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五十分。

江北辰攀过锈蚀的铁丝网,碎石在他脚下无声的滑落。

三百米外,G72次列车正驶入预定盲区。

江北辰贴着墙根匍匐前进,电磁干扰器在背包中发出低频嗡鸣。

冰冷的雨水渗进领口,顺着脊椎一路刺到腰际。

他屏住呼吸,指尖在通风管道螺丝上轻轻的旋动,这是唯一能避开监控探头的入口。

十七秒后,他已蜷缩在信号箱背后。

金属外壳传来细微震颤,带动着整座废弃的站房一起嗡鸣。

耳机中,秦野沉稳的声音清晰传来,带着电流的微弱杂音:“目标车厢已确认,温成在3号车厢7A座,靠窗。他身边有两名外籍随从,一前一后,分别坐在1C和15F,形成交叉火力角。”

凌晨四点十二分,空气冰冷。

G72次高铁沿线,一座废弃的信号站内,江北辰一动不动的蛰伏着,与黑暗融为一体。

他的手指在冰冷的电磁干扰装置外壳上轻轻滑过。

调试着最后的功率参数时,指腹能感受到内部电路传来的微微震颤。

只要G72次列车进入前方三百米的信号盲区,他就能瞬间瘫痪整列车的通讯与制动系统,将其死死钉在这片荒野。

就在他即将按下启动键的瞬间,一个独立的加密频道强行的切入了他的通讯系统。

是金川。

他的声音罕见的带着一丝波动:“老大,紧急情报。我们破解了一份三十年前的儿童福利院电子归档记录。”

屏幕上推送过来一份泛黄的电子文档,边缘有着明显的陈旧痕迹,像是用老式设备翻拍的。

“其中一名被收养女童,照片经AI深度比对,与你童年全家福中妹妹的轮廓,吻合度……98.6%。”

江北辰的动作顿住了。

照片上的小女孩梳着两个羊角辫,眼神怯生生的,却透着一股倔强。

那双眼睛,竟与记忆深处那个躲在衣柜里哭着找哥哥的小身影重叠在一起。

档案上,她的登记姓名是陈舟,现任职于滇东南边境的清河县民族中学,教授高一语文。

金川似乎知道他需要更多证据,紧接着发来一段视频。

画面粗糙,是偷拍的。

一个清瘦的身影站在讲台上,正低头批改作业,一缕碎发从额前垂落,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窗外的风拂过纱帘,带来粉笔灰在光束中缓慢旋转的微尘。

江北辰的瞳孔猛的收缩。

那个低头的侧影,那缕碎发的弧度,和记忆中母亲的身影分毫不差。

他没有犹豫,下达了指令:“放弃原定计划。”

上午十点五十分,一辆破旧的绿色长途客车颠簸在南下的国道上。

江北辰坐在最后一排,帽子压得很低,仿佛一个疲惫的返乡民工。

车窗玻璃布满裂纹,映出他模糊的轮廓。

他早已换下了行动装备,融入了这趟人间烟火。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快速敲击,同时向程砚下达了指令:“核查那份档案的来源。”

半小时后,程砚的报告传来,证实了他的猜测。

这份记录的访问日志极不寻常,在过去二十年里,曾被三次强行删除,又被三次从底层数据备份中恢复。

最后一次操作的IP,指向新加坡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律师事务所。

一个完美的洗白与隐藏链条。

“老大,”金川的声音再次响起,“我接入了清河县的教育系统,调取到陈舟老师近三年的所有公开课视频。”

江北辰点开其中一段,标题是《背影》教学实录。

画面里,她穿着朴素的棉布衬衫,声音温和又清晰。

当讲到“父爱沉默如山,总是在你看不到的地方支撑着你”时,她似是无意识的,右手食指在讲台上轻轻敲击起来。

短短,长,短,短。

江北辰猛的坐直了身体,车窗外的风景在他眼中瞬间凝固。

那是他们兄妹俩小时候约定的暗号,意思是“安全,我没事”。

这个信号,只有他和妹妹知道。

江北辰的胸口猛然一紧,一股酸涩涌上喉头,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他甚至能感到自己的指尖在微微发麻。

“通知秦野,”他的声音因为极力压抑而显得有些嘶哑,“准备空中接驳方案,我要亲自去见她。”

下午三点十分,清河县外的盘山公路上,尘土飞扬。

江北辰换上了一件褪色的旧夹克,戴上一副平光眼镜,步行接近那所掩映在绿树中的中学。

他悄无声息的绕到操场角落,躲在一棵巨大的黄桷树后,看起来像个寻找走失亲人的家长。

树皮粗糙皲裂,蹭着他的后背,空气中弥漫着湿润泥土与樟叶混合的气息。

下课铃声响起,清脆而悠远,学生们蜂拥着冲出教学楼。

他一眼就在人群中找到了她。

江晚舟抱着一摞教案,身形比视频里更显清瘦。

阳光洒在她肩头,勾勒出一道柔和的金边,风吹起她衣角,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几个女生围上来问问题,她总是先弯起眼睛笑一下,再轻声细语地解答,语气十分温柔。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温暖而宁静,与江北辰所处的世界格格不入。

