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言碎语往贾东旭耳朵里钻。

他心里更毛了。

人一慌,手上就没了章法,锉刀推到一半,竟然卡住了。

贾东旭脑子一热,手上使蛮劲往上一撅!

“咔吧!”

一声脆响,铁块的边角硬生生被他崩下来一小块。

完了。

贾东旭脑子“嗡”的一下,一片空白。

额头上的汗珠子汇成小溪,顺着脸淌下来,流进眼睛里,疼得他直眨眼。

他不敢停,更不敢擦。

手忙脚乱换了把半圆锉,想把那个缺口给找补回来。

可越补越糟。

本来方方正正的九十度直角,眼瞅着让他给锉成一百度的钝角。

而时间却一分一秒地过去。

跟他同批考试的学徒,已经有人拿出游标卡尺,开始量尺寸了。

就他还在跟那个破角死磕。

他哆哆嗦嗦拿起卡尺,卡在铁块两端。

刻度线跟主尺对不上,一眼看过去,差了足足十五丝。

废品。

这件要是交上去,别说二级工,他这个学徒工都得被厂里撸了。

贾东旭腿肚子一软,整个人差点没瘫下去,两只手撑住操作台才没出丑。

他下意识扭头,望向考官席。

易中海正好端起茶缸,吹了吹上面的茶叶末。

师徒俩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个正着。

易中海那两条浓眉,几不可察地拧了一下。

烂泥。

真是扶不上墙的烂泥!

自己这段时间,天天晚上给他开小灶,掰开了揉碎了教。

临到头,还是这副德行。

他贾东旭考砸了是小事,丢的是他易中海脸面。

更要命的是,自己规划好的养老大计,岂不是要泡汤?

易中海“砰”地一声放下茶缸,站起来。

他背着手,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踱到贾东旭的操作台前。

主考官瞥了他一眼,没作声。

厂里技术权威,考场上转转,看看徒子徒孙们的水平,合情合理。

易中海就那么直挺挺站在贾东旭身后,眼睛盯着台虎钳上那块快被锉废的铁块。

“咳。”

他咳了一声。

贾东旭吓得一哆嗦,回头看他,眼圈都红了,就差没当场掉金豆子。

易中海压根没看他的脸,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那把锉刀上。

“东旭。”

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他一个人听清楚。

“天儿热,手心出汗,家伙事儿就容易拿不稳。”

“锉刀不是锯,是用来‘切’的,不是用来‘推’的。”

“你再看看那个角,卡尺的零位对准了?”

“推刀的时候,大拇指往下压,别让刀头翘起来,不然神仙也救不了你。”

几句话,听着像数落,又像提点。

主考官就算听见一两句,也挑不出什么大毛病。

可贾东旭听明白了。

这是师傅在捞他!

他赶紧撩起袖子,在手心和额头上一通猛擦。

重新握住锉刀。

大拇指稳稳压住刀面,像按着自己的命根子。

他找准那个已经被锉歪的角,屏住呼吸,轻轻推出去。

“嚓,嚓。”

这一次,声音顺畅多了。

他脑子里,回想着易中海平时骂他的那些话,一句一句,都成了救命的口诀。

一锉,一量。

一锉,再量。

差八丝。

差五丝。

差两丝!

成了!

那个钝角,硬生生被他给掰了回来。

阶梯孔的尺寸,也危险万分地卡在了公差范围的边缘线上。

“当——”

考场里的钟声,敲响了。

“时间到!全部停止操作!”

贾东旭浑身最后一点力气被抽干,手一松,锉刀“哐啷”一声掉在台面上。

他张大嘴巴喘气,后背的工装湿得能拧出水来。

几个评委从考官席上走下来,戴着白手套,挨个检查学徒工的成品。

走到贾东旭面前,那个戴眼镜的王工拿起他的配合件。

先是用卡尺仔细量了量直角。

然后把两个件试着合在一起。

一道明显的光缝,从配合面透出来。

王工摇了摇头,眉毛拧成个疙瘩。

“这活儿糙了点。”

“表面光洁度不行,公差压着十丝的红线,勉强没超。”

贾东旭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大气都不敢出。

易中海在一旁不紧不慢地开口。

“王工,这孩子是太紧张了。”

“平时在车间练的时候,手脚还算麻利。”

“年轻人嘛,头一回上这种大场面,发挥失常也正常。”

“您看,这尺寸到底还是在公差里的……”

王工抬眼看了看易中海。

厂里七级钳工的面子,不能不给。

何况这件活儿,虽然糙,但确实没超差,按规矩是合格的。

王工拿起笔,在贾东旭的考核表上画了个圈。

“行吧,算他过。”

“贾东旭,二级钳工!”

这几个字钻进耳朵里,贾东旭两条腿再也撑不住,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二级工!

一个月三十八块六!

老娘的白面馒头!

棒梗的大肥肉!

自己的散装白酒!

成了!

他坐在水泥地上,也分不清是汗还是泪,糊了满脸,又哭又笑,活像个傻子。

易中海看着地上不成器的徒弟,心里的小算盘却拨得飞快。

这小子,算是彻底捏在自己手心里了。

救命之恩,加上这师徒名分,以后养老送终的事,我看你还怎么跑!

……………

另一边。

轧钢厂的另一头,医疗器械组考核车间,气氛截然不同。

这里听不见大锤砸铁的咣咣声,也闻不到机油和铁锈味儿。

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松木香。

只有刻刀划过木头,那种细细碎碎的“咝啦”声。

阎解成坐在自己的操作台前,一动不动,跟个木头桩子似的。

面前摆着一块巴掌大的硬木,还有几把锃亮的刻刀。

一级钳工的考题,在他们这组,就成了个精细活儿。

手工雕刻一个医疗器械的木质模具底座。

听着好像比锉铁块简单。

可这玩意儿,最磨性子。

木头有纹理,有脾气,一刀下去,力道不对,顺着纹理直接裂开,整个件当场报废。

阎解成手里捏着一把平口刻刀,冰凉的铁柄攥得温热。

他没急着下刀,而是闭上了眼。

脑子里,师傅孙茂才那张老脸,连同他的那些话,一句句蹦出来。

“顺纹走刀,逆纹轻挑,别跟木头较劲。”

“手腕子要定,心里要静,天塌下来也当没看见。”

“你小子手巧,就是心有点飘,记住了,人磨刀,刀磨木,木磨心!”

他爹阎埠贵那张脸,也跟着冒了出来,比主考官还吓人。

平时他在家练习,他爹就跟个老财主似的,蹲在旁边。

他这边刻一刀,掉点木屑下来。

他爹就立马伸手给归拢到一块儿,嘴里还念念有词。

“哎哟,这可都是好木料,当柴火烧都可惜了。”

“解成啊,你手稳点,别往下掉那么多渣子,这玩意儿都能卖钱……”

这么一练,阎解成的抗干扰能力,那是蹭蹭往上涨。

现在这考场里人来人往,评委走来走去,在他眼里,跟空气没两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