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格达张着嘴，喉咙里却发不出声。

他想答话。僧衣的祭炼之法分明刻在自己的魂魄里，可此刻却只有一片茫茫的白——被什么给偷走了一样，什么都摸不着。

那件僧衣，是何人传授的祭炼之法？他竟连这都想不起来了。

更深的恐惧随即涌上来：他动不了。手指、舌根、甚至眼珠都钉在原处，仿佛这具身躯已不属于他。

法力和气血却自行奔走，越转越急，如同有人在他体内抡起大锤，一下一下锻打，锤锤都落在关节、经脉、脏腑的关键节点之上。

他想阻止，却无法控制。

他想闭眼，眼皮不听使唤。

赵玄机等了三息。

雅格达仍不开口，面上却渗出惊恐——眉弓抽动，牙关咬紧，颌下的皮肉细密地跳。

这不是要答话的模样。赵玄机手指一拢，紫郢剑发出阵阵剑鸣。

只见雅格达的眼珠猛地凸出。

其眼底炸开一抹血色，像滴入清水的浓墨，顷刻洇满整个眼球。

那血色来得太快，从瞳孔深处涌出，眨眼间将眼白尽染成赤红。

雅格达的面容开始扭曲，嘴唇终于张开，却只泄出半声气音，像被掐断脖子的雀鸟。

紧接着雅格达的身形开极速始膨胀。

先是肩背拱起，僧衣绷紧，经纬交错的布料发出细密的撕裂声。

随后四肢粗壮，十指撑开如兽爪，指甲泛出青黑。

胸膛高高隆起，肋骨根根可数，又迅速被肿胀的皮肉吞没。

气息忽高忽低——高时如巨浪拍顶，压得四周山石簌簌滚落；低时如腐沼吞人，连风都停滞不动。

赵玄机心中了然，这厮分明被大神通者暗中下了禁制，生死操之人手。

赵玄机脚尖一点，身形横掠三丈，衣角带起一阵疾风，落在李英琼与申若兰身前。

手中紫郢剑扬起的瞬间，剑光未吐，剑气先至。

千百道紫芒从他手中的紫郢剑炸开，交织、层叠、盘绕，如春蚕在枝头急急吐丝，又如江河倒卷、飞瀑逆流。

剑光一匝绕左，一匝绕右，一匝绕顶，一匝覆足——转瞬结成一口紫色的半透明的剑钟，紫光流转，将三人笼在其中。

此刻感受到危险，李英琼右手紧握，指节攥得发白。

申若兰屏住呼吸，袖中剑指印诀斜指地面，指尖微微颤抖。

“轰”

剑钟外，雅格达自爆炸开了。

血肉、骨骼、僧衣碎片混成一股赤黑的浊流，朝四面八方平推而去。

浊流过处，山石如朽木崩裂，裂纹从谷底攀上崖顶，如无数黑蛇游走。千年古藤连根拔起，藤须在空中挥舞，不及落下便被绞成碎屑，纷纷扬扬洒了满天。

冲击波撞上谷壁，整座山谷往内一缩——崖壁向内凹陷如弓背，又猛地往外一弹。崖顶崩塌，万斤巨石如熟透的果子砸落，一块、十块、百块，砸在山腹激起新的崩落，碎石如瀑，倾泻而下。

烟尘尚未腾起，已被第二波冲击吹散，露出更深的裂口，更多的落石。

赵玄机立在剑钟中心，左手护住怀中三熊，右手剑诀指天。

巨石砸上剑幕，一块，两块，十块。

每一块都在触及紫芒的瞬间化齑粉，如雪入熔炉，顷刻消解成细屑，簌簌淌下，在他脚边堆起薄薄一层。

震动从脚下传来，自远而近，又自近而远。

不知过了多久，余震停了。落石渐稀，偶尔还有几块碎石滚落，砸在剑幕上，溅起一小蓬白灰。

赵玄机收剑。

紫郢剑一引，剑光冲天而起。

紫光贯日，剖开头顶堆积的山石——那块万斤巨石从中裂开，断面平整如镜；剖开尚未落定的烟尘——灰雾如布帛撕裂，朝两边翻卷；剖开弥漫的血腥气——直贯云霄，在晴空下亮了一瞬。

剑光一旋，如巨帚横扫长空，残石尽成飞灰，再无一拳之大的石块留存。

清风从天外来，灌入谷中，卷走灰烬，露出赵玄机与身后二女。

李英琼的发丝乱了，一缕青丝垂在额前。她松开双手，指节上因用力过猛而显得有些发白。

申若兰的袖口沾了灰，她低头拍了两下，灰却没拍净。

赵玄机低下头，怀里三妹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埋在他臂弯，两只前爪死死攥住他衣襟，不住地颤抖。

三妹把整颗头都藏进去，圆滚滚的身子微微发颤，喉咙里挤出细弱的呜咽——这是小兽受惊后不自觉的哀鸣。

后腿蜷着，尾巴缩进腹下，耳朵贴平在脑后，几乎把自己缩成一个小毛球。

赵玄机抬手，掌心复上它的后脑上，轻轻抚摸着，安稳这三妹受惊的心神。

熊毛细密，却根根挺立，底下皮肉温热。三妹心跳咚咚撞在他虎口，又快又乱。

“不怕。”赵玄机轻声安慰道。

三妹没抬头，也没松爪。

小家伙把脸往他怀里又拱了拱，爪子攥得更紧，几乎要把衣襟扯破。

赵玄机由它攥着，他抬起眼，目光越过满地残烬——焦黑的洼地，崩裂的崖壁，碎石堆上落的薄薄白灰——落在雅格达自爆的地方。

那里只剩一片焦黑的洼地，凹陷如碗，边缘翻卷。

泥土烧成琉璃状，在日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连半片衣角都没留下，半根碎骨也无。

可赵玄机脑海里反复回转的，是雅格达自爆前眼底的那一抹血色。

——极浓，极烈，洇开时没有半分犹疑。

他见过这种血色。

赵玄机垂着眼，怀中的三妹的心跳慢慢平下去。

他仍望着那片焦土，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

一声雕鸣从极远处传来。

那声音尖厉、悠长，穿云破雾，在山谷间荡开层层回响。

不是寻常鹰隼的唳叫，是巨禽振翅九霄、俯视众生的长啸。

李英琼猛然抬头。

额前那缕散落的青丝被风撩起，她顾不得拢。

“佛奴。”她高声喊道。

声音刚落，第二声雕鸣接踵而至。

这回近了，余韵里裹着破空的尖啸。

赵玄机抬眼望去。

天边先现出一个黑点。

黑点急速扩大，须臾间已能看清轮廓：双翼展开三丈有余，铁羽在日光下泛着青黑的光泽，头颈纯白如雪浸牛乳，正是李英琼的坐骑佛奴。

与此同时，数道遁光从云层深处穿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