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归源台下
内山的早晨,总是静得有些不正常。
乱石谷的风像刀,命骨牢那边的风像在死人堆里打转,这里却像有人提前滤过一遍,只留下最干净的一层冷意。
天色刚亮,雾还挂在山腰,薄得能看见树影,却又实得像一层旧纱。石道上的阵纹一条条亮起,灵光顺着刻痕往上爬,把散在山间的灵气慢慢收拢。
小院里,林宣站在院心,袖子挽起半截,指尖按在地面一处细小的交汇点上。
那里是院中小阵的阵眼。
他闭着眼,顺着指尖感知灵力流动。
灵气沿着纹路缓慢推移,到了某一角略略一滞,像是遇到了小小的淤塞。
林宣抬起手,看向角落。
“那里少了一块。”
周岚正坐在石桌边,抱着一卷竹简打呵欠,听见这话懵了一下。
“什么少了一块?”
“灵石。”林宣说,“你昨晚扫院子,把角上的那块踢出阵去了。”
周岚愣愣地站起来,走到角落一看,果然在石缝边缘找到了被扫开的指甲大小碎石。
他把灵石捡起来,小心放回纹路中间,灵气立刻顺畅了许多,线条像被水浸过一样润了几分。
“你这眼也太毒了。”他嘟囔,“我自己动手布阵都没看出来。”
“命骨被命市摸过几次。”林宣淡淡道,“对缝隙会敏感一点。”
“能不能换个说法。”周岚打了个寒战,“你这么讲,好像骨头被啃了一圈。”
他把竹简拍在桌上,换了个轻快的话题。
“归源真诀你看完了没有?”
竹简封皮上刻着几个字,笔画老旧,却极稳。
归源真诀。
这是内山弟子最基础的归源境功法,巩固气海灵府,打磨开脉之后的根基。
“昨晚看完。”林宣说。
“感觉如何?”
“路够粗。”
“粗?”
“普通弟子从气海走到归源,路修得很宽,方便多走一点。”
林宣将竹简推回去,“我的骨已经裂了几道缝,路再宽,浪费。”
“你这话要让问命楼听见,能给你多记一页。”周岚忍不住吐槽,“别人归源是补漏洞,你归源听着像是给裂缝描边。”
“只要别断。”林宣说,“裂能用,断就只能卖。”
周岚嘴角抽了一下。
“你说话能不能别老带这种味道。”
“灵墟给的路。”林宣看着自己的手掌,“不会太干净。”
周岚闭嘴了半晌,又忍不住问:“那你打算怎么修?闭关?还是每天来一遍刑场那种刺激修行法?”
“不闭死关。”林宣摇头,“先把归源初层打稳。”
“内山灵气比外门强,阵脉分流又乱。”
“只靠院子的阵,够修,不够快。”
“你想去灵脉边上蹭?”
“归源台下有一条明脉。”林宣说,“天岚榜前十和内山核心弟子用。”
“我们这种附录观察的,站边上呼吸几口,还有机会。”
“你确定人家会让你站边上?天岚榜那群人,谁不觉得自己是这条山脉上长出来的第一根骨。”
“他们不让。”林宣说,“宗门会让。”
周岚一愣:“凭什么?”
“我现在挂在好几本册子上。”
林宣语气平静,“宗门要是不把我丢进灵脉附近看一看,前面写的那些字就白写了。”
这话说得一点不客气,却很冷静。
周岚想了想,只能承认有道理。
“行,有便宜不占是傻子。”他伸了个懒腰,“你去归源台,我跟着,你被灵脉冲吐血,我还能帮你把人抬回来。”
“你抬不动。”
“那我负责喊人。”
“你嗓子倒是够用。”
两人说着,院外传来脚步声。
有人停在门口,敲了敲门框。
“林宣。”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习惯性的压制。
周岚探头看出去,脸上表情顿时微妙起来。
“天岚榜第七,宁怀。”
“内山有名的正经天骄。”
门口青年穿着内山青袍,胸前云纹表示他的榜上位置,腰间佩玉简洁利落。目光扫过小院,既不鄙夷,也不多看,只停在林宣身上。
“执事堂传令。”
他抬手,将一块玉牌轻轻弹出,玉牌在空中画了一个弧,稳稳落在石桌上。
“今日午时,归源台测试内山新进弟子根基。”
“被列入附录观察的,必须到场。”
说到最后四个字时,他略微加重了一点语气。
周岚听见,忍不住低声咕哝:“好家伙,附录观察这四个字现在听着都像绞索。”
林宣指尖划过玉牌,神识一扫,确认上面的内容,收进袖中。
“收到。”
“归源台在哪一侧?”
