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里憋闷得让人窒息。

陈锋高大的身躯在防空洞昏暗的灯光下,肉眼可见地佝偻了下去。

他缓慢地弯下腰。

那双刚才还能死死抵住王建军胸口、力大无穷的手。

此刻却抖得连地上的那块毫无重量的金属牌都几乎捏不住。

陈锋将身份牌捡了起来。

他用粗糙的大拇指,用力地、甚至带着某种偏执的虔诚,擦去金属牌表面的那层泥沙。

那空白的金属截面,泛着惨白的光,刺痛了陈锋充血的眼睛。

“你……”

陈锋的喉结上下剧烈地滚动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将那块身份牌,递还到王建军的面前。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一旦带上这东西,你们就不存在了!”

陈锋红着眼,眼底满是压抑到极致的悲恸。

“如果你和你的兄弟死在外面,连个烈士的身份都算不上。”

“官方档案里查无此人。”

“维和部队也不会承认你们的存在。”

“没有军乐,没有鸣枪,甚至连一张覆盖在尸体上的国旗都没有!”

陈锋猛地揪住王建军仅剩的那件黑色内层作战服。

“你是个有妈的人。”

“你要是变成了一具烂肉,你让老太太抱着一个空骨灰盒怎么活?!”

这段极度残忍、直剖现实的拷问,在通道里凄厉地回荡。

身后的龙牙队员们死死握着枪,没人发出半点声响。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王建军平静地看着情绪完全失控的陈锋。

他没有任何挣扎,任由对方揪着自己的衣领。

他缓缓伸出手,从陈锋那剧烈颤抖的掌心里,拿回了那块空白的身份牌。

“陈锋。”

王建军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平静得让人心寒。

“从我把这块牌子戴在脖子上的那一秒起。”

“我的命,就不属于我自己了。”

他将身份牌重新塞回贴身的作战服内侧。

冰冷的金属贴着他温热的胸膛。

“国家在这场牌局里,需要一个清清白白、挑不出任何错处的官方立场。”

“但那几千个同胞和难民,需要有人去挡子弹。”

王建军的眼神犹如实质的利刃,狠狠刮过陈锋的脸。

“这世上,总要有人去当那个不干不净的鬼。”

“我不下地狱,难道让外面的畜生去屠杀无辜者吗?”

他一把拍开陈锋的手,语气重新变得极具侵略性和掌控力。

“收起你那套婆婆妈妈的同情。”

“龙牙的人如果死在这里,那就是技不如人,活该被野狗啃食。”

“用不着官方来给我们收尸!”

王建军往后退了半步,打出一个强硬的战术手势。

“我们不从维和防线的正面突破。”

“那会给对方留下你们掩护出击的口实。”

他指着防空洞侧后方的一张战术地图。

“营地侧翼的三号废弃排水渠,是个绝佳的盲区。”

“从那里出去,我们就是凭空冒出来的第三方武装力量。”

“他们要是追究,你就推说是一群为了赏金不要命的国际雇佣兵。”

王建军的目光如刀般钉向陈锋。

“现在,放行。”

“这是战术命令,也是我这个恶鬼,最后的要求。”

陈锋死死咬着牙,口腔里满是铁锈般的血腥味。

他知道,自己拦不住这个决绝的疯子了。

强烈的内疚、屈辱和敬佩,在陈锋的心脏里疯狂绞杀。

他猛地转过身。

背对着王建军,发出一声犹如困兽濒死般的嘶吼。

“全都给我让开!”

陈锋冲着那三名持盾的维和军官咆哮。

军官们红着眼,眼底同样含着滚烫的泪水。

他们迅速地收起厚重的防暴盾牌。

像两尊雕塑般,沉默而极度悲壮地退避至通道两侧。

内部的障碍,在血淋淋的妥协中被彻底撕碎。

陈锋没有再看王建军。

他手忙脚乱地从腰间解下一台加密的战术平板。

快速连接上营地内部的高频雷达系统。

手指在屏幕上疯狂敲击,调出一组密密麻麻的测算数据。

“滴。”

王建军手腕上的便携通讯终端发出一声轻响。

“数据传给你了。”

陈锋的嗓音彻底哑了。

“这是他们迫击炮阵地的精准测算坐标。”

“还有外面那群畜生装甲车的巡逻路线图,三十分钟换防一次,间隙只有不到两分钟。”

陈锋终于转过头,看着这七个即将走向必死之局的黑影。

他的右手缓缓抬起。

停在半空,却又无力地放下。

他连一个正式的军礼都不能给他们敬。

因为他们现在,不属于这支军队。

“活着回来。”

