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蔺氏虽然无德,却无大过,怎可说废就废?”

“楚氏虽有救驾之功,但出身卑微,妃位已算是顶天了,怎可立为一国之后?”

“是啊,有功的话,恩赏她母家也就罢了。”

“就算蔺氏无德,重选皇后也该从世家贵女中挑选。”

出声的是工部、吏部、户部与刑部的几位尚书。

因丞相和太尉谋反伏诛,朝堂第一排只剩下了镇国公。

有人便猜测,唯一可能对此事形成阻碍的,就是镇国公府……毕竟位高权重。

“不管怎么说,也该立镇国公的嫡女为后。”

镇国公闻言,立即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臣位列三公,位极人臣,但对后位决不敢有非分之想。就算陛下赐予,臣也定当坚辞不受。”

开什么玩笑。

他们家手握兵权,京城的禁卫、边关的守军都在手里。

若再出一位皇后,以小皇帝那八百个心眼子的性子。

太尉与丞相的下场,就是前车之鉴。

他这一表态,除了礼部尚书沈炼,六部尚书心里纷纷打起了小算盘。

论官职高低,他们已是国之重臣。

朝中托孤大臣一下子倒了两个,老牌世家陨落,正是他们更上一层楼的时候。

风头最劲的新贵们个个都想借这件事更上一层楼。

蔺皇后虽只剩个名位,皇帝要废要立都可,但新人选必须从他们这些家族的子女中挑选。

眼看着这么大一块甜饼落下来,怎么可以被一个五品小官的女儿抢走?

不管怎么说,谁若登上后位,来年生下太子,全家便可鸡犬升天。

后位令人眼馋。

“诸位爱卿的奏议,朕已知晓。”

端木清羽收敛神色,声音平和:“告诉诸位爱卿一个好消息,许绩已经平了南诏之乱,班师回朝,南诏国主已送来国书岁币,永为藩属国。”

“另,钱塘江水患已得到治理,楚茂林带回了‘万人伞’。”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这可是敲打众臣。

外乱己除,内患已平。

南诏前线今早传来捷报,钱塘水患平稳解决。

这就是对所有人的警告。

别再想那些有的没的了。

许绩回师,谁若不听,便是高压手段。

众臣抬头望向御座之上。

年仅十八岁的陛下丰神俊逸,风华绝代。

经过这场宫变,众人都已明白。

无论他的容貌有多秀美,也再没有哪个臣子敢认为他只是个摆设。

不动声色间便灭了丞相府和太尉府,转头又以附逆之罪将雍亲王永久圈禁。

至此,朝中众臣才明白,他们侍奉了三年多的少年天子,在其俊美的外表之下,包藏的到底是怎样一颗强硬的铁血帝王之心。

兵权到手之后,选后的目的便是安定内宫。

皇帝的注意力随即转移到社稷民生上。

劝课农桑,轻徭薄赋。

几年的休养生息,使得海内富庶,歌舞升平,国力日渐强盛。

待到再过几年,大夏定然已是太平盛世。

到那时,他便会把全部重心转移到收复燕云十三州上。

果不其然,今日皇帝没有给大臣们再争论下去的机会,而是直接道:“朕有两件事要宣布,太尉虽叛逆,但其孙白云琛大义灭亲,曾在宫中救过朕的性命,今日又为朕带来一箱账本,是太尉多年以来贪污受贿、卖官鬻爵的证据。”

一言既出,举朝皆惊。

几位尚书更是觉得仿若晴天霹雳正劈在自己头上,震得他们眼前发黑、魂不附体,浑身打颤。

这些年太尉势大,哪个家族没与他家有过往来?

不多时,众臣只见禁军吭哧吭哧地抬来十口大木箱,整整齐齐垒在殿前广场上。

众臣面面相觑,低声议论,一个个噤若寒蝉。

端木清羽见状,为众臣答疑:“这些,都是这十几年来与太尉府往来的账目与名单。”

众臣悚然。

竟有这么多?

其中有多少与自己相关?

陛下将之抬到殿前,又是何意?

要秋后算账吗?

这时,白云琛从殿外进来。

“微臣白云琛,拜见陛下。”

几位尚书回过头看向他,心中惊疑不定。

自昨夜之后,白云琛便一心一意依附皇帝。

他早已想明白,将一切都交给皇帝,至于皇帝怎么用,就不是他该烦心的了。

他现在只想保下九族老小的命。

几位尚书心中忽然生出不好的预感。

“平身。”端木清羽道。

白云琛却不起身,只道:“陛下,微臣这几个箱子里,涉及刑部、吏部、工部、户部尚书与我父亲结党营私、贪污纳贿、构陷忠良之事。”

满朝再次哗然。

“你血口喷人!”

“陛下,臣对陛下一片忠心!”

“天地昭昭,日月可鉴!”

