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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子凡背着苏九璃跨出裂隙的刹那,后颈的汗毛根根倒竖。

预想中熟悉的现代都市气息全无,取而代之的是青石板路的硌脚感,混着潮湿的苔藓腥气。

他踉跄两步稳住身形,低头望去——脚下是雕花砖缝里钻出的野蒿,远处飞檐斗拱的屋角刺破铅灰色天空,朱漆门匾上“福来客栈”四个鎏金大字,被魔气熏得泛着诡异的青黑。

“这……这不是咱们那地儿。”岳子凡喉结滚动,声音发涩。

苏九璃从他背上滑下,金瞳扫过四周,尾音发颤:“飞檐翘角、雕花窗棂……是古建。”她伸手抚过街边茶棚的木柱,那上面刻着“大干三十七年”的字样,“不是咱们记忆里的地球。”

两人对视一眼,后背同时窜起凉意。

他们分明从魔界裂隙穿回人间,却像掉进了某卷泛黄的古画——没有高楼,没有汽车,连路人穿的粗布短打都带着戏文里的做派。

更诡异的是,空气里飘着股若有若无的檀香味,混着若有似无的血腥气,像根细针往人天灵盖里扎。

“先找人问问。”岳子凡攥紧怀里的青铜灯,灯身凉意透过布料渗进来,“不管哪朝哪代,总该有活人能说今夕是何年。”

苏九璃点头,金瞳微眯:“但那些魔气……”轻抬下巴指了指街角。

穿靛蓝粗布的农妇正蹲在井边打水,水桶刚提起,水面突然浮出张惨白的脸!

农妇尖叫着松手,木桶“哐当”砸在地上,水面那张脸却粘在她脚踝上,青紫的舌头舔了舔她的小腿。

“阿姐!阿姐你别吓我!”农妇连滚带爬往镇里跑,身后拖出条湿漉漉的水痕,那影子在水洼里扭曲成蛇形。

岳子凡瞳孔骤缩。眼前出现的并不是幻觉,是魔气凝形!

两人收敛气息,贴着墙根往镇中心挪。

越往里走,怪象越多:卖糖葫芦的老汉突然扯开嗓子唱戏文,糖葫芦棍子扎进自己喉咙;

绣楼上的闺秀趴在窗台啃食自己的指甲,血珠滴在绸缎上绽开黑花;

连镇口石狮子的眼睛都红了,獠牙从石缝里钻出来,涎水滴在青石板上腐蚀出坑洞。

“这比魔界还邪性。”岳子凡摸出引魂灯,青焰在灯芯跳了跳,“魔气都已经渗进活人魂魄了。”

苏九璃指尖凝起金芒,轻轻点在石狮子的獠牙上。

金光一闪,石屑簌簌落下,露出里面蠕动的黑丝——是魔种!“不止侵蚀,还在寄生。”她声音发冷,“这些活人,早成了魔巢的壳子。”

镇公所的朱门虚掩着,岳子凡一脚踹开。

里头坐着个穿七品官服的老者,正抱着个青铜酒樽发怔。

听见动静,微微抬头,浑浊的眼珠里泛着幽蓝:“又来个送死的……”

“大人可知今夕何年?”岳子凡猛的一把按住他肩膀,灵力探入——这老头魂魄里缠着七八根魔丝,已是强弩之末。

老者咧嘴笑,口水顺着嘴角淌:“大干三十七年……咳咳,四月初七……”突然反手抓住岳子凡手腕,指甲几乎掐进骨头,“别信那些仙师!他们说能除魔,结果……结果连自己都成了魔的饵食!”

话音未落,老者七窍流出黑血,身体抽搐着化为一滩腥臭的黑泥。

苏九璃捂住嘴后退半步,岳子凡盯着地上残留的魔纹,后槽牙咬得咯咯响:“大干……没听说过。地图上没这朝代,史书里也没。”摸出手机——屏幕黑屏,早没信号。

“该不会是我们穿越了?”苏九璃突然开口。

岳子凡一愣:“什么?”

“咱们可能穿回古代了。”苏九璃金瞳扫过街边刻着“大干”的石碑,“要么是裂隙带错了时空,要么……”她顿了顿,“这根本就是另一个世界的人间。”

两人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信息,镇东头突然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走!那边有人打架!”岳子凡拽起苏九璃就跑。

穿过两条青石板巷,眼前的景象让两人呼吸一滞。

破败的土地庙前,二三十个穿道袍、僧衣的人正结阵死守。

阵法中心插着杆褪色的“玄”字旗,旗下站着个面色灰败的中年男人——岳子凡认出来了,是毛宴山!

