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宏武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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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宏武二年春,三月十八日。
南京西郊,皇家科学院第六号绝密实验室。
这一天的南京城笼罩在蒙蒙细雨中,春寒料峭。
对于城内的普通百姓而言,这只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日子。
夫子庙的秦淮河畔,早起的商贩正在售卖热气腾腾的鸭血粉丝汤;江南织造局的工人们骑著刚刚普及的脚踏车,伴随著清脆的铃声穿过水泥铺就的大道;甚至连那刚刚立起来的电线杆上,几只麻雀也在叽叽喳喳地讨论著这根奇怪的黑色线条。
然而,在紫金山背后的这片禁区里,气氛却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宁静。
这里被高墙电网层层包围,每隔五十步便有一名荷枪实弹的皇家近卫军士兵把守。
墙内,一栋毫不起眼的灰色水泥建筑孤零零地矗立著,没有挂牌,只有一个红色的编号:第六号。
空气中弥漫著一股刺鼻的味道。那是混合了未完全燃烧的煤油、橡胶焦糊味以及高温润滑油的独特气息。
这种气味具有极强的侵略性,它甚至穿透了实验室厚重的铁门,在走廊里徘徊不去。
对于大多数大明百姓来说,这味道令人作呕,那是工业废气与化学药剂的混合物。
但对于此刻站在防爆玻璃后的朱由检来说,这是工业时代最迷人的芬芳,是比龙涎香更让他沉醉的味道。
这种味道,不仅叫“动力”,它还叫“野心”。
“陛下,各项数据复核完毕。”
说话的是一位满脸油污、头发乱得像鸡窝的年轻人。
他穿著一件已经被机油染成黑色的白大褂,手里紧紧攥著一把卡尺。
他是宋应星最得意的弟子,也是目前大明皇家科学院内燃机项目的总负责人——徐正明。
虽然只有二十八岁,但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烁著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那是科学家在面对真理大门即将敞开时的狂热,也是赌徒押上一切身家后的决绝。
这已经是第十七次点火实验了。
前十六次,要么是连杆断裂,要么是缸体炸裂,那种金属崩断的巨响至今仍是徐正明的噩梦。
朱由检穿著那件标志性的黑中山装,衣领扣得严严实实。他双手背在身后,身姿挺拔,目光死死盯著实验台中央。
在那里,一台被粗大的钢铁支架固定住的、外形狰狞的黑色铁疙瘩,正静静地蛰伏著。
它的表面粗糙,甚至还能看到砂型铸造留下的痕迹,裸露在外的铜管如同血管般错综复杂。
这就是大明耗资数百万银元、动员了整个帝国最顶尖的一百名工程师,砸出来的第一台四冲程单缸汽油机原型机——代号“心脏-01”。
为了这台机器,朱由检几乎掏空了自己脑子里关于基础内燃机的所有知识。他逼著工部把炼钢工艺从原本的“百炼钢”提升到了合金钢的水平,逼著刚刚起步的精密加工厂用手工锉刀去修整活塞环的微米级误差。
从宏武元年开始,西伯利亚送来的源源不断的石油,终于不再只是用来提炼照明用的煤油,或者作为铺路的沥青。它将在这个铁疙瘩的肚子里燃烧、爆炸,释放出改变世界的力量。
“开始吧。”朱由检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但在他身后,工部尚书宋应星的手却在微微颤抖。这位写出《天工开物》的老人,深知这台机器意味著什么。如果说蒸汽机让大明拥有了巨人的肌肉,那么这台机器,就是让巨人奔跑起来的心脏。
徐正明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将肺里的空气全部置换成那刺鼻的汽油味。他转身,对著操作台旁的助手做了一个手势。
那是一个极其用力的下切手势。
“启动!”
助手咬著牙,青筋暴起,用力摇动起那根沉重的“Z”字形起动柄。
“库哧……库哧……”
沉重的飞轮开始转动,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活塞在气缸内艰难地上下运动,仿佛在抗拒著苏醒。
一次。两次。三次。
实验室里一片死寂,只有那沉重的呼吸声。
“再来!”徐正明大吼。
助手再次发力,额头上的汗珠甩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突然。
“砰!”
