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字典一共四本,摆在床头柜上叠成了一座小山。

陆振华坐在右边,手里攥着一张写满字的宣纸,字迹工整但密密麻麻,像军事部署图。

张承志坐在左边,面前摆着半本翻烂了的《古汉语词典》,书脊都快断了。

苏念慈靠在软枕上,看着这两位须发皆白的老爷子,一左一右,同时开口。

“念念,我想好了。”

“念慈,你听我说。”

两道声音撞在一起,两位老人同时停下来,同时皱眉,同时侧过头瞪对方一眼。

苏安坐在窗台上嗑瓜子,把头转向林文君,压低声音说:“文君姐,这半个月了,每天两场,场场加时,他们俩创业界纪录了吧。”

林文君拨弄着手里的毛线,没看他,说:“你吃你的瓜子,吃完了下楼买。”

苏念慈揉了揉太阳穴,抬手分别指了指两边。

“陆爷爷先说。”

陆振华精神一振,把宣纸展开,手指在第一行重重一点。

“男孩叫陆定国,定者,安定,国者,天下。一听就有气势,将来这孩子上战场,敌人一听名字先胆怯三分。”

张承志立刻抢话。

“小孩子刚出生,你就给他安排好上战场了?”

“孩子姓陆,将门之后,怎么了?”

“定国定国,这名字我上个月在工厂门口看见一只老狗也叫这个!”

陆振华把宣纸拍在膝盖上,胡子都气歪了。

“你说什么!”

“我说的是那只狗!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就是在内涵我!”

苏安把瓜子壳吐进手心,喃喃了一句:“这就叫——说者无意,听者有意。好,我去门口看看那只狗叫什么名字,保险起见。”

林文君抬脚踢了他一下,苏安把最后那颗瓜子咽进去,闭了嘴。

轮到张承志。

他把词典翻到标签那页,清了清嗓子,一副学术演讲的架势。

“男孩叫苏宇航,航者,搏击长空,翱翔无极,契合当下咱们国家大力发展航空航天的时代精神,寓意深远,层次丰富。”

陆振华瞥了一眼那个“苏”字,眉毛拧成两条毛毛虫。

“你怎么还在惦记跟我姓的事?”

“念慈是苏卫国的女儿,孩子是苏家血脉,凭什么你说跟陆姓就跟陆姓?”

“凭她嫁进来了!”

“凭我是她认的爷爷!亲爷爷!”

“我是亲祖父!亲的!”

苏念慈深吸了口气,睁开眼。

“够了。”

两个字,声量不高,说出来却带着一股天然的压场气,比她当年在军事指挥中心发话有过之而无不及。

两位老人同时闭嘴,同时把头转向她,同时摆出洗耳恭听的表情。

苏安在窗台上噌地坐直了。

林文君把毛线团放下来。

苏念慈伸手从枕头边上拿过一张叠好的纸,展开,搁在膝盖上。

那是一张米色的信纸,上面写着两行字,笔迹清秀,一撇一捺都带着点她父亲的影子。

“哥哥叫陆星野。”

“妹妹叫苏半夏。”

她把纸放平,语气很平,自顾自地往下说。

“星野,取自'野有蔓草,零露漙兮'的意境,星辰浩瀚,四野无边,男孩子志在四方,不必被一方天地框住。”

“半夏是一味中药,入心、肺、脾三经,治咳逆,降浊气,能化痰结,能愈积疾。我父亲留下的药方里,半夏是最常用的一味。女孩子叫这个名字,不是柔弱,是治愈。”

说完,她把纸往床中央一放,抬起头,看着两位老人。

“姓氏的问题,哥哥随陆,妹妹随苏,两边都有,谁也别争了。”

产房里安静了大约三秒。

陆振华低下头,把那张纸拿起来,盯着“陆星野”三个字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张承志拿过来接着看,看到“苏半夏”,老眼里漫上来了些什么,清了清嗓子。

“半夏……”

他把词典合上,轻轻放在腿上。

“卫国若是知道外孙女叫这个名字,指定高兴。”

陆振华把宣纸折起来,往兜里一塞,半天才憋出一句话,声音里透着他这辈子最难得的服气。

“行。就这两个。”

苏安从窗台上跳下来,拍手。

“陆星野,苏半夏,好听!比定国宇航强多了!”