他正准备上前,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却悄无声息的滑入校门,停在了教学楼前。

车上下来两名穿着深色西装的男人,气质干练,自称是省里的教育督导。

他们径直走向江晚舟,递上一份装帧精美的文件夹。

江北辰凭借超凡的听力,悄悄靠近。

“陈舟老师。”

其中一人脸上挂着公式化的微笑,“恭喜您,经过综合评定,您符合我们杰出青年教师海外研修计划的资格。这是邀请函,所有签证和行程材料,都已由合作机构为您加急处理完毕。”

江晚舟脸上满是错愕与迟疑:“可是……我并没有提交过任何申请。”

对方的笑容不变:“这是一项特殊的人才引荐计划。有人为您全额资助了本次研修,并特别嘱咐我们不要惊动您。资助人的署名是——林安慧女士。”

林安慧?!

江北辰眼中寒光一闪,掌心悄然握紧了藏在袖口的微型录音笔。

他立刻假扮成供电局的检修工人,以检查线路为由混入了校方办公室。

在无人注意的瞬间,用微型设备完整复制了那份文件的电子版。

回传给金川分析后,结果令人不寒而栗。

所谓的研修计划,主办方是一家注册在百慕大群岛的非政府组织。

而行程中一项名为认知潜能开发工作坊的活动,举办地点正是承远计划位于新加坡的秘密基地旧址。

他们的目的不是资助,而是要将她回收。

夜色渐深,江北辰没有再等。

他在教师宿舍楼下的阴影里,截住了下班归来的江晚舟。

突然出现的陌生男人让她本能的后退一步,眼中满是警惕,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江北辰没有废话,他摘下眼镜,直视着她的眼睛。

继而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懂的语调,轻声说:“小舟芽,森林里的小熊找不到妈妈了,它说,只有听完三个苹果的故事才能睡着。”

江晚舟的身体剧烈的颤抖起来,手中的教案“哗啦”一声散落一地,纸页在夜风中微微翻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是她小时候每晚睡前必听的童话故事的开头,是哥哥亲口为她编的。

她看着眼前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你……是……哥哥?”

江北辰喉头一紧。

这声迟到了十五年的呼唤,让他那颗被仇恨封存的心脏传来一阵钝痛。

相认的冲击不过持续了十分钟,远处山路上,凄厉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划破了小镇的宁静。

有人报警称学校附近有疑似人贩子。

调虎离山。

江北辰眼中没有丝毫慌乱,他迅速从怀中掏出一个火柴盒大小的U盘,塞进她的手心:“时间不多。这里面有关于爸爸妈妈的事,也有你为什么会被送走的真相。别相信任何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他们要的不是你的才华,是你身上流的血。”

警笛逼近,江北辰转身跃入排水沟,借着夜色蛇形移动。

一辆返程货运卡车正缓缓驶出校门维修区,后轮掀起泥浪,溅起的泥点打在他的脸颊上,带着凉意。

他一个翻滚贴近车厢底部,磁吸钩精准扣住底盘横梁,身体随惯性弹入夹层缝隙。

刚藏好,车顶传来脚步声。

有人正在检查货物。

他屏息不动,耳中只听见自己缓慢而深沉的呼吸,以及夹层外金属轻微的热胀冷缩声。

直到引擎轰鸣响起,车身剧烈震动,载着他驶入黑暗深处。

深夜十一点四十分,江北辰藏身于一辆返程货车的夹层中。

周围是刺鼻的机油味和货物的霉味,混杂着铁锈与潮湿木板的气息,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下陈年的尘埃。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是江晚舟发来的第一条消息。

“你说妈妈用陈舟的名义签了协议?可……这是我妈的名字啊。她去年走的,就葬在后山……”

文字下方,附着一张照片。

一座低矮简陋的墓碑前,摆着几支新采的野菊花,花瓣上还沾着露水。

碑文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模糊,但字迹依然清晰。

而照片的边缘,露出了一小角生锈的铁门框。

江北辰的目光死死的钉在那截门框上。

那独特的锁扣样式,他绝不会认错,与林安慧在老殡仪馆提到的那家签署捐赠协议的地下诊所大门一致。

他们不仅伪造了她的死亡,还为她建了一座假坟,让她年复一年的,去祭拜“死去”的自己。

江北辰缓缓闭上眼睛,喉头剧烈的滚动了一下。

一股怒火与悲凉交织的情绪在他胸中翻腾,让他感觉四肢百骸都像在被灼烧。

他低声自语,声音很轻,却字字沉重:

“他们连死人都不放过……可这一次,轮到我来教他们,什么叫活人不可欺。”

远处,第一缕微弱的晨光刺破云层,照在他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紧握成拳的手上。

他缓缓打开车载的电子地图,指尖划过一个个闪烁的红点,最终,停留在一个毫不起眼的位置。

狩猎的目标,已经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