一声巨响,像是鞭炮在耳边炸开,那是未燃烧完全的混合气在排气管里发生了爆燃。一股黑烟喷了出来。
在场的几位年轻研究员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想要后退。
“别停!继续摇!供油!加大进气量!”徐正明像个疯子一样冲到控制台前,双手飞快地调节著节气门旋钮。
“库哧……库哧——突!”
“突突突!”
“突—突—突—突—突!!!”
一阵剧烈的、如同重机枪扫射般的连续爆鸣声,瞬间充斥了整个实验室,震得防爆玻璃嗡嗡作响。
那台黑色的铁疙瘩苏醒了!
它开始剧烈颤抖,仿佛一头被激怒的野兽试图挣脱钢铁的束缚。连接在输出轴上的皮带轮疯狂旋转起来,带动的测速表指针瞬间飙升,直接越过了红线!
“点火成功!”
“转速800!900!突破一千了!还在升!”
助手歇斯底里地大喊,声音在巨大的噪音中显得有些失真,甚至带著哭腔。
排气管不再是喷吐黑烟,而是喷出一股股淡蓝色的烟雾,那是燃油充分燃烧的标志。整个实验室的地面都在随著这台机器的节奏震动。
宋应星老泪纵横,他摘下那副厚厚的老花镜,用衣袖不停地擦拭著眼角。他看到了,他看到了那个陛下描绘过的未来——没有马匹的车辆在飞驰,钢铁的大鸟在云端翱翔。
朱由检看著那台怒吼的机器,那震耳欲聋的咆哮声在他听来,却是这世间最美妙的乐章。他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那是一切尽在掌握的自信。
这就是内燃机。这就是工业革命皇冠上的明珠。
有了它,大明的战车就不再受制于笨重的锅炉和必须时刻伴随的煤水车,机动性将提高十倍;有了它,天空中的螺旋桨飞机就不再只是也就是飞个几百公里的侦察玩具,而是能挂载重磅炸弹的死神;有了它,未来的坦克集群闪击战、远洋潜艇狼群战术,将不再是纸上谈兵。
“陛下!”徐正明激动地跑过来,因为噪音太大,他不得不贴著防爆玻璃大声吼道,
“稳定运转超过三分钟了!缸体温度正常!机油压力正常!我们成功了!”
朱由检点了点头,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块大明皇家钟表厂技师特制的机械表。
五分钟。这台样机坚持了整整五分钟,没有散架,没有爆炸。
他抬起手,做了一个“切断”的手势。
徐正明立刻切断了供油。
随著机器轰鸣声渐渐停歇,飞轮在惯性下又转了几十圈才慢慢停下。实验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排气管冷却时发出的“哢哢”金属收缩声,以及人们粗重的呼吸声。
“干得好。”
朱由检推开防爆门,走进了弥漫著热浪与废气的实验区。他拍了拍徐正明的肩膀,但他紧接著的一句话,却让所有人刚刚沸腾的热血冷静了下来。
“但这还不够。”
他走到那台还散发著滚滚热浪的机器前,也不顾烫手,手指轻轻抚摸著那粗糙的铸铁缸体。
“一千二百转?太慢了。”
“一百五十公斤的自重,只有八马力?太重了。”
“连续运行五分钟就要停机散热?太短了。”
朱由检转过身,目光如炬,扫视著这群大明最顶尖的科学家。
他的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更高的期许。
“朕要的,不是一个能转的铁疙瘩。朕要的,是能装进坦克、装进飞机的心脏。”
“化学所那边,橡胶的硫化工艺已经成熟了,轮胎不是问题。石油提炼厂那边,在赵总督的努力下,高辛烷值的汽油也快出来了。无线电所那边,第一台车载电台已经进入测试阶段。”
朱由检的声音在空旷的实验室里回荡。
“现在,整个大明的科技树,卡脖子的就在你们这儿。就在这台‘心脏’上!”
