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庆一年。

陛下大赦天下,将鬼市里那些含沉蒙冤的人,全都免去了罪责。

让他们能像正常人一样,回到上京来生活。

而元帝之所以会大赦天下,是因为他答应了一个人。

若是他愿意相看上京城中的女子,自己便愿意大赦天下。

元帝下朝,径直来到了南书房。

书房里,坐着一个青衣男子,一根简单的木簪,将头发利落地盘成发髻。

在阳光的映照下,眉骨在眼下形成一片阴影。

他侧目撇了一眼来人后,又重新将注意力,放在了书本上。

只声音悠扬地调侃,“陛下为了让臣成婚,无所不用其极呐。”

“姜太师这是什么话?”

“朕不过是看你孤家寡人的,这才想着,给你身边添点热闹罢了。”

对方冷哼一声,放下手里的书。

随后,迎上了对方的视线。

“陛下登基这一年,只迎娶了皇后一人。朝中上下都在商议你的婚事。”

“你倒好,操心起我来了。”

晋宸脸上的笑意一凝。

蹙起了眉头,唉声叹气地小声抱怨,“若不是受人所托,朕又何必...“

“什么?”

晋宸站起身,摇了摇头,“没什么。”

“姜陵川,咱们俩可是说好了。”

“我放人,三日后,你去相亲。“

姜陵川重新将书端到了面前,冷冷回应一句,“知道了。”

等晋宸走出南书房后,姜陵川再次把书放了下来。

从衣襟里,拿出了一枚金戒指。

每每拿出来,他便会想到一年前,自己从宣政殿中醒过来的场景。

他记得自己是被晋伯庸抓来这里的。

也记得晋伯庸当时正准备听真正的晋渊的话,要对自己的孩子进行血阵,以求长生不老。

后来,是镇南大将军闯入了宣政殿中,结束了这一切。

救下了他们,杀死了晋伯庸和晋渊。

那之后,晋宸作为大皇子,想要登基,却受到了重重阻挠。

有人质疑,是他发动了宫变,也是他,一手促成了宣政殿的惨剧。

于是,姜陵川拿出了当初姜晚给他的那个玉镯。

拿出了,玉镯里藏了十多年的先帝遗诏。

姜陵川成为了皇位最合适的继承者,可是他却直接将皇位让给了晋宸。

晋宸惊讶之余,也不忘感恩,转头就将他宣封为元庆第一太师。

以协理朝政。

这一年,两个人从当初的对立者,一步步成为了至亲好友。

姜陵川明明什么都记得。

却又像是遗忘了很多事情。

比如,这枚金戒指是从哪里来的?

他本无意男女情爱,只一心扶持晋宸创立大业。

只不过,晋宸对他的婚事,格外上心。

几个月前,晋宸更是像疯了一般的,要让自己去相看人家。

姜陵川不愿,他便想方设法地劝。

直到那日晋宸说出,自己愿意为鬼市里生活的百姓正名,他的确心动了。

只是不知道,这个决定,到底对不对。

很快,时间来到了晋宸和他约定的日子。

姜陵川懒得打理自己,穿上一件深青色的长衫,便去了月银楼。

他隐约记得,月银楼从前是一家花楼。

不知道如今怎么就被教坊司归入麾下,成了一间雅苑。

姜陵川走进去,径直上了二楼的天香一字包房。

坐在里面时,他心里还是一片波澜不惊。

只在想,一会要如何体面地拒绝对方。

因着和姜国公府的关系恶化,他如今也算是孤身一人了。

虽身居高位,却也因着这样的身份,恐怕不会有太好的姑娘家愿意来相看的。

姜陵川手指敲击着桌面。

就在等的百无聊赖的时候,门突然开了。

一个身着嫣红色齐胸襦裙的少女,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了房间里。

他有些懵地站了起来。

嘴里却始终有礼有节,“抱歉,失礼了。”

“在下姜陵川,不知今日是姑娘你自己来相看人家,在下以为...”

“以为会是你的家人。”

那女孩尖鼻秀脸,眉毛弯弯的,一双浅茶色的眸子微微往上一挑。

轻笑了一声。

而后不等他说话,自顾自地坐在了他的对面。

“我的家人都在北境城,远着呢。”

“陛下说要给我说一门亲事,我便自己来看看咯。”

她说话时,摇头晃脑的,实在不像是一个大家闺秀该有的模样。

姜陵川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

对方却主动发话了,“站着干什么?”

