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怀仁的来访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虽然涟漪渐渐散去,却让无名更加清晰地感知到水面下的暗流。

“非正常的人与事”、“不甚安宁的气场”、“阴气沉积”……这些词语反复在他脑中回响。结合论坛上的帖子,滨江公园老码头那边,恐怕真的有什么问题。

他并非救世主,也没有锄强扶弱的瘾。但一种源自古老本能的好奇心,以及对自己落入的这个新时代“异常”一面的探究欲,驱使他决定去看看。

更重要的是,秦怀仁似乎对此有所关注。去了解一下情况,或许能对这位神秘的来访者,以及这个时代隐藏的侧面,有更深的认知。

是夜,月明星稀。

无名换上那身深色的运动服,将周瑞给的几百块钱和那张素雅名片小心收好,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招待所。

临江的夜晚比白天更显喧嚣,霓虹闪烁,车流如织。但无名能感觉到,在这浮华的表面之下,某些属于“另一个世界”的角落,正在苏醒。

他避开主干道,凭着白日在网络上查到的模糊地图和那丝对异常气场的微弱感应,向着江边走去。

越靠近滨江公园,周遭越是安静。现代化的高楼逐渐被老旧的仓库、废弃的厂房所取代。路灯变得稀疏,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江水特有的潮湿腥气,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陈旧与腐朽感。

他的感知在这里受到极大的压制,如同在浓稠的泥潭中前行。但这个时代的人类似乎早已习惯,或者说,他们根本感知不到这种环境带来的不适。

终于,他看到了那片废弃的老码头。巨大的混凝土平台延伸入江,锈迹斑斑的起重机如同沉默的巨兽骨架,在月光下投下狰狞的影子。几艘破旧的驳船搁浅在岸边,随着江水轻轻晃动,发出吱呀的呻吟。

论坛帖子所说的“阴风阵阵”的区域,就在码头深处。

无名停下脚步,凝神感受。

果然,此地的气场极其异常。并非单纯的阴冷,而是一种……粘稠的、充满了怨怼与不甘的“沉滞感”。仿佛有无形的丝线缠绕在空气中,吸噬着光热与生机,让人的心情不由自主地变得压抑、低落。

甚至……隐隐能听到一些破碎的、并非通过耳朵,而是直接作用于意识的低语和呜咽。

这不是自然形成的风水恶地,倒像是……有什么东西长期滞留于此,其强烈的负面情绪污染了环境。

是残灵?还是地缚灵?无名根据古老的记忆做出判断。一些生灵在极度痛苦或不甘中死去,其残存的精神印记偶尔会附着于地,形成这种扰人的现象。在灵气充沛的年代,这种残灵要么随时间消散,要么被修士超度,要么……积郁成患,化为更麻烦的东西。

但在这个时代,它们似乎只能以这种微弱而持续的方式存在着,影响着误入此地的敏感者。

无名微微皱眉。这种东西对他造不成实质伤害,但接触起来总会有些不舒服。而且,放任不管的话,虽然难以酿成大祸,但长期下来,对偶尔经过的、气场较弱的人(比如老人、孩子或时运不济者)终究不好,轻则大病一场,重则……也可能有些麻烦。

他缓步向气场最凝滞的中心区域走去。

越往里走,那种阴冷粘滞的感觉越重,破碎的低语也越发清晰,充满了绝望、痛苦和对过往的执念。他看到一些模糊的、不成形的虚影在月光下若隐若现,重复着某些单调而痛苦的动作——像是溺水挣扎,又像是徒劳地搬运着看不见的重物。

这里……似乎曾是一个繁忙的码头装卸区,也可能出过某些悲惨的事故。

无名叹了口气。数万年来,他见过太多类似的场面。生命的逝去,无论时代如何变迁,其留下的痛苦印记总是相似的。

超度?他倒是知道一些古老的安魂法咒,但以他现在这微弱的力量和这个世界的法则压制,念出来恐怕效果甚微,反而可能打草惊……灵?

物理驱散?更不行,他战斗力约等于零。

就在他思考着如何在不惊动这些残灵、又不耗费自身太多力气的情况下处理这点“小麻烦”时,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码头边缘一根锈蚀的铁杆。杆子上,固定着一个灰扑扑的、半球形的物件,里面似乎有微弱的红色光点一闪而过。

监控摄像头?