他伸出两根手指。
“朕给你们两年时间。”
“宏武四年之前,朕要看到第一辆不需要马拉的车跑在南京的大街上。朕要看到我们的飞机能飞过长江口,不需要中途加油。”
“这不是圣旨,这是朕的恳求。”
说到这里,朱由检的语气突然软了下来,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沧桑。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我们,还有人在追赶。英格兰的牛顿正在研究力学,法兰西的化学家正在探索元素。我们在睡觉的时候,西方人在学习;我们在走的时候,他们在跑。科学这东西,一步慢,步步慢。”
“大明现在看著强,但只要科技停滞十年,咱们的优势就会荡然无存。”
这番话如同重锤敲击在宋应星和徐正明的心上。他们原本以为这只是一次技术的胜利,却没想到这背后承载著如此沉重的国运。
宋应星率先跪下,紧接著是徐正明,然后是所有的研究员。
“臣等,必不辱命!虽肝脑涂地,也要造出陛下的‘神驹’!若不能成,臣愿提头来见!”徐正明的声音哽咽却坚定。
“起来吧,大明不兴这套动不动就要死要活的。朕要你们活著,活著用脑子解决问题。”
离开实验室的时候,雨已经停了。朱由检抬头看了看天空中纵横交错的无线电天线。那是皇家电报局设在西山的增益天线阵列,宛如一张巨大的网,捕捉著来自在这个星球各个角落的信号。
在他的脑海里,一张巨大的科技树正在点亮。
这三年,大明就像是一个贪婪的巨兽,疯狂地吞噬著来自朱由检的知识,将其转化为实打实的国力。每一天,都有新的工厂奠基;每一天,都有新的专利诞生。
但他知道,这些硬实力的背后,必须要有一个更广阔的血管来输送营养。内燃机是心脏,但心脏需要血液。
石油。大量的石油。
婆罗洲和西伯利亚的那些油井虽然丰富,但在海运风险和未来需求面前,还远远不够。更重要的是,大明的商品需要更快的速度抵达欧洲,欧洲的黄金需要更快的速度流向大明。
他的目光,穿过层层云雾,望向了遥远的西方。那里,沙漠与海洋交汇之处。那里,有一条正在开挖的运河,那是大明的下一个大动脉。
“顾炎武……”朱由检轻声念叨著这个名字,“你那里的沙子,挖得怎么样了?”
宏武三年夏,七月流火。埃及,苏伊士地峡。
这里是地狱。至少对于初来乍到的欧洲观察员来说,这里完全符合《圣经》中对炼狱的描述。
气温高达四十五度,空气仿佛都要燃烧起来。放眼望去,除了黄沙还是黄沙,而在黄沙之中,一条巨大的、如同大地伤疤般的沟壑正在缓缓延伸。
这里并没有太多的蒸汽机械——虽然大明运来了几台蒸汽挖掘机,但在这种极端的高温和沙尘环境下,精密的机器故障率高得吓人。
真正的主力,是人。是整整十五万名来自世界各地的劳工。这里有大明工程局的核心技术工人,有当地被雇佣的埃及费拉农民,有战败的奥斯曼俘虏,甚至还有通过大明与欧洲各国的劳务协议运送过来的爱尔兰工人和被流放的罪犯。
尘土遮天蔽日,号子声响彻云霄。
在工地的一处高地上,搭著一座简易的帆布指挥棚。这里是整个苏伊士运河工程的总指挥部。
顾炎武正坐在一张铺满图纸的桌子前。
五年的时光,彻底改变了这位曾经温文尔雅的江南大儒。
他不再穿宽袍大袖的儒衫,而是换上了一身利落的土黄色棉布短装,那是工程局特制的防暑工作服。
他的皮肤被烈日晒得黝黑粗糙,原本保养得体的胡须也变得杂乱,脸上甚至还沾著几粒沙子。
唯有那双眼睛,在布满血丝的眼眶里,依然亮得惊人,透著一股坚韧不拔的意志。
“总督大人!三号段又塌方了!”一名浑身是泥的大明工程师跌跌撞撞地冲进帐篷,神色慌张,“那里的流沙层太厚,咱们的加固桩根本打不下去!还有……还有几个当地的贝都因部落在骚扰我们的补给线,说我们打扰了沙漠神灵的安宁。”
顾炎武没有惊慌,甚至连手中的笔都没有停下。他依然在文件上批示著什么,声音沙哑但沉稳:
“塌方?那就用更长、更粗的钢桩。不管是填石头还是填水泥,就算是是用银子填,也要把那块流沙给我堵住!赵王爷从澳洲运来的特种水泥已经在路上了,告诉工人们,坚持三天。”