“西脉半腰。”宁怀淡淡道,“你若怕走错,可以跟在我后面。”
“我不收护送这笔账。”
“路不难认。”林宣说,“你先去。”
宁怀看了他一眼,似乎想再说什么,最终只是道:“归源台的灵气不偏向任何人,只看底子。”
“你命骨是个什么样子,台下那条脉会看得比我们都清楚。”
“到时候撑不住,别逞。”
他转身下山。
周岚看着他的背影,低声道:“这人说话难听,心眼倒不脏。”
“习惯站在高一点的地方。”林宣说,“高处风大,他能提醒一句,已经算给面子。”
“你现在说话,连天岚榜也顺手点评了。”周岚啧啧,“再这样,你早晚变成全宗的共同话题。”
“越多人谈。”
林宣拉了拉袖口,“他们下手的时候,顾虑就越多。”
“手一多,记账就乱。”
“乱账好翻。”
周岚沉默了片刻,忽然伸出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你有没有发现,你说什么最后都能绕回账上。”
“比绕回感情好。”
“也是。”
他耸耸肩,“那走吧,去看看宗门打算怎么给你估价。”
归源台在内山偏西,那里山势平缓一些,像被刀从山腰削出一整块平台。山雾在这里散开一圈,漏出淡淡阳光。
圆形石台静静立在平台中央,台面刻满阵纹,纹路向下延伸,隐入石中。偶尔能听见一阵极低的轰鸣,从脚底传来。
那是灵脉的声音。
此时石台周围已经站了不少人。
内山执事手持册子,站在台边,正一一核对名字。石台下方是普通内山弟子,外围则零散站着几名气息沉厚的修士,神色或冷或淡。
宁怀站在一侧,身旁还有两名天岚榜上的弟子,互相交谈。
“就是他?”一人低声问,“乱石谷那条命,命骨牢的例外,刑场上的锚。”
“宗门要的,就是这种不好分类的东西。”宁怀目光淡淡,“归源台下面的那条脉,会帮他们再看一眼。”
那人嗤笑:“看完如果发现修不回去,顺势扔给问命楼和命市接着折腾,也算不亏。”
宁怀没接话。
他抬眼望向山道。
林宣和周岚刚好走到台前。
执事翻了翻册子。
“林宣。”
“在。”
“周岚。”
“在。”
“附录观察。”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林宣身上,眼底一闪而过一丝打量。
“你站阵心附近。”
“他站边缘。”
周岚小声道:“看见没有,连站哪儿都给你安排了。”
“站中间。”林宣说,“灵气往那边汇。”
“你站外圈。”
“你是不打算让我长命几天了。”
“外圈不危险。”
“危险的地方。”
“都写在册子里。”
执事抬手,压下周围细碎的声音。
“今日归源台,只做一件事。”
“看你们的根。”
“气海有没有裂缝。”
“灵府有没有污痕。”
“开脉有没有废路。”
“归源,还有没有可能。”
他话说得简短,却把重点一条条敲在每个人心底。
“依次入阵。”
“灵力收敛,自行运转功法,不得强撑。”
“撑得住,是本事。”
“撑不住,至少别把自己挣断。”
有人低低笑了一声,很快被同伴肘击了一下,笑声收回去,只剩紧张。
“先从天岚榜。”
执事翻过一页,“宁怀。”
宁怀踏上石台,步子不快不慢。
他走入阵心,脚下阵纹亮起淡淡光芒,灵脉之力从地底冲上来,先绕过脚踝,再顺着经脉缓缓流向气海灵府。
护体灵光在他身上浮出一层极薄的光,被灵力冲击时轻轻震荡。
执事低声道:“归源二重后段。”
“底子稳。”
宁怀退回原位。
接下来几名天骄先后上前,归源台的光时明时暗,各自显出不同程度。台边几个负责记录的弟子在册子上飞快落字。
轮到普通内山弟子,他们的反应就明显多了,有人一踏进去就被灵力冲得脸色发白,有人咬牙撑了一会,脚步发抖地退出来。
终于,执事喊到一个熟悉的名字。
“周岚。”
“到我了。”周岚深吸一口气,对林宣挤了挤眼,“你看好了,我要给你表演一个中等偏下的优秀。”
他踏上石台,走入外围圈。
灵脉之力自脚底涌入,带着山石和灵草混杂的味道,既沉又冷。
周岚不敢玩虚的,小心翼翼运转功法,引导这股力量流入气海。
胸口一闷,眼前发黑了一瞬,他强撑着稳住呼吸。
执事目光闪了闪。
“气海尚稳。”
“灵府有旧伤。”
“肉身一般。”
周岚僵持了十几个呼吸,险些跪下,终于狼狈退了出来,靠在石栏上大口喘气。