几位尚书慌乱不堪,几乎是本能地为自己辩驳。

白云琛仰头道:“诸位尚书来我家时,微臣都曾见过,我就是人证,这箱中便是账目,请陛下过目!”

敬喜在端木清羽的示意下,将箱子抬了进来。

几位大臣满头大汗,朝中众臣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端木清羽翻看了一下盒中卷宗,再抬头,目光已带上刀锋之意,道:“几位尚书还有什么话说?”

侍立大殿两侧的侍卫如狼似虎地盯着他们。

“陛下,臣愿意推举楚氏女为后,并愿交出尚书之位,解甲归田。”

刑部尚书到底是老刑名,第一个上前跪下。

其他几位尚书见状,也纷纷跪倒。

“臣附议,如此功高不赏,真可谓天理难容。”

另外几个尚书口中喊着冤枉,内心其实已然绝望。

因为他们看到了皇帝的眼神。

那不是刚得知他们有罪的震惊或愤怒,那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人觉着他似乎只是在看一出戏,一出毫无新意更无惊喜的戏。

他们终于知道小皇帝是什么样的角色了。

端木清羽目光移向他们,清凌凌的宛若实质,只平静地问道:“诸位爱卿,可是真心实意?”

几位尚书跪在地上仰着头道:“陛下,臣等皆心甘情愿推举楚氏为皇后!”

其他的大臣也反应过来,众人不由汗湿重衣。

昨日煊赫,今日灭族,诸般种种全在陛下一念之间。

太尉、丞相倒了,几位尚书也丢了官职,接下来该轮到谁了?

谁能保证那里面没有自己?

谁的屁股是干净的?

呼啦啦地跪了一大片。

端木清羽瞧着朝堂上瞬间矮下去的朝臣。

命人将那些木箱抬到殿外,燃起熊熊大火,将十几口木箱子吞噬殆尽。

“如此,便定下楚氏为后,一月后行册封礼。”

“朕今日要宣布的第二件事,便是白云琛大义灭亲,自今日起升任兵部尚书。”

“新的六部尚书,由原侍郎递补,侍郎则从翰林院庶吉士中选拔。”

“去日不可追,来日犹可期,望众卿与朕共勉。”

“从即日起,朕永不再选秀,如今宫中秀女,无论品级,未侍寝者,愿归母家者,准其另嫁,愿留宫中者,全部送往城外水月庵修行。”

此言一出,相当于解散后宫。

因为谁都知道,除了死掉的淑妃与被废皇后,其余嫔妃都未侍寝。

众臣虽有反对之意,但看着那一箱箱账册。

反对的声音,却都卡在嗓子眼说不出来。

谁知道皇帝这是不是作戏,说不定真的账册被他藏起来。

这毕竟是皇帝自家的私事,哪有自己的身家性命重要。

便也无人再吭声。

殿中众臣心思各异,站在最后几排的官员却大喜过望,几个尚书倒了,他们有望递补。

于是纷纷跪下,口呼万岁。

慈宁宫内殿。

窦太后端着一杯茶,神色复杂地望着前来行礼的楚念辞,挥了挥手让她坐下。

太后咳了两声,道:“陛下太心急了。”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哀家知道你有能力,但总得过两年。”

“哀家答应立你为贵妃,不再立后。”

太后是想用缓兵之计。

楚念辞却道:“臣妾并不觊觎后位……”

她笑了笑,只用一句话,便说动了太后。

“太后,您的想见安阳长公主吗?”

窦太后喝到嘴里的茶差点呛出来。

她女儿安阳长公主三年前为和亲嫁北戎,已经三年没见了。

太后如今日日夜夜都在思念着女儿。

“唉,”窦太后叹了一口气,“想有何用?”

北戎强悍,她多次派使节,前去协商,让公主省亲。

可单于回信,北戎不是汉家,没有省亲说法。

“太后娘娘,若后宫安定、国富民强,便可接回长公主。”楚念辞笑道。

“这怎么可能?”窦太后看着她道,“别以为哀家不知道,若国富民强,皇帝就兴大兵,到时候公主在北戎的日子更难过。”

“不,”楚念辞道,“北戎虽然野蛮,但并不是傻,他们幕强也伏强,只有大夏强大了,打服了他们,公主的待遇才会变得更好,太后娘娘,也只有到那个时候,才能接回公主。”

窦太后蹙眉沉思。

她冷静下来想了想,感觉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儿。

楚念辞起身再拜,道,“若有那么一天,臣妾一定想办法接回公主。”

窦太后这回亲自上前将她拉起来,问:“你不是故意来安慰我这老婆子的?”

与她微微拉开距离,凝视着她的眼睛。

“太后娘娘,臣妾以性命担保,一定促成此事。”

窦太后与她四目相对,在彼此都看得懂的目光中,缓缓点了点头:“好。”

这一点头,皇后的人选,便算正式定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