“至于那些贝都因人……”顾炎武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冷厉,那不是儒者的仁慈,而是封疆大吏的威严,“让近卫团陈统领带一个
营过去。不用杀光,抓几个领头的,吊在工地外围的木杆上示众。告诉他们,大明的工程,就是神灵的旨意。阻挡大明者,神灵不佑。”
“是!”工程师被顾炎武的气势震慑,立刻挺直腰杆冲了出去。
帐篷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顾炎武批阅文件的沙沙声。
“宁人兄,你现在的杀气,可是比孙阁老当年还要重啊。”
一个带著笑意的声音从帐篷角落里传来。
徐子轩端著两杯凉茶走了过来。如今的他,是大明外务部驻欧罗巴总长,也是专门负责协调运河外交事务的大员。他看著眼前这位曾经只会吟诗作对的好友,眼中满是钦佩。
顾炎武接过凉茶,一口气灌下大半,长舒一口气,苦笑道:“子轩,你当我想杀人?这三年,我才真正读懂了皇上常说的那句话——‘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内,文明只在工业基础之上’。”
他站起身,走到帐篷口,望著外面那热火朝天的工地。
“刚来的时候,我试图跟那些贝都因人讲道理,讲王道,讲大明的仁义。结果呢?他们抢了我们的粮食,杀了我们的测量员。后来我跟那些欧洲的承包商讲契约,讲诚信,结果他们偷工减料,还暗中破坏机器。”
顾炎武指著远处一队正在巡逻的、装备著新式击发枪的大明士兵。
“后来我明白了。在这片蛮荒之地,唯一的道理就是力量。大明要打通这条世界的咽喉,就不能当菩萨,得当金刚。这里每一寸挖开的土,每一滴流下的汗,甚至每一具埋在沙里的枯骨,都是大明通向宏武盛世的基石。”
徐子轩走到他身边,同样望著那条已经初具规模的运河:“宁人兄,你说得对。欧洲那边现在已经疯了。伦敦的报纸天天在骂我们,说我们是东方的暴君,要垄断上帝赐予的海洋。但他们的商人呢?一个个像哈巴狗一样求著我们要买运河的股票。”
“这就是人性。”顾炎武冷哼一声,“畏威而不怀德。等这条河通了,他们就不骂了,只会跪著求我们让他们过河。”
“快了。”顾炎武眯起眼睛,“再有半年。只要这最后的十公里流沙层打通,这大地的任督二脉就算通了。”
就在这时,帐篷里的电报机突然开始“滴滴答答”地响了起来。报务员迅速翻译出电文,兴奋地送到了顾炎武手中。
“总督!南洋舰队急电!护航舰队已经集结完毕,正在穿越红海,准备配合最后的爆破疏通工程!另外……陛下从南京发来了嘉奖令,还有……最新式的‘炸药’,据说威力是黑火药的十倍,专门用来对付这里的岩层!”
顾炎武接过电报,看著上面朱由检那熟悉的语气,嘴角微微上扬。
“炸药……陛下手里到底还有多少好东西?”
他转过身,对著徐子轩说道:“子轩,准备请柬吧。半年后,咱们要在这里办一场大明有史以来最盛大的开业典礼。把英格兰的国王、法兰西的太后、还有那个什么罗马教皇的代表,统统请来。”
“我要让他们亲眼看著,这个世界,是怎么被大明翻过来的。”
宏武三年冬,十二月十二日。
埃及,苏伊士。
这一天,注定要被载入人类史册。
三年前那片只有骆驼队经过的荒漠,此刻已经变成了一片欢乐的海洋。
一座足以容纳五万人的巨型木质观礼台矗立在运河的入海口,漫天的黄沙被洒水车压住,空气中飘荡著香槟和烤肉的香气。
烈日下,两面巨大的旗帜在百米高的旗杆上迎风招展,猎猎作响。
一面,是鲜红底色、中央绣著金色日月的大明国旗;另一面,则是当地埃及帕夏的旗帜——虽然名义上这里还属于奥斯曼帝国的势力范围,但那位帕夏此刻正满脸堆笑地站在大明官员的身后,像个乖巧的管家。谁都知道,这片土地的真正主人是谁。
运河两岸,人山人海。有穿著白色长袍、戴著头巾的阿拉伯人,指著那宽阔的水道祈祷真主;有穿著燕尾服、拄著文明棍的欧洲绅士,面色复杂地窃窃私语;但更多的,是身穿灰色统一制服、胸前佩戴著“大明工程局”勋章的工人和工程师们。他们挺著胸膛,骄傲地看著自己的杰作——这条宽达一百米、深达十几米、全长一百六十多公里的蓝色缎带,硬生生地劈开了亚非大陆。
