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的是——

“我与目标之间的距离，为零。”

第六核心猛地发烫。黑色的表面裂开细密的纹路，从裂缝中透出暗红色的光。韩叶的鼻腔里涌出一股铁锈味。血。他的毛细血管在破裂。

二万六千光年的距离。

这不是简单的空间位移。这是对“距离”这个概念本身的篡改。

宇宙不允许。

韩叶感觉到了阻力。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按在他胸口，把他往回推。物理法则在抗议。因果律在尖叫。

“闭嘴。”韩叶咬牙。

他加大了输出。第六核心的裂缝扩大，暗红色的光变成刺目的白光。韩叶脚下的合金碎片开始扭曲、拉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揉成了面条。

空间在他周围坍缩。

星光变成了线条。线条变成了面。面变成了一片纯白。

然后是黑暗。

绝对的黑暗。

韩叶睁开眼睛。

他站在虚空中。四周什么都没有。没有星星，没有光，没有任何参照物。只有脚下一层薄薄的、像是凝固的空间碎片组成的“地面”。

【警告。空间折叠未完成。你被截断在中途。】莫斯的声音出现了明显的杂音，【当前位置：未知。距目标坐标：无法计算。】

“被截断？”

【有人在空间折叠的路径上设置了锚点。你被强制拉入了一个人造子空间。】

韩叶环顾四周。

黑暗中，有东西亮了。

远处，一盏灯。橘黄色的光，像路灯。

然后是第二盏。第三盏。

一排路灯从虚无中浮现，向远处延伸，照亮了一条路。路的尽头，有一栋建筑。

韩叶认出来了。

那是一栋居民楼。六层。外墙贴着白色瓷砖，大部分已经脱落。楼下有一排铁皮信箱，锈迹斑斑。

地球。华夏。他长大的那个小区。

韩叶没有动。

“博士。”韩叶开口，声音在这个空旷的子空间里没有回音，“你花了多少精力来复制这些？”

没有人回答。

路灯下，走出一个人。

女人。四十多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围着围裙。头发用一根木簪别在脑后。

韩叶的手指收紧了。

“小叶。”女人笑了笑，“回来了？妈给你做了红烧肉。”

韩叶看着她。

一秒。两秒。三秒。

“我妈不会做红烧肉。”韩叶说，“她只会做西红柿炒鸡蛋。而且她从来不叫我小叶。她叫我臭小子。”

女人的笑容僵在脸上。

韩叶抬手。长刀出鞘。一道刀光斩过，女人的身体从中间裂开。没有血。内部是密密麻麻的金属线路和生物组织的混合物。仿生体。

路灯全灭了。

黑暗再次笼罩。

然后，灯重新亮起。这次不是路灯。是手术灯。

韩叶发现自己站在一间手术室里。周围是白色的瓷砖墙壁，地上有陈旧的血迹。空气中弥漫着福尔马林的味道。

手术台上躺着一个人。

韩叶自己。

或者说，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胸腔被打开，肋骨被撑开器撑开，露出跳动的心脏。心脏的旁边，嵌着一颗黑色的球体。

第七核心。

【韩叶。】莫斯的声音严肃了，【那个……是你。基因匹配度百分之百。灵魂波动频率一致。这不是克隆体。这是你的本体。】

韩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实体。有温度。有脉搏。

他再看手术台上的“自己”。

同样是实体。同样有温度。同样有脉搏。

“博士。”韩叶平静地说，“你到底想让我看什么？”

手术室的广播响了。博士的声音从扬声器中传出，带着金属质感的失真。

“韩叶，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博士的语气很平静，像在做学术报告，“你为什么能使用第六核心？”

韩叶没说话。

“七颗核心，对应宇宙的七条底层法则。每一颗核心都需要一个特定的载体。不是任何人都能使用。你知道载体的筛选标准是什么吗？”

“说重点。”

“载体本身，就是核心的一部分。”

韩叶的瞳孔微缩。

“你不是'使用'第六核心，韩叶。你是第六核心。你的灵魂，你的意识，你的存在本身，就是第六核心在人类形态下的投影。”

手术台上的“韩叶”睁开了眼睛。

纯黑的瞳孔。和张伟二号一样。

“而那个，”博士的声音指向手术台，“是你的另一半。我把你的基因和第七核心融合在一起，制造了一个完美的容器。他拥有你所有的战斗经验、肌肉记忆和灵能回路。唯一的区别是——他没有你那套碍事的道德感。”

手术台上的韩叶坐了起来。

胸腔里的撑开器被他徒手拔出来，扔在地上。他用手把自己的肋骨一根一根按回去。骨骼愈合的速度肉眼可见。三秒后，胸口的伤口完全消失。

他站起来。赤裸着上身，肌肉线条和韩叶一模一样。

“杀了他。”博士说。

手术台上的韩叶——姑且叫他“黑瞳”——没有立刻动手。

他站在那里，歪着头看韩叶。像在观察一件有趣的标本。

“和照镜子似的。”黑瞳开口。声音也一样。语调却不同。韩叶说话的时候像一把没出鞘的刀，冷，但有分寸。黑瞳说话像指甲划过黑板，轻佻，带着让人不适的随意。

韩叶握紧长刀。

“你体内有第七核心。”韩叶说。

“对。”黑瞳低头看了看自己愈合的胸口，“感觉不错。比你那颗烧煤球强多了。”

韩叶没接话。他在观察。

黑瞳的站姿、重心分布、手指的微小动作——全部和他自己一样。这意味着对方拥有他全部的战斗本能。每一个习惯性的预判、每一个条件反射式的躲避路线，对方都知道。

打自己。

这是最难打的仗。

“你在想怎么赢我。”黑瞳笑了，“我也在想。区别是，我不需要赢。我只需要拖住你。”

黑瞳看了一眼手术室墙壁上的时钟。

倒计时：28小时47分。

“博士说了，只要拖过倒计时，六颗核心融合完成，新的法则就会覆盖旧的。到时候你手里那颗煤球就是块废铁。”

韩叶心里算了一笔账。

从这个子空间脱出去需要时间。找到博士本体的位置需要时间。击败博士需要时间。他最多只能在这里停留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够了。”韩叶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