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青云沉着眼眸,将自己的手从瓷安的肩膀上移开。

“瓷安,你先跟朋友好好玩,哥哥要先去工作,好吗……”

他轻声询问着,陈瓷安也轻轻地点了点头,放任他离开。

姜青云见瓷安没有挽留的意思,垂着眸直起身,随后才面带担忧地对许承择说道。

“瓷安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麻烦许少爷了。”

许承择看起来没心没肺的,挠着脑袋笑着表示,交给他就好。

姜青云见状,只能转身离开。

姜青云回到书房,姜承言坐在办公桌后的皮质沙发内,屋内烟雾缭绕,姜承言指尖夹着半根燃烧着的烟。

男人抬眸,见是姜青云进来了,眼神沉寂,没有什么情绪。

只是声音低沉地说了声:“许承择来了?”

姜青云点头,道:“嗯。”

姜承言口中吐出一团浓郁的烟雾,开口问道:“会后悔吗?”

姜家的企业在姜承言决定起诉时,便遭到了重创,这对姜青云这个未来继承者而言,无疑是不利的。

更何况,陈瓷安对姜青云而言,只是一个同父异母的弟弟。

真要追责起来,他在接管姜家后,甚至有权力直接将瓷安赶出去。

姜承言不确定自己还能活多久,他需要确定,确定瓷安在青云心里真正的地位。

确定青云不是演戏给他看,自己离开后,瓷安也不会遭受到清算。

姜青云是姜承言一手栽培的,姜承言能想到的,姜青云自然也能想到。

“他是我弟弟,这是我们姜家欠他的……”

姜承言不知道上辈子的事情,但听到姜青云这么说,还是由衷地松了口气。

“如果,有一天,你觉得不值得了,就给瓷安一间市中心的房子,和五百万。”

姜承言的声音忽地有些苦涩,带着疲惫与麻木。

“算我这个父亲对你的请求……”

姜青云的手指在发抖,他想起大姑跟二姑给他发的消息。

他们似乎都在担心,他有一天会后悔。

后悔拿姜家的未来做赌注,但只有姜青云知道,自己心里的悔恨不比父亲的少。

姜青云注视着眼前书房里的绿植,沉声回:“只要我活着,就能养瓷安一辈子,父亲不需要担心。”

两人的面色严肃,像是在谈一桩生意。

楼下,许承择还在兴致勃勃地聊着学校里的八卦。

他神色很是精彩,把原本平平无奇的故事讲得丰富多彩。

陈瓷安偶尔也会笑出声来,附和着他。

许伯见瓷安少爷的精神状态好了许多,也跟着开心。

只是短短一个下午,接连端上了好几盘不同的糕点。

许承择在姜家住下了。

只是陈瓷安困得很快,早早便睡下了,许承择也只好回到自己的客房里。

夜晚,冷风吹拂着窗外的孤枝,摇曳着的树枝投射到地板上。

夜色中,少年的房门被轻轻推开,中年男人穿着黑色的睡衣,站在门口。

见床上的人已经睡熟了,这才轻手轻脚地进到房间里。

床铺的边缘被压塌了一块,温热的大掌抚上沉睡的面庞,瓷安没有任何反应,他睡得很沉。

姜承言的动作放得很轻,像是害怕吵到他。

望着这张与自己十分相似的面庞,姜承言垂眸,遮住眼底的心疼与怜惜。

他从未想过,一个微不足道的抉择,会掀起如此惊涛骇浪。

他也从未想过,会摧毁一个孩子的一生。

看着那些法庭上的人受到审判,姜承言没有半点轻松的感觉。

因为他知道,罪魁祸首其实是他。

只是陈瓷安心软,所以他才逃脱了审判。

可是,法庭上的审判可以逃脱,但心里的审判呢……

姜承言躲避瓷安的行为很明显,只要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

可逃避似乎是姜承言唯一的出路。

他不希望陈瓷安看到自己的脸时,第一反应是恨与悲伤。

睡梦中,体温的升高让瓷安很不舒服,他蹙着眉,神色痛苦。

姜承言见状,习惯性地去浴室拿出毛巾,随后沾取酒精。

他一点一点擦拭陈瓷安的手与脚。

当毛巾擦过脚面时,陈瓷安轻轻挣扎了一下,睡裤的裤脚被掀起一块布料。

这一动作也露出了那洁白皮肤下的黑色线条。

流畅的线条让姜承言擦拭的动作顿住,他的动作有些卡顿,一点一点掀开了少年的裤腿。

锁链与蛇身交缠,如果这副纹身出现在别人身上,或者是出现在图纸上。

姜承言都会毫不犹豫地夸赞设计者的用心与手法的流畅。

可现在,这纹身出现在了自己的孩子身上。

他分明记得,瓷安是他所有孩子里最怕疼的。

这近乎自虐的行为,让姜承言擦拭的动作再也进行不下去。

他的呼吸粗重,记忆瞬间被拉回那座小渔村。

他知道陈梦是死于自杀,也知道陈梦是跳河而死,更知道她跳河前,也曾犹豫,要不要带瓷安一起去死。

那条被解开的锁链,最终被陈瓷安自己缠回了腿上。

陈瓷安像是在说:妈妈,请带我一起走。

姜承言深邃的眼眸低垂,手止不住地发颤,毛巾掉在地上也无人理会,他像是个逃兵一般,飞快地逃出了房间。

对晚上发生的事情,陈瓷安一概不知,醒来时,也只是看到了守在床头的住家医生。

七天后,是罗和学的死期,虽然瓷安已经不再发烧。

但虚弱的身体还没有恢复,姜青云不是很情愿让瓷安去看那么血腥的一幕。

法律本质上也不允许受害者家属观刑。

可姜承言有办法让瓷安见到那一幕,姜青云为了阻止父亲的行为。

他半蹲下身,对坐在轮椅上的瓷安形容了死刑的恐怖之处。

意图用这种方法把瓷安吓到,不让他去观看。

但瓷安只是沉默了片刻,随后对父亲说:“我想去……”

瓷安只要说想,姜承言就会为他解决掉一切困难。

姜青云见无人理会自己,只能蹙着眉,任由父亲纵容地带着瓷安离开姜家。

一行人去往行刑现场。

这里人很少,除了执行的法警、检察官、法医和法官外,再无其他人。

天气很冷,陈瓷安被裹得很严实,耳朵被白色的帽子遮住。

清瘦的少年坐在轮椅上,像是颗圆乎乎的汤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