顾炎武站在观礼台的最前方。
为了今天的典礼,他刮去了乱糟糟的胡须,换上了代表大明一品大员的绯色朝服,头戴乌纱,腰悬玉带。虽然依旧黑瘦,但他站在那里,就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峰。
“这就是奇迹啊……”
徐子轩站在顾炎武身侧,手里端著一架产自大明皇家光学的双筒望远镜,望著远处红海海平面上那渐渐清晰的黑烟,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宁人兄,还记得吗?三年前,当你放出豪言要挖通这红海和地中海时,伦敦的《泰晤士报》嘲笑你是‘东方的堂吉诃德’,说这是上帝都不敢想的事,是把钱扔进沙漠的愚蠢行为。现在……我想看看他们的脸疼不疼。”
顾炎武淡然一笑,拍了拍汉白玉栏杆。
“子轩,咱们做事,不是为了打谁的脸。那是小孩子才干的事。咱们是为了大明的万世基业。”
他伸出手,指著脚下潺潺流动的海水,这海水连接了两个大洋,也连接了两个时代。
“这条河通了,从南京到伦敦,航程缩短了整整一半。原本要绕过好望角、在大海上漂泊半年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咱们的丝绸、瓷器、茶叶,还有赵王爷从澳洲挖出来的铜铁、徐正明他们造出来的机器,就能像洪水一样涌进欧洲。”
顾炎武的手掌猛地一握,彷佛握住了整个地球的命脉。
“而欧洲人积攒了几百年的金银,也会像潮水一样流回大明,变成我们修铁路的枕木,变成我们造军舰的钢板。”
“这就是咽喉。谁控制了这里,谁就扼住了世界贸易的脖子。哪怕有一天,大明的刀生锈了,只要咱们手里攥著这条河,这天下就乱不了。”
“呜——!!!”
一阵极其雄浑、穿透力极强的汽笛声,猛然打断了两人的谈话。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转头望向南方。
来了。
远处,大明海军地中海分舰队的旗舰——“郑和号”铁甲巡洋舰,率先出现了。
在“郑和号”的身后,是一支连绵不绝的商船队。那是一支即
使在最好的天气里也一眼望不到头的船队。每一艘船的桅杆上,都飘扬著赤红的龙旗。它们载满了东方的货物,即将通过这里,去征服西方的市场。“天呐……”
就在此时,顾炎武走到了巨大的铜质麦克风前。
这套扩音设备也是大明最新的科技成果。
全场肃静。
顾炎武没有用激昂的语调,也没有像征服者那样狂妄大笑。他只是静静地扫视全场,然后用一种学者特有的沉稳、却又通过扩音器响彻云霄的声音,向世界宣告:
“三千年前,这里是法老的疆土;五百年前,这里是商队的禁区。”
“今天,大明来了。”
“这就是‘宏武’。宏大,并非为了杀戮;武力,是为了保障和平的通途。”
“陛下曾言:天下一家,共享太平。苏伊士运河,是大明送给世界的礼物,也是大明通向世界的桥梁。我们欢迎任何国家的商船通过这里,哪怕是曾经与我们有过龃龉的国家。”
顾炎武的目光突然变得犀利,死死锁定了那群面色苍白的欧洲使节。
“但请记住——”
“这座桥梁的规则,这片水域的秩序,由大明制定。”
“谁赞成,谁反对?”
没有人反对。在“郑和号”那黑洞洞的主炮口下,在两岸整整一个师的大明国防军的注视下,连海风都似乎变得温顺了。
这一天,宏武三年十二月十二日。苏伊士运河正式通航。大明帝国,正式完成了对亚欧非大陆贸易路线的绝对闭环控制。
就在通航庆典结束后的第三天,热哄还没散去,一封来自南京的加急绝密电报,通过刚刚铺设好的海底电缆和陆地中继站,跨越万里,送到了顾炎武的手中。
顾炎武在书房里拆开了封蜡。
电报只有短短的一句话,字字千钧:
“功成,速归。孙阁老病退,内阁首辅之位,虚位以待。”
顾炎武看著电报,久久无语。
他慢慢走到窗前,看著那条在月光下泛著银光的运河。他知道,他在沙漠里的使命结束了。但另一个更巨大的战场——那个位于南京紫禁城、掌管著亿万生灵命运的权力中枢,正在等待著他。
孙传庭,那个被誉为“大明脊梁”的铁血宰相,终究还是被岁月击倒了吗?
