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雾气与赤红的触手相接。

乌必尔操纵着自己的魔环全力吞噬着对面魔环薄弱的部位,同时聚精会神地迎击着从四面八方钻过来的攻击。

这是一项相当耗费注意力和意志的事情。

尤其是对乌必尔而言。

对面魔环承载的记忆理所当然似的顺着雾气传到了乌必尔的脑海中。

不仅有杰德的记忆,还有凯因的、阿贝的,还有许许多多大厦里被杀害的人类的记忆。

芝加哥的死亡天使、阿贝的实验、凯因的痛苦、被杀之人的恨意……

还有杰德这半年来在柳树街别墅的生活。

布法罗的酒店、莎伦庄园、亚拿号……

在老沃尔特的指导下,他尝试去养花,可是每次却不是多浇了水就是忘了除虫。

有一次,杰德还差点把冰箱里的种子当零食塞进嘴里。

他的这位室友不是一个整洁的人,身上的外套总是皱巴巴地歪到一边,就连领带也打得像是要把自己原地吊死似的。

不仅如此,这个青年还缺乏紧张感,还总带着些不合时宜的好奇心。

非要说的话,就好像一只脏兮兮的大型犬。

“但也不是毫无可取之处。”乌必尔操控着庞大的魔力,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大部分的力量全部用于吞噬魔环,现在他只能卸除所有的防御,镰刀斩落了大部分冲他而来的攻击,然而,空中生成的触手却越来越多,随着时间推移,红色的触手渐渐变成赤色结晶般的长刺,密密麻麻的长刺从空中射下,在乌必尔的脸上和身上留下了越来越多的伤口。

没有多余的魔力来修复这些伤口了,他要用全部的力量来击碎这栋大厦的结界。

还差一点点。

乌必尔望向漂浮在空中紧闭双眼的青年。

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自己非这么做不可的理由,就像过往无数次一样,他无法解释自己的情感。

他只是想这么做。

对他来说,这就足够了。

漆黑的巨镰也散作雾气,巨大的蝠翼展开,围绕在乌必尔身边汹涌的黑雾开始凝聚、变形。

彻底没有了最后的防御,赤红的长刺争先恐后地刺入乌必尔的身体。

然而他却丝毫没有动作和表情,他只是站在那里,偶尔因为巨大的冲击力摇晃一下,但很快就又恢复了直立的姿势。

黑雾卷起,慢慢凝成了一把百米长的巨剑。

巨剑横贯整个空间,如同石板般厚重的剑身上流动着与乌必尔此时眼瞳同色的赤色血流,无数细小的齿轮喀拉拉地开始咬合,复数的振动聚合在一起仿佛远古巨兽的低吼。

这是安提基特拉之剑的真正形态,七块石板拼合在一起,显现为真正的审判之剑。

剑身嗡鸣,魔力风暴在周围卷起。

这是毫无疑问的始祖级别的魔力流。

浑身缓缓渗血的乌必尔操纵着剑尖,慢慢对准空间中最薄弱的一点。

随后巨剑动了起来。

只是一瞬间,能将耳膜震碎的破空声就从空中传来。

就连空间也被撕裂,极度的高温使得空间里瞬间亮起了火花。

仿佛雷鸣,如同诸神的审判般,密闭的空间里闪烁起树冠般的闪电。

随后是轰隆的巨响。

清脆的断裂声从前方传来。

连空间也能斩碎的巨剑插进了包裹着大厦的结界上,直接将结界撕碎了一个大口。

仿佛被火焰融化的蜡烛般,以巨剑为中心,结界开始慢慢向下剥落。

剥落的结界外,嘈杂的人声、鸣笛声和刺眼的阳光从缺口射了进来。

与此同时,楼层内赤红的长刺和触手就像是烈日下的露水般开始迅速向里萎缩起来。

围绕着杰德的魔环开始变弱了。

乌必尔也是。

安提基特拉之剑在穿过结界后便迅速开始消失了,这一击耗费了乌必尔几乎全部的魔力,再加上战斗中受的伤,此时他只能算是勉强靠意志力才能站在地上。

然而还没完。

灰金色头发的青年不再浮在空中,而是垂着头站在废墟里。

但他还是没有醒过来。

乌必尔迈着沉重的步子朝杰德走去。

尚有余力的赤色长刺朝他射去。

肩膀。

脚踝。

侧腹。

大腿。

每走一步,都有越来越多的血从乌必尔身上流下来。

然而他已经没有多余的魔力来修复这些伤口了。

最后一丝魔力化作薄薄的雾气支撑着他的身体不停往前走着。

五米。

四米。

三米。

二米。

一米。

乌必尔立定在低垂着头的杰德面前,嵌满赤红结晶的腰背挺得笔直。

他伸出左手,一把拽住了没有意识的青年的衣领。

随后,右手成拳,沾满鲜血的拳头狠狠地朝青年的侧脸打了过去。

***

谁也不是,也成为不了任何人。

灰金色头发的青年站在白色的荒原中。

没有属于自己的身份、没有属于自己的过去、也没有属于自己的位置。

他甚至也不是真正的人类。

他还能去哪里呢?

他想起了琳达和旺达那奇怪的警告。

‘不要去。’

他最终还是去了芝加哥,要说不后悔那绝对是假的,或许什么都不知道才是真正的幸福。

但为时已晚。

无数的诅咒在头脑里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更糟的是,他根本没法逃避也无可反驳这些诅咒。

“你是在芝加哥吸收了无数无辜人的鲜血而生出的怪物。”

“……”

“去死吧!怪物!”