“我这条命。”他哑声道,“勉强还能押一押小账。”
执事没有理他,翻到另一页。
“林宣。”
这一刻,周围许多视线同时投来。
宁怀看过来,问命楼暗处有人捏紧了袖里的玉简,执刑堂的一个黑袍站在远处,神色不动,却明显在看。
林宣迈步。
他走上石台,进阵时脚下阵纹无声一颤。
归源台下的灵脉似乎被什么惊动了一下,原本均匀分流的灵气,有一股直接冲向阵心。
执事眉心轻轻一拧。
“收心。”
他出声提醒,“不要和脉抢。”
林宣闭上眼。
灵脉之力从脚底如水灌入。
气海微涨,却没有崩裂。灵府边缘原本因为命市烙印留下的那一圈暗痕,被灵力擦过时微微发热,像旧伤被人按了一指。
真正刺痛的是骨。
灵力沿着骨缝滑过,命骨里那道新裂缝猛地亮了一瞬。
裂纹很细,却像被点了一盏小灯。
灰链顺着这道裂缝游过去,冷意从骨缝里渗出,与灵脉之力在那一点撞在一起。
归源台上的阵纹一暗一明。
问命楼弟子袖中的玉简同时亮起一线,他压低声音道:“命骨异常波动,灰链响应,未见街影。”
执事盯着阵心的光,指节在册子边缘敲了一下。
那一刻,台下不少人都屏住了呼吸。
灵脉之力继续冲击。
林宣没有硬挡,而是顺着冲击,将这股力量导向那道裂缝。
裂缝边缘被灵力磨了一圈,反而比刚才更利。
灰链像在给裂缝挂钩,把多余的力挂在那里,没有让它直接炸开。
归源台上的光渐渐从刺眼变得平稳。
执事缓缓吐出一口气。
“归源初层。”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气海未裂,灵府有痕,命骨裂痕严重,未断。”
他顿了一瞬,又加了一句。
“可修。”
两个字落下,围观的几个内山弟子表情微妙。
有人原本已经在心里准备好看一场命骨崩碎的戏,现在“可修”两个字出来,只能把后半句咽回去。
宁怀目中光芒一闪。
问命楼那边的人放松了一点,却同时记得更细了些。
周岚整个人瘫在石栏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可修。”
他低声自语,“你这条烂命竟然还算得上宗门的投资。”
林宣从阵心退了出来。
灵脉之力散去,灰链缓缓收紧,将刚才挂在裂缝边缘的那一股力吞下了一部分。
裂缝还在,却更稳。
执事合上册子,又重新打开,翻到林宣那一页。
他看着眼前这青年,语气少了几分冷,多了一点真正的审视。
“从今日起,内山的资源,你可以领。”
“灵石,丹药,功法,宗门不会少你这一份。”
“但命骨上的裂,宗门不替你养。”
“谁伸手替你挡一下,看着像恩情,实际上是在把你的命,改写到他的账本里。”
“那种账,将来翻起来,最难看。”
林宣淡淡道:“命在我身上,不在别人手里。”
“别人喜欢帮忙,记的是他们自己的好看。”
“翻到那一页,我会看。”
执事盯了他几息,忽然笑了一下。
“说得挺硬。”
“你记住一句话。”
“你今天站在归源台上,往前走半步,往后退半步,命市会记字,问命楼会记字,执刑堂会记字,我们这些人也会记在心里。”
“你想翻账,没有人拦你。”
“先得活得够久,久到他们以为你早该死。”
“还得狠,狠到他们每多写一笔,都要犹豫。”
林宣微微侧头,像是在衡量这番话的分量。
片刻后,他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
“那就让他们多写几行。”
“写到有一天,只敢远远翻一页,不敢接着往下翻。”
“那时候。”
“该算的账,就该算了。”
执事看着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言。
归源台上的风渐渐大了起来。
地底灵脉轰鸣声很轻,却贯穿整座山体。
对大多数内山弟子来说,这只是一次普通的根基测试。
对被命市记过三次名字的人来说,这一日不过是把自己的骨,堂堂正正放在宗门灵脉上,让所有人看了一眼。
这一眼之后,挂在册子上的那一行字变粗了一点。
命,仍然在他身上。
账,本子却多了几本。
将来翻起来,声音会更响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