顾炎武转过身,对著北方,那是南京的方向,也是孙传庭所在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来人!”
“在!”
“备船。今夜就走,回南京!”
宏武四年春,三月初三。
南京,秦淮河畔。
春风拂面,柳絮纷飞。南京城比三年前更加繁华了。
街上的汽车变多了,电灯已经普及到了主要的商业街,那个曾经只在传说中的“不夜城”已然成真。
但在秦淮河畔的一处幽静府邸里,气氛却有些萧索。
这里是首辅孙传庭的私宅。
此时,后花园的躺椅上,躺著一位形销骨立的老人。
孙传庭老了。太老了。这位曾经在陕西练兵、在潼关死战、后来又一手搭建起大明宏武新政框架的“铁血宰相”,如今已经须发皆白,脸上布满了老年斑。他的呼吸很沉重,像是一个破旧的风箱,那是早年战场上落下的肺病,加上这二十多年没日没夜的操劳,终于彻底掏空了他的身体。
“咳咳……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让他佝偻起身子,旁边的侍女连忙端来药汤,却被他摆手推开。
“不喝了……苦。”孙传庭嘴角露出一丝孩子气的倔强,“喝了几十年了,也没见好。临了临了,让我嘴里留点茶味吧。”
“那就喝茶。”
一个温和的声音传来。
孙传庭浑身一震,想要挣扎著起身,却被一双有力的手按住了肩膀。
“别动。今天是微服,咱们不讲那一套。”
朱由检穿著一身普通的丝绸长衫,像个富家翁一样坐在了孙传庭旁边的石凳上。他身后只带著王承恩,手里提著一壶刚刚泡好的雨前龙井。
“陛下……”孙传庭眼眶微红,“您怎么来了?”
“规矩是给人定的,朕就是规矩。”朱由检给他倒了一杯茶,“听说你要回陕西老家修养?”
孙传庭叹了口气,点了点头:“臣这副身子骨,已经不中用了。再占著那个位置,就是误国。宁人回来了吧?他比我强。我是把钝刀,他是把快剑。这盛世的花团锦簇,得让他来修剪。”
朱由检看著这位陪伴了自己最艰难岁月的老臣,心中一阵酸楚。
这二十九年。从崇祯元年的绝望,到如今宏武四年的辉煌。每一步,都有孙传庭的影子。
“白谷啊。”朱由检轻声唤著他的字,“你的折子,朕批了。朕赐你太师衔,晋秦国公,世袭罔替。你在陕西老家好好养著,朕会派最好的御医跟著你。等你身子骨好点了,朕把铁路修到你家门口,接你回来坐火车看这大好河山。”
孙传庭的手颤抖著,摩挲著茶杯:“陛下……臣知足了。臣这辈子,值了。当年去陕西赈灾之前,臣以为大明要亡,以为汉家衣冠要绝。没想到……没想到能看到今天。臣死而无憾。”
“别说死字。”朱由检握住他干枯的手,“你还得看著呢。看著咱们的内燃机怎么跑,看著咱们的飞船怎么上天。”
两人就像老朋友一样聊了很久。聊当年的流贼,聊如今的工厂,聊太子的性格。
直到日落西山。
朱由检起身准备离开。
孙传庭突然用力抓住了朱由检的手腕,眼神在那一刻变得无比锐利,仿佛回到了当年的战场。
“陛下!臣最后一言!”
“讲。”
“顾宁人是个大才,但他太‘正’了。治国可以用正,但防人必须用奇。现在的朝堂,太顺了,顺得让人心里发慌。人心思变,有了钱,有了权,就会有别的想法。陛下……要把刀磨快点,留给太子。”
朱由检沉默了片刻,重重地点了点头。
“朕知道。放心吧,朕心里有数。”
走出孙府的大门,朱由检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写著“孙府”的牌匾,在夕阳下显得有些斑驳。
他知道,一个时代结束了。那个铁血征伐、为了生存而拚命的时代结束了。
接下来,是顾炎武的时代。是法治、教育、资本扩张与文化输出的时代。
“走,回宫。”朱由检上了那辆特制的防弹马车,“去见见咱们的新首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