“……”

“不要啊,救救我!不要过来!”

“……”

“你无法补偿这一切,你不能逃,也无法面对,你只能留在这里,永远。”

“……对不起。”

“这个世界上没有你的位置,因为你谁也不是。”

杰德低垂着头,这些话在他听来都是正确的,无比正确,犹如时钟的指针。

他融化在这些诅咒里,没有时间,也没有空间,甚至没人来揍他一拳。

哪怕是一点痛感也好,至少痛觉可以告诉一个人他还是活人。

“……欸?”

一记钝痛从左脸颊传来。

杰德愣愣地在雪白的空间里抬起头。

似乎有什么漆黑的东西朦胧地被隔在雪白的空间之外。

那是这片荒原仅存的白色以外的色彩,犹如雪原上的鬼魂,但却显得无比地令人安心。

又一记钝痛从右侧传来。

“唔!”

杰德有种嘴里的牙都要被打掉的错觉,但也拜这阵痛感所赐,他的知觉又清晰起来。

这时,他才发现,他整个人被无数雪白的藤蔓缠绕着固定在空白的空间里,藤蔓爬满全身,很快就要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了。

他尝试扯动手臂,可是一拉动藤蔓,就有无数细细簌簌的声音传进他的脑袋。

“你是谁?”

“你有资格活着吗?”

“你没有过去。”

“……呃!”杰德手臂一松,又回到了原位。

对啊,他已经没处可去了,他这种人,这种怪物,还是不如直接消失比较好……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感觉远处的黑影似乎又近了一些。

“——,——。”黑影似乎在说些什么。

“——那——”

黑影的声音随着他的注视变得逐渐清晰起来。

“——那又如何!”黑影的声音终于穿透白色的空间传了过来。

他看见模糊的黑影一步步踩在白色的荒漠上朝他走来,每走一步,都会在身后留下一个血洼。

“你就是你。”

有些熟悉的声音由远及近。

“你是杰德·布鲁伯德,不需要成为任何人。”

“你的身份由你自己决定,你的过去由你自己从现在起创造。”

“不管你是要逃避还是放弃,我都会把你以杰德·布鲁伯德的身份从这里拽出来。”

“——因为这是我自己的意志。”

自己的意志……

杰德盯着面前模糊的身影。

他的脑海里闪过从阿贝那里读取来的记忆。

鲜血、教堂、男人的尸体。

对面的黑影有着和那片记忆相同的气味。

“你不在意……你的过去和身份吗?”

“在意。”

“那为什么……?”

“因为过去不是阻碍前进的障碍,过去应该是要背负前进的东西。”

雪白的空间洇开更大面积的黑色。

背负……

“……开什么玩笑!”杰德咬牙挣开一条手臂,缓缓向前迈开一步。

开什么玩笑!杰德·布鲁伯德!你不是在决定去芝加哥之前就做好觉悟了吗?你不是决定面对自己的懦弱、不再逃避了吗?

那你现在到底在干些什么?

不过就是发现自己不是人类而已,有什么好沮丧的!

他晃了晃脑袋,咬住舌尖,刺痛的感觉让他终于清醒了过来。

嘴里缓缓漫出铁锈味。

既然决定了面对自己没能救下一人的过去,那为什么就不能面对自己杀害了百人的过去呢?

不过就是量的区别罢了!

他要背负下去,他要背负这些死亡和诅咒活下去,或许这很自私,很无耻,但自私和无耻本来就是人类的专利。

他扯开嘴嘿嘿笑了起来。

没错,他是杰德·布鲁伯德,或许一开始他只是一个拥有虚伪记忆的人造人,但这三年来,他有了自己的经历和记忆,而这些记忆都是他无比珍贵的宝物。

无论是在街头流浪、误闯吸血鬼的别墅、还是和怪脾气的室友一起到处冒险,这些都是他第一无二的回忆。

所以,现在的他是独一无二的杰德·布鲁伯德。

为了这些回忆,哪怕是被说是无耻,他也要活下去!

他艰难地向前又迈出一步,缠绕在身上的藤蔓发出被拉扯的绷紧声。

更多的白色藤蔓从地上钻出企图将他绑回原地。

“烦死了!”杰德大吼道,他抬起挣脱出来的右手,头一次,他主动施展了属于他的‘魔环’。

藤蔓纷纷从他身边擦过,以诡异的路线扭曲着错开了青年的身体。

就像之前无数次一样,在生死关头,攻击在青年的视线下慢慢扭曲偏离了原本的路线。

只要完全观测到,理解即将到来的攻击,杰德就能利用精神力让攻击从身边错开。

这就是他的魔环,来自于始祖阿贝的血制作的人偶。

他的魔环名为‘纽玛’。

先是缓慢地一步步在地上前行,然后是绷断藤蔓挣脱束缚的声音,再然后是轻快的脚步声,这之后是跑动。

青年越跑越快、越跑越快。

荒原看似没有尽头,但在有了那个漆黑的身影的现在,杰德总算有了路标。

越来越近了!

越来越清晰。

杰德伸出手去,就像是溺水的人类。

终于,他触碰到了黑影。

就在那一刻,雪白的空间崩塌了。

四肢的触感清晰地回到身上。

很痛,到处都很痛,但很开心。

杰德猛地睁开眼睛,紧接着张开嘴大口呼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

熟悉的身影站在他的对面,虽然浑身破破烂烂,但却站得笔直。

“哟!”杰德咧开一嘴白牙。

“乌必尔。”

“我回来了。”