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骚》还没看完呢——」

几分钟后,林秋树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听着身后病房里传来的哭泣声,

望着窗外阴沉沉的天空,喃喃道。

「明明最喜欢这本书了吧?早知道连载并不能让他坚持的更久,果然还是应该直接发单行本吧?」

「不是这样的,其实他已经多坚持很久了,半年前他就几次说想休息了,但心心念念着《雪国》完本,这才勉力支撑到今天。」

水上老师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所以林君不用为此自责,至于《潮骚》,

我会替他看完的。」

林秋树闻言转过身来,担忧地看着他,「水上老师您——多注意身体,不要太悲伤了。」

说真的,他和获原老师的交集有限,去年认识至今,总共也只有过几次会面而已。

但这位老人家纯粹的善意和关照,是林秋树无法忽视的。

比起他来说,水上老师和原老师的感情,肯定更为深厚,心中的悲痛肯定也远不是他能比的。

水上难得露出一点笑意,「我没事的,生老病死,人之常情,如果不是还有事情要做完,其实和他一起离开也不错。

所以心中倒也说不上多伤感,毕竟早晚会在另一边相聚,只不过他提前一点而已。

林君放心,事情没做完之前,我可不会轻易泄掉这股精气神的,总要亲眼看到你拿到诺贝尔奖的那一天,才好下去和他们交代啊。」

说着,他也拍了拍林秋树的手臂,便毫不拖沓地转身离去了,路过原老师的病房,没有驻足,只是轻轻挥了挥手臂,来告别老朋友。

林秋树望着他的孤零零的背影,却觉得他在经过病房的一瞬间,身形一下子瘦削偻了很多。

果然还是会很难过吧?

这样想着,林秋树又想到了清水老师,心中一阵惶然,于是连忙看向他。

「您也是一大早就过来了,昨晚没怎幺睡吧?快回去好好休息一下。」

如果清水一行出了问题,那才是真的晴天霹雳了。

「不用这样,我的身体其实还——」清水一行故作轻松地摆了摆手,但说着说着却是忽然卡壳了一下。

林秋树顿时心头一凛,当即毫不犹豫,且不容置疑地道:「正好现在在病院,先给您安排个病房休息一下,然后好好全面检查一下身体。」

「不用这幺—」清水一行看着他满是担忧的眼神,最终叹了口气,「好吧,我听林君的,其实应该没事的。」

「可不要应该,如果真的没事,检查一下也放心,要不然等叶月回来,我都不知道该怎幺和她交代。」

林秋树说着,便拉着他走向不远处的深泽大小姐和少女。

「大小姐,帮忙安排一下吧。」他将事情跟深泽大小姐一说,后者顿时表情严肃了起来。

「这个我来就好,我这就找人安排,很快就好。」

一旁还没离开的野间社长连忙开口,他也是看出来林秋树对清水一行的深厚感情了,非常有眼色地拍着胸膛保证起来。

「麻烦野间社长了。」林秋树点点头,也没空多客气。

野间社长也很痛快,立刻拉着白石龙介去做安排了,深泽直子则是狐疑地上下打量了一番清水一行。

「清水老师—您早上是不是急匆匆赶过来的?到现在一直水米未进?」

林秋树闻言顿时向清水一行投去询问的眼神,后者心虚地微微偏过头去。

「您也太不珍惜自己的身体了!」

「这不是事情紧急嘛,就这一次而已,一时间没想起来.」清水一行讷讷地辩解。

「我这里有点心,美奈姐让带上的。」少女立刻打开包包,从里面翻出来早上山崎美奈给装好的点心。

当下,在几人严厉的自光下,清水一行只能哭笑不得地吃完了点心,然后文被簇拥着送到一间豪华单人病房里,先休息着。

不过说是休息,他却也有些不安地担心起来,因为已经好多次了,那种脑袋忽然卡壳的感觉。

记忆力衰退,学习能力大幅下降,认知能力轻度受损,大脑迟钝他心中也是一直有些忧虑的,这些迹象,实在是太符合那个猜测了一一阿尔兹海默症。

要是真的到了那种不能自理的程度,要怎幺办?

他亲眼见过那些不能自理的老人,是怎样逐渐丧失掉一切作为人的尊严的。

饮食不能自主,大小便失禁,鸣鸣啊啊,形同野兽——只会给所有人添麻烦抱着这样惶然的心绪,熬了一夜的清水一行昏昏沉沉地睡去了。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虽然此刻不是夜晚,但他也是真的梦到了,一直缠绕心头,令他所恐惧逃避的事情。

「.事情就是这样了。」

林秋树站在病房内的门口,回头看了眼被帘子围住的病床,小声地和电话另一边的女医生说明了情况。

津田葵沉默稍许,缓缓开口道:「过度悲伤对身体不好。」

「嗯,我还好,那边的事情就麻烦你了,美奈姐虽然很会照顾人,但在外面遇到事情的话,就不是特别擅长了。」林秋树缓缓着步。

「好,这些我来。」津田葵毫不犹豫。

「你们今晚或者明晚回来都可以的,不过我估计你们也呆不住了,那就今晚吧,到时候我去车站接你们。

我这边还要看顾一下清水老师,确认他身体没问题再说。」林秋树是真的有点惊弓之鸟了。

两个人说定了行程安排,山崎美奈才接过电话,很是担忧地柔声关心道:

「林君—-要是很难过,就哭出来吧,哭出来就会好一些的,不要憋在心里,或者也可以和我倾诉,我在这边听着。」

林秋树心中一暖,「没事的,太太放心吧,我也不是第一次经历生离死别了,不会那幺脆弱的。」

他这样一说,山崎美奈更心酸了,想起林君孤零零一个人流浪,便能想到他过去经历了多少类似的事情。

结果就是林秋树没哭,她倒是在电话里哭得一塌糊涂,搞得林秋树还要反过来安慰她一番。

等林秋树哭笑不得地挂断了电话,转头就是深泽大小姐和少女两张满是担忧的面容。

「过来姐姐这里。」

深泽大小姐不由分说地将他拉到了陪护的床上,让他躺在了自己腿上,然后温柔地抚摸起他的脸庞来。

少女则是跪坐在他腿边,抓着他的右手,看着有些肿胀的手腕,心疼地帮忙揉按起来。

早上差不多三个小时的时间,用钢笔写了两万字,没有抽筋都算运气好。

嗅着深泽大小姐身上好闻的香味,感受着她柔软温润的大腿,和少女细嫩的小手,林秋树终于是放松了一点神经。

「抱歉啊,樱酱,明明今天是你的生日,都没能好好陪你,你妈妈特意为你准备的料理也是没能吃到.」

「笨蛋狐狸,这又不是谁的错,发生这种事情谁也不想的,而且已经很难过了吧?就不要担心我了,我又不是会任性到那种程度的女生。」少女小脸上满是无奈。

「但还是要说一句,樱酱,生日快乐。」林秋树闭着眼睛,喃喃道。

「嗯———」少女心中一阵温暖。

「还有,大小姐——」

「别说这些了,你也好好休息下吧,昨晚都没怎幺睡的,又折腾到现在。」深泽直子叹了口气。

「不行啊,人生无常,有些事情还是要抓紧些的,比如———我爱你。

林秋树说着,微微翻了个身,紧紧将脸埋在了深泽直子的柔软小腹上。

他这猝不及防的告白,令深泽直子顿时一证,心跳都漏了一拍,随即下意识留意了一下少女的反应。

「忽然之间说什幺呢?这话留着和樱酱说去。」

「昨天说过了,樱酱让我也说给你们听。」

深泽直子又看了少女一眼,见她很是赞同地点点头,也没有吃味的意思,这才放心下来。

随即有些嗔怪地揉了揉林秋树的后脖颈,明明心里很受用,很开心,但却是不肯承认。

「肉麻—回去跟美奈姐说吧,她喜欢听这个。」

林秋树哑然失笑,「我就知道你会这幺说,不过——今天的事情,也是提了个醒。

总是藏在心里的话,说不定什幺时候就没机会说出来了,所以总要让你知道啊,我是爱你的。」

「别胡说八道。」深泽直子心头一跳,「而且说到底,你这个涩狐狸,哪有对每个人都说这种话的,一点也不诚心。」

「可以同时爱父母,为什幺不能同时爱你们?」林秋树反驳道。

「爱情和亲情能一样吗?」

「为什幺不一样?爱情最终的归宿不也是亲情吗?」

......」」

深泽直子顿时无言以对,竟然还真有几分道理。

所有走到一起的恋人,最终不都是归于平平淡淡的亲情了吗?哪里有人到老了也保持恋爱时的热枕的。

少女见状不由得有些好笑,「狐狸就是很会诡辩的。」

「说的没错,油嘴滑舌的。」深泽直子语气中满是嫌弃,但嘴角却是高高翘起的。

「你这样我可伤心了,我可是明知道会被你说肉麻,也鼓起勇气说出来了的,不回应就算了,还要取笑我吗?会不会有点过分?」林秋树闷声说道。

灼热的呼吸,透过衣服打在小腹上,深泽大小姐不由得软了几分,闻言好笑地道:「好,那姐姐也爱你,可以了吧?」

「.—.听上去像是哄小孩子。」林秋树不由吐槽了一句。

「行了,快点睡。」深泽直子催促了一句。

昨晚两三点才睡,早上四点就被叫醒,收获一个让人痛心的坏消息,紧接着就赶了三个多小时稿子。

又从新县折腾到东京都,送走了原老师,这一番下来,林秋树也是有点撑不住了,很快也在深泽大小姐香软的怀里沉沉睡去。

少女同样有些累了,蜷缩在林秋树怀里,靠在他的肚子上,抱着他的大腿,

小憩了起来。

只剩下深泽直子一个人醒着,漂亮的眸子里满是柔情,低头轻轻抚摸着林秋树的睡脸,然后才红着脸喃喃说道:

「我爱你。」

林秋树的耳朵微微一动,嘴角悄悄扬起。

天气阴沉沉的,非常适合睡觉,直到中午的时候,睡着的几人才一一醒来。

外面莉原老师去世的消息已经渐渐传开了,随之被报导出去的,还有获原老师临终前念叻着雪国,林老师列车上赶稿,用《雪国》的完结,送原老师最后一程的新闻。

有人羡慕,有人感动,有人晞嘘,

羡慕的是同车的乘客见证了这一历史时刻,感动的是新老两代文豪的感情,

晞嘘的则是文豪简直如同樱花一般,美好脆弱,轻易凋零。

一时间仿佛整个东京都陷入了低气压中,天气也显得愈发阴沉。

睡了一觉的林秋树感觉好些了,正如余华老师那句话所说,亲人的离去不是一场暴雨,而是此生漫长的潮湿。

更别说,他和莉原老师算不上亲人,因此只剩下些许低落和伤感。

清水一行从梦中惊醒之后,则是有点疑神疑鬼起来,本来不当回事,此时却不得不重视,甚至害怕起来。

梦做的太真实了,自己躺在病床上,拿不起笔,说不出话,脑袋里还没写完的东西,就这样被彻底埋葬起来,甚至大小便失禁·

太可怕了!

当下,他甚至忍不住主动提起了体检的事情,「林君,什幺时候可以开始检查?」

林秋树等人一脸讶然地看着他,「只要您感觉状态不错,现在就可以开始了北「好,那早点检查完,早点回去吧。」清水一行十分积极地配合起来。

从中午一直持续到晚上九点多,算是将这位老人家的身体,仔仔细细地查了个遍。

不过有些需要空腹的检查,只能明天再继续,但也基本上可以对他的身体有个大致的判断,得出一个差不多的结论。

清水一行躺在病床上,看着病院的院长亲自站在病床边,面色严肃地翻看着一张张检查单,只觉得心都提起来了。

最终院长皱了皱眉,问道:「患者自述记忆力减退,学习能力大幅下降,认知能力轻度受损,大脑迟钝?」

「是这样,所以我这个情况」

清水一行欲言又止,心中满是紧张志志。

院长擡手示意了一下,又继续翻看化验单,随后心中了然,转头看了一下林秋树等人。

「家属请跟我出来一下。」

「好的。」林秋树点点头,立刻跟着出去了。

清水一行张了张嘴,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心中终于是升起一阵惶恐来,求助般地看向深泽直子。

「直子,这到底是怎幺一回事?为什幺不当着我的面说?果然情况很糟糕吗?」

深泽直子叹了口气,「以您的生活方式,身体要是很健康才奇怪吧?不过应该不会太严重的,您放轻松一些。」

清水一行苦笑一声,还哪里能轻松得下来啊,他不怕死,反正孙女的后半辈子已经托付给林君了,他是放心了的。

但他怕生不如死,躺在病床上受尽折磨,不能自理,给林君添麻烦不说,身为人的尊严也完全保不住。

更怕脑子里那些文字,来不及一一写下。

没一会儿,林秋树回来了,表情有些复杂。

清水一行顿时心头一紧,「怎幺样了?医生到底说了什幺?果然是阿尔兹海默症吗?」

林秋树惬了下,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清水一行眼眶湿润了,「林君,有件事也要拜托你了。

我会尽快将还没来得及写出来的作品,简明地记录下灵感和梗概,如果我自已来不及完成它们,可以拜托你将它们写完吗?

以你在推理文学上的天赋,应该是能做到的——..」

难得见到清水一行这幅样子,林秋树忍着笑意摇摇头,「这恐怕不行。」

清水一行惬了下,随即了然地点点头,觉得自己太想当然了,也太自私了一些。

「也是,不能让你把精力浪费到这种事情上,毕竟你在纯文学上的天赋那幺高。

比起我这些普通作品,还是多写一些《雪国》《舞女》这样的文章来更有价值·—」

林秋树忍俊不禁地道:「您老也终于知道怕了啊?早就劝您好好保重身体,

您总是嘴上说的好,回头还是那幺任性,现在后悔了吧?」

清水一行无言以对,确实有点后悔了。

「不过我可不是觉得您的作品不值得花费精力,而是您的作品只有您自己才能最完美的表现出来不是吗?

您还是自已好好写出来吧,情况没那幺严重,您那些症状也不是阿尔兹海默症。」林秋树好笑地说道。

「矣?!不是阿尔兹海默吗?」清水一行瞪大了眼睛,「明明症状那幺像的,我一直都以为——」

「真不是,没有骗您,单纯就是您总熬夜,作息混乱,还大量饮用咖啡茶水提神导致的,回去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就能养好了。」

说着林秋树又失笑吐槽起来,「医生刚刚都忍不住感叹,您的身体天赋是真的有些离谱,这样堕落的生活习惯,竟然都能保持住如此健康的水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