无名心中一动。一个与现代科技截然不同的、带着点荒诞感的想法冒了出来。

他缓缓后退,离开了那片气场最压抑的核心区域,直到那种不适感减弱许多。然后,他找了个背风的角落坐下,拿出了周瑞给他的那台旧手机。

熟练地解锁,打开浏览器,输入关键词“临江市滨江老码头事故历史”……

很快,一些零星的、陈年的新闻报道被检索出来。大多是简讯,提及多年前的这个码头曾发生过一起严重的装卸事故,有人员伤亡,具体细节语焉不详。还有一些本地论坛更早年代的讨论帖,隐约提到这边“不太平”、“晚上闹鬼”之类的传言。

信息有限,但足以印证他的猜测。

那么,接下来……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眼神专注。他在利用周瑞教他的方法,以及这几天自学的一点网络知识,尝试寻找本地的市政服务或公共安全网络接口。过程很笨拙,时不时需要停下来思考,或者反复尝试。

若是周瑞看到他这样,肯定会吓死——这简直是在危险的边缘试探。

但无名有一种直觉,以及一种对“规则”和“系统”的天然理解力。他并非粗暴地攻击,而是像一缕清风,巧妙地寻找着官方系统中的“缝隙”和“流程”。

半个小时后。

临江市“数字城管”指挥中心,夜班值班员小张正打着哈嗑,盯着面前巨大的监控屏幕墙。大部分屏幕都显示着城市各处的正常运行画面。

突然,负责滨江片区的一个监控分屏弹出了一个自动预警提示框。

【警告:B7区(滨江公园老码头)监测到异常声波频率及多频段能量波动,模式匹配为“公共安全隐患-历史遗留设施区域异常”,建议优先级排查。】

同时,一条根据内部流程自动生成的任务工单,被分配到了相应的区域巡逻队手持终端上。工单类型是“疑似设施异响或野生动物扰民,请现场核实”。

小张揉了揉眼睛,嘟囔了一句:“老码头那边又怎么了?野猫打架还是水管破了?”他随手点击了“确认”,并未太在意。这种基于传感器数据分析的自动预警偶尔会有,大多是误报。

十几分钟后,一辆闪烁着警灯的市政巡逻电动车慢悠悠地开到了老码头入口。两个穿着反光背心的巡逻员嘟囔着下了车。

“妈的,大晚上的跑这鬼地方来……”“就是,听说这边以前死过人,邪乎得很……”“别自己吓自己,赶紧看看啥情况,估计是哪个破管子又漏了响得吓人。”

两人拿着强光手电,硬着头皮往里走。他们身上的制服、对讲机发出的电流声、以及大大咧咧的说话声和明亮的灯光,瞬间打破了码头死寂的氛围。

那种阴冷粘滞的气场,在活人旺盛的气血(尽管他们自己觉得害怕)和现代科技造物(强光手电、无线电)的干扰下,明显被扰乱、冲淡了许多。

那些模糊的残念虚影,似乎对这种充满“生人”气息和“阳刚”电波的能量很不适应,变得更加淡薄,破碎的低语也几乎听不到了。

巡逻员在码头区装模作样地转了一圈,用手电四处照射。“啥也没有啊?”“就是风大点,吹得那些破铁皮吱呀响吧?估计是误报。”“走走走,回去报告正常就行了。这地方真他妈瘆人。”

他们来得快,去得也快。电动车的灯光和声音逐渐远去。

码头再次恢复了寂静。

但经过这么一遭,那股盘踞不散的沉滞怨气,似乎被无形中冲散了不少。虽然根源未除,但那种令人极度不适的压抑感,至少减弱了大半。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让敏感的路人感到强烈不适了。

无名从角落阴影中站起身,收起了手机。

用这个时代官方自己的力量,来暂时“处理”这个时代的小麻烦,似乎是个不错的方法。省力,高效,且完全符合“规则”。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变得“安静”了许多的码头区域,转身融入夜色,向着招待所的方向走去。

在他离开后不久,远处一栋废弃仓库的屋顶上,一道身影悄然浮现。

正是秦怀仁。

他遥望着无名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那片气息明显“平和”了许多的老码头,手中缓慢转动的核桃停了下来,脸上露出一丝复杂而玩味的笑容。

“有趣……竟是用这种方式‘平事’?”“搅动官家气运,借力打力……看似莽撞,实则精准地利用了规则缝隙,自身不沾丝毫因果……”“这无名……你到底是真懵懂,还是大智若愚?”“看来这临江城,真的要变得有意思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