只是此刻的毛宴山,哪还有半分当年仙风道骨的模样?

他道袍浸透鲜血,左肩插着半截魔兵的骨刃,眉心道祖烙印暗得像快熄灭的油灯。手中桃木剑布满裂纹,每挥一次都要踉跄半步。

“师兄!”岳子凡脱口而出。

毛宴山猛地抬头,看清来人后瞳孔剧震鬼斧神差说道:“嗯!子凡?!你……你不是在魔界……”声音嘶哑,“快!这些魔物有鬼差指挥!”

话音刚落,魔物群后方腾起股阴寒之气。

一道身披残破官袍的虚影浮现,手持勾魂锁链,半边脸是腐烂的鬼差模样,半边脸却长着鳞片——分明是被魔化的幽都鬼差!

“来得正好!”鬼差虚影发出刺耳的尖笑,“玄门余孽,今日便让尔等魂归幽冥!”锁链一甩,裹挟着黑雾抽向阵法。

“退!”毛宴山挥剑格挡,桃木剑与锁链相撞,溅起火星。但锁链上的魔纹顺着剑身蔓延,眨眼间爬满他整条手臂!

岳子凡瞳孔骤缩,反手抽出引魂灯:“魂火·破邪!”

三色魂火轰然爆发!青焰如锁链捆住鬼差的虚影,红焰烧得他鳞片滋滋作响,黑焰更像饿极了的狗,疯狂撕咬他周身的魔气。

鬼差发出凄厉的尖叫,锁链“当啷”坠地。

“好强的魂火!”阵中一白发老尼惊呼,“小友是……”

“先解决这些杂碎!”岳子凡没空解释,引魂灯在掌心旋转,青红黑三焰化作光雨倾泻而下。

魔人成片倒下,化作黑灰;低等魔兵被黑焰吞得连渣都不剩。

毛宴山喘着粗气,看着岳子凡的背影,老泪纵横:“子凡,你来得太及时了……”他扯下一块染血的布,“这是最近的情报,你看看。”

岳子凡接过布条,上面的血字歪歪扭扭:

“龙虎山覆灭,张天师殉道;终南山十二真人,仅存三人;金光寺佛骨舍利被夺,方丈坐化前燃尽全身佛光……玄门十不存一。”

末尾还有一行小字:“魔种已渗入皇室,当今圣上……已非人。”

岳子凡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天灵盖。抬头看向毛宴山:“毛师兄,咱们现在在哪?”

毛宴山一愣:“大干王朝啊。小友莫不是魔气冲昏了头?”

“大干……”岳子凡摸出怀里的青铜灯,灯身映出苏九璃困惑的脸,“九璃,你记得历史上有什么大干吗?”

苏九璃摇头,金瞳扫过庙外的残垣断壁:“没印象。但能确定,这不是我们原来的世界。”

两人对视一眼,心里同时浮起个荒诞又恐怖的念头——他们真的穿越了。

不是回到过去,不是平行时空,是掉进了某个从未存在过的“古地球”。

“所以……”岳子凡声音发沉,“咱们不仅要对抗赤魇的阴谋,还要在这个陌生的古代人间,重建玄门?”

毛宴山咳嗽着笑:“重建?谈何容易。老夫这把老骨头,能撑到现在,不过是想给天下留点火种。”随即指着庙后几个缩在墙角的孩子,“那是最后一个玄门启蒙班,教他们画符念咒……可魔种会寄生,能撑过今夜的,不知道有几个。”

岳子凡望着那些孩子,最小的不过五六岁,正攥着半块桃木符发抖。他想起现代课堂上,小豪举着橡皮问“凡哥这题怎么解”的模样,喉咙发紧。

“毛师兄,”他握紧引魂灯,“我来守夜。你带孩子们歇着。”

苏九璃没说话,默默走到庙门口,金瞳警惕地扫视四周。

月光透过残破的窗纸洒在她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像柄出鞘的剑。

远处传来魔物的嘶嚎,此起彼伏。

岳子凡盘坐在香案前,引魂灯在膝头跳动。

三色魂火忽明忽暗,他忽然想起现代世界的星空——那里有手机、有外卖、有小豪的笑声。

但现在,他只有这盏灯,这个陌生的古代人间,和肩头沉甸甸的责任。

“小豪,”他对着灯轻声说,“咱们的战场,变了。”

灯身微微发烫,像在回应。

苏九璃回头看了眼庙内,岳子凡的侧影在烛火下显得格外坚定。她握紧腰间的匕首,金瞳里闪过一丝温柔。

管他什么古代现代,管他什么穿越时空。

从裂隙里一起爬出来的那天起,他们就已经是彼此的归处。

这一世,换他们来守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