陈锋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

王建军没有回应这种苍白的祝愿。

他只是冷漠地确认了终端上的数据同步完成。

他伸手抓起旁边的黑色战术头盔,毫不犹豫地扣在头上。

防弹面罩拉下的瞬间,那张刚毅的脸庞被彻底隐藏在无尽的阴影之中。

“行动。”

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

王建军提着步枪,带领六名龙牙队员,如同一道黑色的死亡洪流。

径直走向了防线侧翼那扇极少开启的暗门。

通道尽头。

四名荷枪实弹的维和士兵,早已经站在了暗门两侧。

他们咬着牙,用肩膀死死顶住沉重的阻车拒马。

合力将其与高耸的沙箱一并推开。

沉闷的摩擦声中,一条通往炼狱的缝隙被强行撕开。

外界狂暴的硝烟味和刺耳的枪炮声,瞬间顺着缝隙灌入。

王建军身形一闪,率先跃入交火缓冲带。

六名队员紧随其后。

“哐当!”

暗门在他们身后被维和士兵沉重地闭合。

退路被彻底切断。

从这一秒起,他们再也没有后方的支援。

王建军伏在残破的水泥墙后。

他伸出左手,快速而精准地打出一连串战术手语。

七人迅速散开。

如同三把隐形的尖刀,分为三个默契的战斗小组。

借助着黑暗和废弃建筑的掩体,贴着地面交替向前疯狂推进。

“轰!”

距离他们不到五十米的地方。

一发流弹击中了一辆报废的轿车,火光冲天。

火光照亮的瞬间。

两辆漆着狂热反政府标语的武装皮卡车,正疯狂地驶过缓冲带的边缘。

车载的高射机枪正在疯狂喷吐着致命的火舌。

机枪手赤裸着上身,嘴里叼着劣质雪茄。

满脸横肉地狂笑着,将密集的子弹不要命地朝着难民区的外围扫射。

大口径的子弹如同暴雨般倾泻。

“砰砰砰!”

难民区外围单薄的水泥墙壁被瞬间击碎。

碎石横飞。

几名躲闪不及的平民被狂暴的子弹拦腰打断。

惨叫声和绝望的哭喊声,在硝烟中犹如人间炼狱。

张猛趴在王建军的侧前方。

那双在非洲战场上见惯了生死的眼睛,此刻因为极度的愤怒而瞬间充血。

他的呼吸突然变得粗重。

狂暴的杀气再也压制不住。

张猛停止了潜行的动作。

他猛地半跪起身。

肩膀死死顶住突击步枪的枪托。

十字准星在夜视仪的辅助下,已经死死锁定了那辆皮卡车上机枪手的头部。

他的手指,已经不可抑制地搭上了冰冷的扳机。

“杂种。”

张猛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发力的那零点一秒。

一只铁钳般的大手,从斜后方猛地探出。

毫无征兆地,死死压在了张猛滚烫的枪管上。

极大的力量,硬生生将枪口强行压向了地面。

张猛浑身一震,猛地回头。

王建军那双隐藏在护目镜后的眼睛,冷得像是一潭死水。

没有愤怒,没有怜悯。

只有属于阎王最绝对的冷酷与理智。

“你开这一枪,我们这群鬼就彻底暴露在对方雷达下了。”

王建军的声音极低。

却带着一种无法违抗的恐怖威压。

张猛死死盯着那几个惨死的平民,眼眶红得几乎滴血。

“队长!他们在杀人!活生生的人!”

张猛极度压抑地低吼,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王建军没有松开压住枪管的手。

他腾出另一只手,在战术终端的屏幕上用力敲击了一下。

屏幕亮起微弱的红光。

上面那个位于敌方后方高地、象征着迫击炮阵地的猩红坐标点,正在刺眼地闪烁。

“不拔掉那四门迫击炮。”

“十分钟后,死的就是几千人。”

王建军的脸庞逼近张猛。

每一个字都像是生生从骨头缝里剔出来的。

“把你那廉价的愤怒,给我咽回肚子里。”

“想杀人,待会儿到了阵地,我让你杀个痛快。”

张猛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像一头被拴上铁链的疯狼。

他死死盯了王建军三秒。

最终他猛地闭上眼,手指从扳机上屈辱且痛苦地移开。

身体重新趴回了肮脏的烂泥之中。

王建军松开手,他看着前方疯狂扫射的皮卡车。

眼底的杀意,比张猛更重、更深、更黑。

“继续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