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一酿天地秋
雨,终于停了。
风雨渡的天色,仍旧阴沉,却不再压人。
渡口安静了下来。
安静得连穿堂而过的秋风都变轻了。
客栈门前的泥地还未干透,深一脚浅一脚地踩上去,会陷出一个个盛满浑水的浅印。
屋檐上残存的水珠,一滴一滴往下落。
在半空中拉出一条细细的水线,像是执拗地舍不得断绝。
季秋推开门。
他没有急着走出去。
只是站在门槛内,看了一眼外面的天。
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腰间。
那个酒葫芦。
不知何时,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葫芦表面,有细微的纹路在流转。
像水波荡漾,又像秋风拂林。
若凝神细看,便会发觉那浑然天成的纹路里,竟然藏着无数鲜活的残影。
有人在破败的后院里顺着木纹劈开湿柴;
有人在长满青苔的水盆前将双手探入馊水;
有人在明晃晃的钢刀前为了孙女双膝跪地;
也有人在泥水横流的街头为了一块灵石互相残杀。
季秋伸手,将葫芦从腰间取了下来。
他用拇指,轻轻抵住木塞。
声音不大,却像是穿透了岁月的壁垒,在叩问某种高高在上的法则。
“苦么?”
葫芦死寂,没有回应。
但就在那一瞬间,风雨渡江面上的冷风,忽然停顿了一下。
漫天的落叶悬在半空,像是在屏息倾听。
季秋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甘么?”
这一次,他自己笑了。
“苦里带甘,才像人间。”
话音落下,他拇指微挑。
“啵。”
木塞被拔开。
没有万丈霞光冲天而起,没有浩荡灵气倒灌九霄。
甚至连一丝一毫馥郁的酒香,都不曾向外溢出半点。
就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但阿青,却在那一瞬间猛地抬起了头,那双深渊般的眸子中有着一丝骇然之色。
后厨里正在擦拭粗瓷碗的叶红鱼,也骤然闭上了双眼,握着抹布的双手控制不住地微颤。
连后院睡得正香的老秃,都猛地打了个激灵,浑身驴毛倒竖,从泥地里直挺挺地弹了起来,两只长耳朵竖得笔直。
他们什么都没有看到。
但他们都在同一时刻清晰地感知到——有什么不可名状的枷锁,被打开了。
季秋仰起头,将葫芦口凑到唇边,饮下了一口。
下一息,他闭上了眼。
在他的紫府深处,那座外人永远无法窥视的地方。
那道被天道法则生生撕裂、深不见底的致命道伤,忽然剧烈地震颤了一下!
那是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像神药的温养,不像浩然正气的修补,更不是更高维度法则的霸道覆盖。
那口酒意,化作了一双粗糙、布满老茧、沾着泥土与血污的大手。
它以一种粗暴姿态,将那道不断渗出毁灭气息的远古裂口,一点一点、死死地按住。
毁灭法则试图撕碎这双泥手,但红尘的业力却如同世间最粘稠的泥沼。
你斩断了一根贪念,却生出了两根痴念;
你磨灭了生老病死,却被无尽的烟火气彻底盖住了锋芒。
季秋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
他那张常年透着病态死气的苍白脸庞,终于有了变化。
一抹真实的血色,从他的脸颊两侧缓缓浮起。不艳丽,却透着生生不息的活人气息。
他鬓角那黑白相间的长发,在那一刻悄然褪去了苍白,转为漆黑。
不多,仅仅只有三分之一。
但在枯竭的本源中,这已是逆天改命的神迹。
季秋伸手,摸了一下鬓角的黑发。随后洒脱地笑了一下。
“这酒……”
他顿了一息,像是在细细品味着齿颊间留下的余韵。
“还不错。”
他微微张口,对着门外的无边秋色,轻轻吐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带着极淡极淡的酒意,悄无声息地散落在冰冷的空气中。
下一刻。
风雨渡对岸。
十里枫林。
一瞬之间,尽数红透!
没有由绿转黄的渐变,没有秋霜染林的漫长过程。
那口酒气所过之处,天地间的法则被生生篡改。
就像是一幅原本惨淡单调的水墨画,被人用蘸满朱砂的笔,一笔点醒了魂魄。
红得极盛,如火如荼;也红得极沉,宛如将万古的愁绪一把火烧成了灰烬。
这一口酒,秋落人间。
不是枫红,是人心熟了。
叶红鱼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门侧。
她望着江对岸那片瞬间燃透天际的血色枫林,那双清冷如水的眼眸中,第一次出现了无法掩饰的动摇与崩塌。
她失神地喃喃自语,声音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轻颤,“这是……”
她说不下去。
因为那股力量,已经远远超出了她所能理解的大道范畴。
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却又真实得让人无法反驳。
阿青站在大堂的阴影边缘,目光盯着季秋手中那个温润的葫芦。
“先生,这是什么酒?”
季秋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他沉默了片刻,似在认真的思索,为这壶耗费了天道与红尘的旷世大酿定下名分。
“人间意。”
阿青皱眉。
“人间……也能酿?”
季秋抬起手中的玉色葫芦,深邃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外壳,看到了里面那看不见、摸不着的磅礴酒海。
“贪是曲。”
“嗔是火。”
“痴是引。”
“苦是水。”
“心是坛。”
“他们活在红尘,我拿来酿人间。”
他说到此处,停顿了一下。
目光越过咆哮的江水,看向那高悬于九天之上的苍穹,语气中多了一抹不加掩饰的嘲弄。
“天道太干净了。”
“干净到,它根本装不住这些脏兮兮的东西。”
阿青沉默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只曾经只会握剑的手。
“那这壶酒……”
“算名门正道吗?”
季秋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能让人活下去的。”
“就是大道。”
他转身,望向远方。
风雨渡外,十里枫林如火般燃烧,浑黄的江水依旧遵循着万古不变的轨迹奔流不息。
他轻声说了一句:
“天道高悬。”
“人间落地。”
他晃了晃手中的葫芦,酒液碰撞内壁,发出沉闷厚重的回响。
声音极轻,却仿佛是在对着那高高在上的远古法则宣告。
“人间的苦——”
“季某,替你们尝了。”
风骤起,对岸的红枫如同漫天血雨般簌簌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