陆振华瞪他一眼,苏安立刻低头研究自己的鞋尖。

林文君走过来,把那张信纸捡起来,认认真真地看了一遍,弯起嘴角。

“半夏是夏天的药,念慈,你是什么季节生的她?”

苏念慈想了想。

“初夏。”

林文君笑了起来,把纸还给她。

“那就对了。”

陆行舟一直站在门边,自打苏念慈把那张纸拿出来,他就没说过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这会儿所有人都散开说话,他才慢慢走过来,坐在床沿边上,把那张信纸拿起来,又放下,再拿起来。

苏念慈侧头看着他。

“怎么,不满意?”

“满意。”

“一点意见没有?”

“老婆说什么就是什么。”

“你刚才在门边站着,在想什么?”

陆行舟把那张纸折好,递回给她,眼睛看着她的侧脸。

“在想,星野这两个字,你大概藏了挺久了。”

苏念慈接过纸,低下头。

“藏了半年了。”

“什么时候想好的?”

“他们还在肚子里,有一天夜里,外头的星星特别多,我一个人坐在窗边看了很久,就想好了。”

陆行舟没再说什么,伸手把她的手握了一下,拍了两拍,松开。

窗外,院子里传来苏安和邻居小孩的追跑声,格桑花被风吹得簌簌响,夹着婴儿间歇性的短促啼哭。

两个名字落了地,整间屋子都好像松了一口气,连空气都轻了几分。

满月那天,院子里从清早就开始飘香。

陆振华搬了把椅子坐在院门口晒太阳,腿上搭着一件旧军装,抱着苏半夏,低头一遍一遍地叫她的名字,叫一声看一眼,看她有没有反应。

小半夏睡得死,眼皮都没动一下。

陆振华也不恼,继续叫。

张承志端着枸杞茶坐在他旁边,怀里抱着陆星野,星野比妹妹热闹,小腿一蹬一蹬的,踹了张承志一脚又一脚。

“这腿劲儿。”张承志乐得胡子一翘一翘的,“像他外公。”

陆振华侧过头:“那鼻梁像行舟。”

“眼睛像念慈。”

“耳垂像卫国。”

两个老人把星野从头到脚分析了一遍,又把半夏从头到脚分析了一遍,分析到最后,两个人同时沉默了片刻。

陆振华慢慢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半夏。

“老张,你说卫国要是还在……”

张承志抿了口枸杞茶,没有接话,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

院子里,饭菜的香气越来越浓。

雷鸣和林文君在厨房帮忙,雷鸣炒菜,林文君端盘子,两个人肩挨着肩在锅台边转来转去,时不时说两句话,笑一声,又继续干活。

苏念慈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扶着门框,嘴角弯起来。

这时候苏安从院门外冲进来了。

他是跑着进来的,鞋带松了一只,头发跑得乱糟糟,怀里抱着一个褪色的牛皮纸箱,上面的胶带封得厚厚的,都快把箱子绑成粽子了。

“姐!”苏安气喘吁吁地冲到苏念慈面前,把箱子往她怀里一送,“邮局那边送来的,说是找了很久才找到地址,寄件人那栏是空的,没有名字,我让他们退回去,人家说已经辗转送了快两年了,退不了了。”

苏念慈低头看那个箱子。

牛皮纸上墨水写的地址,字迹是别人代写的,歪歪扭扭,但收件人一栏,清清楚楚写着她现在的名字。

不是林曦。

就是苏念慈。

她的手指在箱子上停了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