼仪。

可谓是皇家甄选,稀缺极品。

顾衍通过一对宦官宫女(对食)得知,十月初一,司礼监就要为三百名宫女造册。

一旦造册,宫女的身份就会被锁定,就不可能再被替换。

所以,如果真有这种宫女买卖,一定是在造册之前,寻十名女子替换。

这十名女子大概率是被淘汰的良家女,造册之后,她们很快就会因破坏宫内规矩或各种不可言说的原因消失。

而她们父母得到的消息是:暴病而亡,葬于荒野。

被换出的十名女子交给买家后,她们父母得到的消息也会变成:暴病而亡,葬于荒野。

宫内一个月内消失十名宫女根本不算事。

此事,只有内廷宦官参与,才能做成。

另外,能做这种砍脑袋生意的,绝不会造假。

卖家在卖出十名入选宫女时,一定会将她们入选的整个过程,详细记录,撰写成册,交给买家,令买家体验到仪式感,让他们觉得就是睡了皇帝的女人。

能做到这些的内廷宦官,就那么几位。

此刻,顾衍心中已有一位怀疑人选:司礼监掌印太监孟冲。

他即使不是主谋,也绝对参与了此事。

当下,正是孟冲负责筛选宫女与为宫女们造册。

宫内有人要想调换宫女,移花接木,将入选宫女转移到宫外,不可能不经他的手。

然而顾衍又想不通。

依照孟冲当下的地位与在禁中的受宠程度,怎么可能为了区区两万两银便冒着大风险抢隆庆皇帝的女人。

顾衍也怀疑过司礼监第二把交椅,总督东厂的司礼监首席执笔太监冯保,但很快就否决了。

冯保不算是个好人,但此人爱权远大于爱财。

以他的资历,司礼监掌印太监本应是他的。

他未能成为司礼监掌印太监,完全是因高拱更喜欢厨子出身、不喜政事的孟冲。

高拱向来厌恶宦官过多干政,在隆庆皇帝面前没少抨击冯保。

孟冲除了贪财没有其他毛病,冯保若掌权,绝对日日都会与高拱对着干。

目前的禁中,孟冲与冯保也处于面和心不和的状态。

……

九月二十三日,入夜。

顾家小院,顾衍的书房内。

“大小子,我越来越确定如果买卖宫女之事为实,司礼监掌印太监孟冲就是主谋,除了他,没人有条件有胆量做这种事情,另外,咱们没法再往下查了!”

“假如他们月底调换宫女,定会在深夜进行,禁中负责车辆运送的不是锦衣卫便是宦官,暂且不论我们知不知他们会在何时哪个城门偷偷运宫女出城,即使我们知道了,你敢拦吗?你拦得下吗?”

“一旦入选宫女被送出京师,被不同的买家接走,我们还如何查?”

“唉!你还是官小啊,若你是六部堂官……不……若是阁臣,此事就好办了!”宋三高长叹一声,脸上流露出一抹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顾衍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但又无法反驳。

北城兵马司在厂卫面前,那就是耗子见到猫。

顾衍作为巡城御史,即使见到厂卫拉着一车火药入宫,只要后者拿着腰牌,顾衍就没有搜查与阻拦之权。

厂卫出宫进宫,代表的都是皇帝。

另外,顾衍目前尚且不知此事真伪且没有一丝证据。

他寻赵贞吉或高拱也没用。

每天晚上,宫内都将会有大量拉菜车、拉肉车、杂物车、运粪车等各种车辆从不同城门驶出,总不能拉着阁老全翻查一遍。

顾衍想了想,道:“目前咱们查卖家,确实没法查,不过我们可以调查买家,查一查到底是什么人有胆量买这种宫女。另外,我觉得两千两银一位太便宜了,买卖双方极有可能还有别的交易。”

“行,我再命人打听打听,多关注一下京师有这种习好的富商!”宋三高说道。

……

九月二十五日,近午时。

北城察院,北城兵马司王宗禹向顾衍带来了两个新消息。

其一,早在十年前,在尚膳监当厨子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孟冲便与徐霸山相识,徐霸山早先曾对外炫耀过此事,但后来便不再提,其背后的靠山极有可能就是孟冲。

之所以能查出这种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是因王宗禹认定北城外坊棚户区的火是徐霸山指使人放的。

这场火若大范围扩散,王宗禹有可能官位不保,甚至死伤诸多百姓,故而他牟足了劲要将徐霸山查个底朝天。

其二,昨日午后,徐霸山命人前往京师东郊东便门附近,花两千两银包下一座庄园,称将在九月二十七日招待贵客,目前只知贵客是数名商人。

顾衍听到这两个消息后,心中突然生出一个买卖宫女的完整构想。

心中的很多疑惑都迎刃而解。

或许,徐霸山招待的贵客就是买家。

京师东郊东便门,紧邻大运河终点通惠河,这些商人买完宫女后,当晚就能离京。

不过,这些商人来京的主要目的应该不是买皇帝选中的宫女,而是来谈生意。

司礼监太监孟冲是幕后推动交易的人,这种买卖应该至少能让孟冲赚五万两以上,不然他绝对不会铤而走险,将选中的宫女卖出去。

若是这种情况,那一切都合理了。

不过,这也仅仅是顾衍的推断,没有任何证据。

若真如此,最简单直接的处理方式,就是九月二十七日晚去东郊的庄园抓赃。

但仅凭北城兵马司的人,恐怕刚走到东城,就被东城兵马司的人截住了。

此事若以孟冲为主导,绝对会有厂卫参与。

莫说顾衍,即使是顺天府、刑部的人也难以闯进去。

另外,目前的顾衍无凭无据,也无法向上汇禀。

顾衍的脑袋飞快地转着。

他思索片刻后,认为目前只有三人能处理此事,有可能将这些人一网打尽。

其一,隆庆皇帝;其二,冯保;其三,高拱。

顾衍想了想,率先排除了高拱。

孟冲被打倒,上位的一定是冯保。

这是高拱最不愿发生的事情,顾衍告诉他,他为了新政,极有可能会劝说孟冲悬崖勒马。

但顾衍是想要将这个团伙一网打尽。

这些人敢买卖皇帝选中的宫女,那买卖人口定然也是家常便饭,这类人不除,京师永远难以安宁。

其次,顾衍又排除了冯保。

作为一名御史,顾衍去寻宦官冯保,本身就是大错,并且冯保不一定有能力对付孟冲。

顾衍思来想去,准备再搜集搜集证据,直接面君。

隆庆皇帝若知此事一定会暴跳如雷。

此事对他而言,不但丢脸,而且相当于他选的宫女是被人家挑剩下的,相当恶心。

莫说他是一个皇帝,正常人都忍不了。

但是,若此事没有发生,只是顾衍的猜测,或者说孟冲提前得到消息,取消了交易,那顾衍涉嫌诬告甚至欺君,罪过就大了。

“顾不了那么多了,这种事情,做了虽不一定能成,但不做一定后悔,拼了!”顾衍攥起拳头,喃喃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