“坐啊。“

等他坐下来,对方继续开口,“我先介绍一下我的情况。”

“我叫白西瑶,你可以叫我瑶瑶。”

“不可。”

姜陵川拒绝的果断。

没曾想,对方脸上竟然流露出了一丝丝的难过。

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她为什么第一次和一个陌生男子见面,就如此的...

如此的...轻浮。

可这话,他没说出口。

“我爹是凛白军的大将,白舫。我娘在我十岁的时候没了。我是县主。”

顿了顿,她重新抬眸看向姜陵川。

“现在,说说你吧。”

姜陵川良久未开口。

一开口,便是拒绝的话,“姑娘,在下不愿成亲。”

“哦?为什么呀?”

白西瑶不仅不恼,反而饶有兴致地将手放在桌子上,撑起自己的下巴。

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姜陵川回避开她的视线,循循道:“在下与家中的关系,想来姑娘也听说过。”

“在下性情冷漠,于男女之事上,无任何追求。”

“想来,并不是姑娘的良配。”

说罢,对方始终没有回应。

姜陵川这才抬起头。

却发现,对方像是入迷了般,盯着他的脸。

更准确地来说,是盯着他的嘴巴。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想亲。”

这话一出,吓得姜陵川直接从位置上站了起来。

还不忘往后退了两步,“姑娘,自重。”

他原是想拿出些在朝堂之上的威严来应对的。

毕竟满朝文武都知道,他姜陵川可不是从善如流的好人,而是一个手段狠厉,冷血无情的人。

偏偏看到她,莫名就说不出重话。

白西瑶跟着站了起来,提着裙子,一步一步,缓缓走到了他的面前。

她笑意晏晏地仰起头,真诚发问,“我怎么了?”

“姜太师长得如此好看,难道从没有人夸过你吗?”

姜陵川一个身高八尺的大男人,却被一个小娘子,步步紧逼。

逼到了房间的角落里。

手足无措的样子,简直引人发笑。

白西瑶却继续开口,“你家的事,我不在意。”

“你冷漠,我可以热情啊。”

“这两个人过日子,不就是得互补,这日子才能过下去吗?”

“姜太师说,我说得对不对吗?”

白西瑶每说一个字,便会靠近他一丁丁点。

说完后,她垫着脚,整个人都贴了上来。

就在他紧张地不停吞咽口水时,她又放下了脚跟。

低着头,反问道:“还是说,姜太师觉得我不好看?”

“好看的。”

“姑娘是...好看的。”

“那便是觉得我不够温柔,不够贤惠,不够聪颖,配不上你咯。”

姜陵川急切开口,“没有。”

“姑娘大方得体,很好。配得上任何人。”

白西瑶听见了夸奖自己的话。

眼中的阴霾,瞬间消失。

她激动地拉着姜陵川的手,眨巴着眼睛问,“既然姜太师觉得我如此之好?”

“那我们什么时候成婚?”

“不是...”

“在下的意思是...”

姜陵川的话,卡在一半。

他突然感觉到,拉着她的那双手,有些膈人。

他低下头,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那只皙白的手上,戴了一枚金戒指,一枚和他怀中的,一模一样的戒指。

姜陵川眉头紧皱,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反倒是白西瑶。

顺着他的视线,也看向了自己手指上的金戒指。

“姜陵川,你怀里,不也有一枚金戒指?”

看他满脸的迷茫。

她努了努嘴,“你难道就不想知道,我为什么会有跟你一样的戒指吗?”

“你知道这戒指的来历?”

白西瑶点点头。

随后,放开了他的手。

重新坐回位置上,一脸志在必得的样子,扬起了头。

白西瑶露出几颗牙齿,嘴角是完美的弧度。

她笑得灿烂,仿若这人间最明亮的月亮,照耀在他的眼睛里。

一时间,姜陵川竟是心猿意马。

“想知道的话,跟我成婚吧。”

姜陵川愣神了片刻后,点了点头,应了声好。

很多年后的姜陵川回想起如今的这一幕,都被某人调侃他见色起意。

只有他自己知道。

那日,他重新找回了,他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